我第一次遇见李晓航是在高一,新生缴费的财务处,长长的队伍排列得如此纵横,并且缺乏从容。我印象中的那天,闷热而烦躁,等待变成这一鱼贯纵队中情绪爆发的导火线。办公教员们慢条斯理的动作,点钞机要重复运作三次,才能确认一位交费者高一入学新生的资格。事实上工作认真的态度,如今却变成这群新生嘲弄和扭曲的笑料。整个走道,没有一丝风吹过……
觉得呼吸有些困难了,排在我后面的同学与黏糊糊的空气一般,紧紧的湿湿的贴着我的后背,或许她真的搞不懂这样的簇拥是不会加快队伍前行速度的。我踮起脚看了看,前面高高低低的还有几位,“可算熬出来了”我小声咕哝着。终于挨进了财务处充满冷气的小屋,沁凉扑面而来,当时真的有种想被冻死的感动。之后,我便遇见了李晓航。
我缴费的过程被突然挤进来的中年女人打断,我不高兴地打量了一下她,斑驳杂乱的短发,土黄色的男士短褂,点点灰尘的粗布长裤,真的很脏的球鞋,还有攒在手中的布提包,针码明显而倾斜,如果不是这女人脸上纯朴的气质和眼神中结聚的坚强,我真的会不客气地对待她插队的行为。然后便向后挪了半步,以示对于这个女人的优先。于是我和后面的男孩站了并排,他扶着那女人的肩膀,在有意的扫视后,从他简单朴素的穿著与辐散的目光看来,我确定了他们的母子关系。但又能感到他似乎比她母亲多一些什么,是羞涩、是自卑、或者更是想要逃走的感觉,不知道不知道,反正从他身边传过的空气里我能感到这样一些。
因为我听到他母亲铿锵的述说,教员们配合般的附和,投以最无力的同情,对于这个女人家庭困窘的生活境地和孩子学费难于缴纳的情况。同时,我也听到了在未来三年与我心心相连的名字,李晓航。另一个教员继续了我的缴费与注册程序,拿到学生证转身准备离开之时,突地发现了身后那一双双让我惊恐的眼睛,新生排列的队伍不再骚动,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专注,他们的目光聚焦于李晓航和他母亲。我不想分析他们的目光中到底有些什么,因为我坚信,在我们这样含苞而单纯的年龄里,鄙视、嘲讽、看热闹的情绪是种难于靠近的灰暗。我更相信,他们包括我自己的眼光中,更多的是无趣的新奇。其实什么恶意也不会有,但,或许就是这无意间的恶意,就能浅浅的伤痛到李晓航那敏感已久的心。这,是我能感受得到的,毕竟,隐藏的伤疤暴露于一群陌生人会是一种疼,,并且,贫穷将成为他在同学中的第一印象,然后,即将,所有这些,他都要赤裸裸的面对。
缘分是种相遇的美丽,开学的第一天,当李晓航坐在我身边的位子上时,我确信了这一点。我们含糊的相视而笑,我想李晓航此刻一定会尴尬至极,我想对于那天的事他一定不会简单释怀,我想、我绞尽脑汁的想,该怎么做,才能给他留够面子,才能舒缓他绷紧的神经。然而我错了,我明明看到他与临位同学大方自然的说笑,言谈中不乏幽默,我看不到一丝的不适。他转过头问我:“介绍一下自己吧!叫什么名字?”“哦,恩,我叫张内。”他似乎没听出我语气中的慌乱:“哈,名字不怎么抖嘛!我叫李晓航,今后同桌好好做啦!”一副从未碰过面的表情,澹定、真诚。李晓航的这个样子让我疑惑,或许那天在财务室他根本没看到我;或许他这个男孩就是粗线条,根本没在乎那件事;又或许,他记得我,但又假装不认得我,因为这样的掩饰最为实际,总之,我女生感性纤细的神经不断的为这件事推理假设。然而,多久之后我才知道,在李晓航阳光灿烂的外表下,背负着如此之多的艰辛和酸楚,这个褶皱中成长的矛盾综合体,怎会如我推理假设般肤浅。我又怎会想到,他能考入这所重点高中,带给他整个家庭多大的慰藉与希望;又怎会想到,看来合理的各种学校收费,对于他家来说是多么无力承受的大笔金钱;又怎会想到,他是如何承载了同龄中几十倍的压力和责任,在命运的颠簸中奋斗挣扎的。这些,都是后来晓航微笑着 ,告诉我的。于是,我才清楚,自己先前所在意的敏感问题是如此的不成熟,在他面前显现的是如此的微不足道。
我所要回忆的,是关于李晓航的故事。这其中的其中,平凡而平常,缺少青涩与浪漫。我将我见证的真实生活,涂鸦于心底,让它跟随我跳动的血液,输于笔杆,注入纸面。我要将晓航传递给我的感动、坚强、乐观幻化作真实的字符,并会让它们有意义的存在下去。我特别想让所有人知道,青春怎么会是忧郁的歌?
每天的同桌生活让我看到了李晓航的全部。他很会用功而不死板的学习,常常语出惊人的回答老师课上的刁钻问题,文科理科、课内课外样样精通,开学以来的两次月考全部年级金榜题名。还有不得不称赞的篮球水平,比起猛打猛拼,他那种静观全场,以柔克刚的技术似乎博得了更多的支持与关注。要知道,在我们这样不成熟的年代,晓航清秀帅气的脸庞、瘦瘦高高的个子,球场上一次次完美的中投,加上每次考试的成绩排名,成为了吸引女生爱慕与欣赏的,最眩目的个人元素。
有一阵子,我也喜欢上了晓航,不知是心理暗示还是本能趋向,真的是为他身上散发的个人魅力所吸引。他不会像某些油嘴滑舌的同学一样隐瞒自己刻苦努力的事实,用他的话说就是“怎么的啦,昨天放学后就好好学习了”,然后他就会在一片唏嘘声中,脊背向后一靠,翘起标准的二郎腿,说:“靠,你们就抖吧!”扬扬洒洒的拖着长腔,嘴角荡起粲然的笑容,自信却不自傲,样子真是帅呆了!他是听惯了相声段子,一张口都是连珠炮的笑料,逗得听见的人哈哈大笑。有他在的地方,真的无时无刻不充满着欢乐。那一段时间,我似乎着了魔一般,晓航朝我这个方向无意的一瞥,都会成为我心惊肉跳的来源。开始期盼着来到学校,看到晓航帅气的背影,我都会开心得面红耳赤。我每分每秒等待着与晓航的对话,等待着他把我逗得大笑,因为每到这时,我都是抄起桌上的教科书朝他后背重重抡去,佯装一副生气的样子说:“去死吧!”这时晓航便什么都不会说的转过头去看着黑板,我会傻笑着向他面带微笑的侧脸望去,长长的睫毛,不算很大但炯炯有神的眼睛,锋利的鼻梁,淡淡微笑的嘴唇红润而光泽,细腻的皮肤干净纯透,这个男孩的脸颊像玉制的印章,在我心中的无暇之处,覆盖了最深刻的爱情图条,在我看来,都是如此的美丽和绚烂……
但这所有的魂不守舍、为爱痴狂都只是一阵子的事。
当用理性的想法来冷却情绪后,我发现晓航对待我不过与从前一样,既不冷也不热,不过是普通的同桌关系,我所有的感受不过就是少女心思中最美、也是最无趣的绽放,感性的人想得太多,是对自己最坚决的迷失,我应该清醒了。青春的年代谈场恋爱,的确浪漫动人,可是这样的果实总是外表美丽而口感靑涩,不切实际无法长久,这绝不是对爱情的不忠与亵渎,这,只是一种懂事。
于是,一切云淡风清。
当我用正常的心态再去看李晓航时,发现了一些先前所看不到的。他也不总是和蔼可亲,喜欢称兄道弟每天哥们哥们的叫,然后脾气上来了也会打架,喜欢在教室里把篮球顶在手指上转来转去,炫耀之情显而易见,不太会感受别人所感受,对喜欢他的女生不屑一顾,情书竟然当草稿纸来用!我为这事还跟他谈过,我说你怎么这么不尊重人家呀,真情实意写给你看的东西就这样对待!他瞥了我一眼,然后扭过头看着黑板似笑非笑的说:“就这样呗!”我看着他那张曾让我心动不已的侧脸,现今只有想抽一巴掌的气愤。
晓航最明显的缺点,或者说特点,是对金钱的小气,借还人家的钱都计算得清清楚楚分角不差,后来就成了同学们打趣他的方式。我完全理解他,我看得到他在精神世界无限光环的照耀下,物质生活的窘迫。校园里都是他穿校服的影子,长长的裤腿松散的盖住了大半边的旅游鞋,但鞋边开胶处的裂缝依然隐约可见。午饭都是在蒸饭箱里热过的便当,我偶尔会陪妈妈到市场买菜,所以看得出晓航每天吃的都是应季最便宜的蔬菜,以土豆最多。当男生们在谈论什么电脑的配置或是网络游戏之类的话题时,他的神采奕奕便会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难以察觉的沉默或者,直接走出教室。有次,我们俩随便谈到了奥林匹克竞赛的话题,我说你学习那么好,那么聪明,干嘛不参加呢?他说这不是想参加就能参加的,哪有钱上这班儿那班儿的,呵呵呵…其实我们家挺没钱的。教室里头嘈杂的说笑声此起彼伏,我的心却感到如此的宁静。我微笑的看了看他,我知道,此刻我的眼神里一定充满了感动,对于这个坦率而懂事的男孩。
我去过一次李晓航的家。那是在高一的寒假,学校要求每个班级在假期组织慰问困难家庭同学的活动,我作为生活委员便和其他班委一起来到了他的家。还没到楼门口就远远看到晓航那清瘦的身影,没有外套只穿着件紫毛衣,手缩在袖口里朝我们招手。他家的楼道光线昏暗,转弯处的窗户随着凛冽的寒风来回摇摆,碎掉的玻璃突兀的卡在窗棱上,露出黑色的影子。四处可见居民们留放的废旧物品,挤掉了大部分过道的面积,晓航也不知道他们到底还要不要这些东西,上面沾满了灰尘,走不好就会蹭到一身土。斑驳的墙面贴满了野广告,中间偶尔会跳出几个报箱、奶箱映入眼帘,“抬头见喜”的对联早已退去了鲜红色,但依旧感受得到居民对于美好生活最真切的向往。这片八十年代修建的楼房,虽然外表有些破旧,但内里坚实可靠,所以不能小看了这里的住户,或许随便推开一扇门就能看到宽敞别致的客厅和生活富裕的主人。
但李晓航的家绝不是这样。
晓航的家,门面简单干净,是很小的单居室,地面是那种没有装修过的洋灰铺成,在客厅的正中间裂开一条长缝,点点油漆清晰可见,深绿色的木质门窗,墙面是新粉刷的,屋里的家具不多,装饰的物品几乎没有,旧到没有颜色的暖壶立在桌面上,旁边是漆皮的茶杯,只有孤零零的一个。当我们被晓航让进屋后,空间便拥挤的不行了,晓航的妈妈在家,给我们准备了一大堆的苹果放在不锈钢的小盆里,端上来非要我们每人拿一个吃。我再一次看到了晓航的妈妈,暗黄的脸充满疲惫的样子,热情淳朴,言谈依旧铿锵,对于贫穷似乎有很多的抱怨和不满,我们听得面面相觑,她说了很多,“我这天天汗珠子砸脚面的干呐,就挣那点钱,为个嘛呢?不就为了晓航能上完这学,好有点出息,我也享享福啊!太不易啦,这辈子!”我们一直沉默,不知道继续什么。我看了看晓航,他坐在小板凳上,低头又抬头,脸涨得通红,时而朝我们不自然地笑一下,气氛很尴尬。我不希望他母亲再说下去了,这样尖刻的事实不被保留,也许是对晓航自尊心的践踏!于是插了一句:“晓航现在也挺有出息的嘛!在班里特强!”大家随声附和,有的竟接着调侃起来,“晓航找别人乐也特强!”,“晓航还有好多女朋友呢,阿姨!”气氛终于不再沉闷。到我们准备离开时,也没有见到晓航的父亲,送我们出来后,晓航的情绪轻松了很多,贫贫气气的道谢了很多次,我轻声问道:“没事吧?”他摆了摆手,不耐烦的笑道:“什么事不事的,走吧,再见!对了小内,开学别忘还我那本书哈!”
我跟李晓航就这样一直同桌的很和谐。上课回答不出来的问题,他会偷偷的告诉我,作业懒怠写,第二天来copy他的,绝对没问题!小测验时,侧目于他的答案,过关当然不用愁。在晓航面前,我唯一可以称得上自豪的,就是作文成绩永远比他高,我喜欢美丽的语言、幻想的画面,行文流水、天马行空,即使每次都是被他鄙视嘲讽,他常常举着我的文章,一脸的不解与无奈,说:“我问你,你到底想表达什么啊?这难道是好词好汇大全?”,“这是词藻派,懂什么呀?真没情调。”“海草派?麦当劳新品是吗?”于是我实在忍无可忍的将教科书再次向他抡去,这次,晓航没有转过头,他只是微笑,着看我说:“我认为不现实的东西不美,而小内你的不现实,让我感到幼稚。”因为这个,我整个下午都没搭理他,但我认为晓航说的并不是没有道理。
除了写作方面,我和晓航在很多问题上还是很有共鸣的。我们经常会在乱七八糟的课间,手托着下巴靠在课桌上,闲散的谈些喜欢的话题,有关于最近看的小说,听到的消息,授课的老师,甚至对于我崇拜的歌星,晓航也会毫无事实根据的评论一番,当然最经常的还是班级的是是非非,我们偶尔会聊得很感概,现在回想,不过是些不关己事的无痛呻吟罢了,但当时真的是很深刻、很切肤的感受。晓航有他自己看问题的角度,细腻而独特,很难被动摇,甚至可以说是固执。所以等到谈话结束,我个人的观点常常被颠覆成晓航那一版,有种近朱者赤、近墨者黑的境地,我相信经常相处的朋友是种有感染性的细菌,他会复制自己最独特的那部分,然后悄无声息的转接到你的基因上,这样一来,朋友们就都会变得有点像了,这也不乏是一种快乐……
班里会有说三道四的,关于我和晓航之间的关系,尤其在那天之后,这种无聊的猜测便越来越严重了。如果我记得没错的话,应该是四月末的一天,天气还是有些冷,大家还都穿着长袖校服,那天还刮着春季常有的沙尘暴,天地间一片土黄,来到教室的同学个个灰头土脸,满身土味。晓航那天是踩着上课铃进的教室,脸色很不好看,两只眼眶红红的,看着有点郁闷。更让我震惊的是化学课的小测验,晓航竟然向我递起了作弊条,上面写着:所有选择题答案,我当即写了,然后心惊胆战的塞给了他,幸好老师没有发现!下课后,看着他毫无兴致的表情,我也没多问什么,其实我很想拍着他肩膀,大声吼道:“李晓航,你也有今天啊!”而且样子充满鄙视,好好报复一下他曾经对我的挖苦!
之后就要去上体育课,我是个爱逃体育课的人,像今天这样抱歉的天气,当然必翘无疑了!逃课的最佳方法就是去B座楼拐弯的楼梯处,那既安静又偏僻,拿本小说去那读简直是一种享受。但今天好像不能如愿了,因为我看到了李晓航,坐在我习惯的位置,直直的发愣,什么也不做。我坐在了他身后的楼梯上,故意弄出大的动静,他发现了我,然后木然微笑,什么也不说。这绝不是李晓航的作风。我想他是不是出了什么事,受了很大伤害呀!我的心慌了起来,这样地坐在他身后是不是对他的打扰呢,或许他需要的是安静,而不是有人作伴。于是我悄悄地起身,慢慢的准备走开,之后的情节真有些像偶像剧,当我转出楼梯口时,晓航竟然追上我说:“聊聊吧!心烦!”我先是愣了一小下,后来竟笑出了声,事情突变的如此剧情化,有种莫名奇妙的感觉。晓航转了回去,靠着洁白的墙壁坐在了地板上,头顶上是大大的窗子,窗外飞沙滚滚,风声咆哮。我自然的蹲在了他身边。我说你有病啊!怎么不上体育课,对篮球失去兴趣了吗?我是故意这样说的,装出对他的情绪一无所知的样子,说真的,我害怕别人在我面前掉泪,那样子我会不知所措,兴许会把情况变得更糟,所以,我很怕李晓航会这样。但是我又一次想错了,晓航没有哭,而是一副强颜欢笑看着我,很假很假的笑容,似乎察觉到我内心的懦弱,说:“其实没什么事,真的,呵呵!”我没再说什么,也不知道说什么,只是抱紧双腿,坐着……不是不想知道晓航的难过,只是一个人相信另一个人需要过程,一个人情绪的倾吐也要有适合的起点。也许晓航正在寻找这个起点……
“人生来,真的是不公平的,你能懂吗?,小内?”
我木讷的看着他,想到他家境的贫苦,联系到这句问话,其实我能懂,但我没有回答,晓航这样的悲叹,让我很想哭,很想哭。
“不公平也就算了,没有什么大不了的,我可以穿着亲戚给的旧衣服,去抢别人的篮球打,没有钱也会快乐。但老天爷最心狠手辣的地方就在于,他总要在最合适的时间落井下石、雪上加霜,让本来就什么都没有的人,在不快乐的时候,更加的不快乐!‘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这种话,在我看来,不过就是彻头彻尾的安慰,当淋漓尽致的痛时,那种望不到尽头的失落,不是什么功名利禄,所能救助的。
晓航的眼眶似乎更红了,但不是要哭的表情,他还在微笑,是很单纯的笑容,睁大了的双眼从容又复杂,目光中充满找寻,想要快乐是吗,晓航?
是吗?
晓航的爸爸是精神病患者。
刚刚听晓航说起时,非常震惊,因为这种病或许真的离我太远了,没有完整的定义,只言片语全部来自平常的玩笑,印象中都是咆哮挣扎的模样,充满血腥,因此,一直以来,比起癌症,我更惧怕的是精神病。立刻会联想到一些惨不忍睹的画面,关于晓航爸爸的,失去控制的目光,乱舞中的手臂和双腿,想不到结局,想象不到……看到我惊悚的神色,晓航温柔的笑了,安慰着说:“不要怕,没什么的,当然是对你来说。对我家或许真的是大问题。”听着晓航的述说,望着对面转弯的楼梯,一级级的台阶,棱角笔直,看上去那么的坚定、有原则,特别熟悉的感觉,一如晓航,是的,晓航的人生就是一级台阶,时刻不断地遭受着命运的践踏,来来回回、反反复复,但,坚定如覆盖的大理石,划在挫折的波浪里,却越来越顽强。
晓航爸爸的病,对于他家来说,的确是大问题。
间歇性的疯狂发作极具破坏性,送进精神病院治疗是极其必要的保护措施,但对于晓航家来说,只能一忍再忍、一拖再拖,没办法的事,没有钱怎么住院?亲戚们该帮的也都帮了,钱也垫了不少,怎么再去跟人家开口。他只得看着爸爸疯狂:胡言乱语、大吵大骂,把家中值钱的东西一摔再摔,在门上钉钉子,在大街上裸露奔跑,会含着泪水看着爸爸失控的双手在自己的肩膀徘徊,却终究没有落下,他说:“就算爸爸再怎样不清醒的时候,他都不会打我,但让我更心痛的是,他会狠狠地打他自己,头上脸上一阵乱挥,我跑过去抱住爸爸,我说你这是干什么呀?我会号啕大哭,想以此唤醒他消失的理智,可他只是一副涣散的脸,扩张的瞳孔模糊不清,咬牙切齿的说,滚!这是我不能承受的。”我看着晓航,看着他苍白的脸颊,悲伤的双眼,抖动的双唇,我哭了……晓航叙述中的那个陌生的人物像一滩冰凉的瀑布,涌破于我最软弱的深处,一团刺激。是的,当看着最亲的人一寸一寸的失去灵魂时,那一定会是一种我难以想象的痛,我没有安慰晓航,安慰在此时来说,也不过就是一种隔靴搔痒的关怀,我只想静静的哭着,静静的和晓航一起释放、释放……
“小内,还记得高一的寒假你们来我家吗?那是我们刚搬的新家,老房子拆了,哼……也该拆了,旧得快要塌了,很潮湿,都是蟑螂,那种房子怎么住得了人呢!”晓航一直拨弄着那根破旧的鞋带,眼神低低的游走,“买新房真是难为妈妈了,一个清洁工挣的那点钱供吃饭就不错了,拆迁的安抚费也就那几万,哪会买得到房呢?然后爸爸急得又疯了,他这种病就是太想不开了,不能遇到刺激的事,这次病的很严重,大半夜不睡觉,非让我妈买四瓶酒,商店都关门了,哪买得到呢!然后就不行了,妈妈受不了跑了出去,我去追她,当时别的住户早就搬走了,只要一搬,房子就推倒,于是满地的砖头,一片荒野,房后的火车凄嗖嗖的叫着,当时眩晕极了,惦着妈妈的安全,还有犯病的爸爸,不知道如何安置的家,我蹲了下来,看着黑蓝的天空,发出了这辈子第一次的抱怨,我喊,我的命为什么这么苦!”
那一幕,晓航至今记忆犹新。
我真希望那也是晓航最后一次的抱怨,我真希望能拥抱一下那个晚上、那片砖头上、那个蹲下哭泣的男孩,我不知道会说什么,我只想抱抱他,把他命里该有却没有的,通过我颤抖的手指,传递给他。
所以,我拍了拍晓航的肩膀,晓航微笑,目光温暖,看着我的泪流满面,轻声说:“哭什么呀?傻冒!听着,后来,我就峰回路转了,所以别哭啦!”
转天,晓航的爸爸就被送进了精神病医院。“医生会开车把病人捆走,我从来不会看爸爸被医院带走的情景,对我来说太残忍了,被捆起来,不管磕到哪碰到哪,也不分轻重,拖着就走,那是我的爸爸啊!只要想到爸爸在疯狂的外表下,仍会恐惧、孤独、痛苦,在那种医院受尽折磨,我就会像万箭穿心一样难受。”
“爸爸的每次住院,对我和妈妈来说,都是暂时松了一口气,不用处处当心的过日子,不会事无缘由的吵闹不休,觉都睡得踏实了许多。钱搭进了医院,生活更加的不富裕,但那种安心是我一直所向往的。妈妈经常恶狠狠的诅咒爸爸,说他替好人死了多好!我曾经也没良心的想过,如果爸爸死了,我们真的会过另一种生活,起码,不再提心吊胆。”
“我当真觉得自己很不孝。”
这真是一种矛盾的心理啊,对于最爱最近的人,在最无可奈何的时候,脱逃是最渴求的愿望,那是种解脱的感受,呼吸都变的自由,但也会掺杂着十分的自责,尽管是如此的万不得已。但这绝对不会证明,你不爱你的父亲,我能理解你,晓航。
我觉得晓航是一个大大的孝子。
“后来呢?”我问道。
“后来,街道办事处挺同情我们家的,看着的确困难,也不为难,找了一间二手房给我们住了,就是我现在的家。我很满足。”
很满足……我的好朋友晓航,你是让我如此的骄傲,却也是如此的怜惜。
“你们来我家时,我爸还住着院呢,春节前接回了家,在医院住的挺脏的,进屋之后踩了一地的土脚印,就在新屋的厕所彻彻底底洗了个澡,爸爸洗的可开心了,也是住进新房很高兴的原因吧,之后我们三口吃了一顿和睦之极的晚饭,那天,我真的幸福之极。”
“我以为,我们家脱离了那个破旧不堪的平房,就会像脱离魔窟一样,今后会像普通的人家,平平静静的过日子,小内,你要相信,我真的不图荣华富贵,我真的真的只想要,平静快乐的和爸妈过日子,但是,老天爷连这么微小的要求都不答应我。我很失望。”
晓航曾经就告诉过我,写文章要有真实的感受,他说之所以不喜欢我的文章,理由只是太空幻而且虚浮,应试中虽是上品,现实里却大大有失格调了。我反问那你和我说说什么是真实感受,他笑,然后深沉,说:“抓好幸福,身边的幸福是需要品的,当心它飞走时,你再后悔大哭也没用了。”我没理他,因为当时我没有懂得这句话的真实内容。
现在,我些许的懂了。
因为,当晓航还没来得及品时,他的平静快乐就飞走了,他那正常的爸爸不在了。他说:“我以为不会再失去时,这样的结果让我心寒。”
看到辗转反目的父亲,几天前的音容笑貌依旧存储,但先前的父亲俨然飞走了,那个正常慈爱的父亲,再一次无情的丢掉了属于自己的灵魂,剩下疯狂的外壳,继续伤害着他爱护的、和爱护他的亲人。“我后悔,为什么在他正常的时候,没多说几句贴心的话?没有用心守候短暂温暖的家庭,没有细细品味那得来不易的幸福?很后悔。”
晓航的爸爸在今天早晨,又被捆进了医院。这次的疯狂没有来由,渐渐的精神就不济了,家里忍了很久,起初新的邻居找上门来质问他家为什么噪音重重,后来他爸爸脑子有病这事传了开,耳根子反而清静了,是啊,拿晓航的话说,谁愿意找精神病的茬呢?他们杀了人也不犯法……我说:“不要这样说。” 然后又哭得不行了,我伤心晓航说话这样狠,这样落寞。“没事,就是看见好多邻居的作为,心里就不自在,这个社会,人心人眼都太冷了点。”小航的这个样子,很像她的妈妈。
“所以,现在心烦。”晓航说的那样轻巧自在,像七八岁时丢了铅笔一样,那种烦恼很纯粹。
“所以,就不答卷子,就不上体育课啦!”想必此时的我一定是睁红了双眼,鼻涕眼泪一片湿润,咧着嘴笑。
“李晓航,你也有今天啊!”
我们淡淡的笑了。
从那时起,晓航就学会了,掂量幸福的重量,捧在手心里,。他说,这是一种意念,你用心看重它,早晚有一天,它就不会再飞走的,你要相信,幸福也是有心的,它决不会负了全身心等待的人!于是,他父亲一次次的住院,一次次的出院,对于他来说,都是生活新的憧憬,幸福新的开始,他百折不回的相信,一定会有不同的结局。晓航就是这样乐观着,渗透于他那不完美的生活中,却仍然澎湃朝气。
我发现了,坎坷中逆流的人,幸福是那样的得来不易。
我开始向上天祈祷,祈求,让晓航快快找到他那丢失已久的,铅笔。
之后的几天,我没再问起晓航家里的事,他的情绪好了很多,又成了班级最活跃的一个。同学依旧无聊的猜测,把我和晓航的亲密看在眼里,管我叫航嫂,我清楚他们的玩笑,不过无所谓,我很荣幸了解到晓航的背后,有些过程我们就是默契而自豪的保守着,我们就是相互信任、就是彼此关怀、我们就是好朋友。所以不需要任何解释。
之后的周五,放学后,晓航叫我一起去医院看他的爸爸,我惊讶于他对我的超级信任,踌躇了一会儿,怕不是太合适,但最终还是决定陪他去。我不太理解他邀我去的心情,毕竟那个地方、他的爸爸、所有一切都会太真实的曝光于我面前,难道他不怕我会笑话、鄙夷?我问晓航,他说:“你怎么会!”我为这个心满意足的答案笑了。
“我妈不方便去看爸爸,因为是刚住进去,精神准还会不稳定,见到妈妈肯定会闹,他恨妈妈又把他送进这鬼地方。可我妈还是放不下心,叫我看看爸爸,顺便捎几件秋衣,这天儿晚上睡觉还是会冷的。”
我噢了一声,想到不管如何不堪,这一日夫妻真是会百日恩啊!我疑惑这住院钱他家是怎么出呢,但没有问晓航,我问不出口,怕伤害他的自尊。此刻萌生出强烈的激动,我想要帮助晓航,想象到那个画面:我将一把钱送在他手上,然后,快活的说,拿着先用吧!这是我自己攒的,再而,轻轻地跑开,我不会看晓航脸上如何的表情,也不想确认晓航是否愿意收下,我希望他能感受到我们之间,友谊的真诚和坚实。可是,不过想想罢了,我哪来的一把钱呢?我只能最全心全意地陪着他去看那位病重的父亲,为他分担哪怕一点点的痛楚,像个成熟的大人,在烦扰间如此坚定。
我感受了自己的成长。
尽管,在真正的成人看来,我们只不过是手提大把东西的高中学生,走进精神病医院的大门,面色凝重,却依旧一身稚气……
精神病医院里是我想象不到的安静,安静到压抑,四处阴气森森,地野空旷,树木粗大,不知是不是心理作用,走进去是一种难于呼吸的憋闷。看来晓航是熟悉这里的,径直找到了住院男部。从这里开始就着实吓倒了我,整幢楼所有的窗子都焊上了铁栅栏,看来是防止病人由窗而跳的。铁栅栏后面时而冒出几张病人的脸,怪怪的样子,不,如果说实话,甚至是一种扭曲,他们所有的目光全部没有聚焦,散漫的似乎什么也没想,又似乎想着很多很多。我当时特别特别害怕会有病人劈开栅栏,拿着钝刀朝我们挥来,是的,这个世界上一定还会有很多人像我一样,对精神病人存有无以挽救的偏见,把他们看作很危险的动物,寸步不得靠近,其实,真的不是这样。
我没有对晓航讲出自己的惧怕,硬着头皮跟着上了二楼,往左一转便是了,满楼道都是浓厚的消毒水味,迎面就是第四病区,铁皮大门厚重结实,露出两扇小圆窗,所有病人像犯人一样被看护着,插翅难逃啊!晓航用力敲了敲,里面的值班护士从窗户看看,开门后横冲直撞就问:“谁的家属?”晓航答道:“李伟华。”似乎就是这样唐突的规则。临进门前,晓航叮嘱我不要害怕,里面的人都是好的,但也不要多说话。我答应着,忐忑间,走进了这个陌生稀奇的环境,在这里,晓航是我唯一的依靠。
这是个很大的病区,外面是饭厅,家属只允许在这里等病人,几个储物柜立在墙边,晓航带来的东西全部被护士抱进那个柜子中属于他爸爸的格子里,该用该吃的时候再发给病人。这里对于病人的生活起居相当小心翼翼,似乎极其害怕一个不小心他们会自杀,无法向家属交待,这是我的惯性思维,我总以为,自杀是精神病患者最嗜爱的释压手段。事实上,或许也是这样,因为晓航告诉我,他的爸爸也吞食过大量安眠药,过程不堪回忆,最后还是捡回一条命,我听后,毛骨悚然。里面是相对的八间屋子,病人就睡在里面,房间看着还是干净,但晓航偷偷说,住这儿还是会长虱子的,大夫不会给那些意识不清的病号洗澡,脏透了,虱子就来回传。他骂,“他妈的,这的大夫除了喂药收钱就不会别的!”我惊吓无语。
光是这样一个病区,就足以看出人性色彩的斑斓,活泼的就大声叫着李伟华、李伟华,你儿子来啦!兴奋之情溢于言表,或者真有像晓航说的情况,把病人丢在这,两三个月不来看一回的家属。认干的就扫地擦地忙个不停,谁碍着了,就呆呆怔着会儿,不久又会忙活起来。再有就是病情轻缓的,看上去像明白人,因为快到晚饭时候,被护士叫出去抬饭了。更多的是四肢缓慢、昏昏沉沉,把手搭在彼此的肩膀,排成纵队,邋遢着全身,把脚底的拖鞋蹭得嗤嗤直响,绕着饭厅一圈又一圈。我看不懂,问晓航这是在干什么,他只答:“散步”,目光笔直,向着入口处。
那边站立着的,我认得出是晓航的父亲,李伟华,面色铁灰,眼光冰凉。
的确,他父亲的精神还没有恢复,四十多分钟的见面,说过的话总是反复的两句,“晓航,爸爸多想你”,“接我回家吧,求求你了,儿子”,听着,怎么叫人不心疼?晓航不断微笑,直到僵硬,握着父亲的手来回摩挲,整整塌陷的衣领,抚平脏乱的白发,我惊讶他父亲的头发竟然白了那么多,受尽的折磨在头上、脸上、身上、脚上剥落出痛苦的痕迹。晓航跟我说过,精神病药是最吃不得的,拿人的厉害,像他父亲成天大把大把的吃,只会增加些没有质量的睡眠,副作用像是关节炎、帕金森、胃病都是治愈不了的,没辙呀,想不发作吗?只得吃药。“什么破精神病大夫!无能!”每每遇到关于治疗的问题时,晓航唯一的解决方式就是谩骂和暴躁,他无法忍受医生对于狂躁病人的身体摧残:电椅、长时间的捆绑、镇定针狠狠的扎入,他更希望的是人性化、心理化的治疗。几年以后,当我学起精神医学专业时,我才知道,在病患多、医生少的条件下,用暴力的手段即刻安定狂躁期病人,是医院最有效的治疗方式。
晓航不断说些安慰的话,他父亲面容失落,声声呻吟。此刻看来,晓航倒成了主事的长辈,对面前无奈的亲人使出全部温情,“好好吃饭,多睡觉啊!给你带烟了还有苹果,对了,护士每天发几根烟抽呢?”他父亲状态涣散的紧,根本没听见晓航说什么,倒是坐在旁边的病人回了话,那人我看了许久,背着儿童用的书包,死死不肯放,像是有什么价值连城的东西似的。他用眼睛瞟着晓航,问他上什么学?然后抚着书包带说:“我还上过大学呢!你知道到desk是什么吗?”见晓航回答对了,高兴得蹦了一下,乱七八糟的说什么李伟华你儿子真不赖,然后就问晓航要烟抽,晓航撑着疲倦的笑脸给了他一支。
探病不久就结束了,他父亲依依不舍的送晓航到门口,晓航又劝了几句,这才出来,饭厅里都是叫声,冲我们喊:“放心,李伟华我们照顾!”在楼道又碰见了抬饭回来的病人,一桶饭、两桶素菜,看着抬得挺沉,他们却“嘿呦嘿呦”的很起劲,朝我们笑:“走啦!”
“我是不是有点傻呢?”晓航问,“每回当那些病友说会照顾我爸时,我的心都会倍加的踏实,其实真不确定他们到底会不会。”
我笑:“是不精!”晓航做出要打我的表情,“你不是说过吗?那些病人都是好的,疯了反而天真纯朴得多,我宁愿相信他们的话。你真不这么认为吗?或许你父亲也会对别的家属说这样的话呢!”
“不许说我爸爸坏话!”
我们骑着自行车回了家,一整路,追逐玩笑……
到这为止,我差不多讲完了和晓航往事的中心梗概,朋友先看了说太过平淡,我想,没有关系,这本来就是很现实的事情,没有小说的虚拟与渲染,就像我一直说的,缺少青涩与浪漫,我生涩稚气的文笔,一心只想突现一个主题:青春怎么会是忧郁的歌?
我习惯了太多的少年叛逆、青春伤痕,我以为,悲哀的家庭跳出的一定是另类颓废的孩子,继续着悲哀。可晓航不是这样,他是全新的暖流,刮过并且滋润我的心田,我看到了“穷人孩子早当家”的真实典范,而且是乐观的、从容的当好这个家。晓航还说起过他母亲对于他学业的渴望,那是她今生唯一的赌注,赌她后半生的幸福。晓航玩笑着说她妈妈一定不会赔本的,有他这样的儿子,一定板赚!我很相信这句话。
升上高三,晓航不再是我同桌,我们却依旧亲密。不会做的题,我会在课间穿过三排桌子去问他。还会谈到他家的事,高兴的是家境有了好转,他父亲也恢复了许多,已经半年没有发作了,他说这是上天的怜悯,让他全力高考。我总会在复印资料时,加上晓航一份,然后硬生生的放在他桌子上,习惯到不用他说谢谢。我知道,我这是在帮晓航找回他的铅笔,我希望晓航考上他理想的外地大学,读他喜欢的专业,过他想要的平静生活。但结局还是有些偏差,尽管依旧圆满,晓航为了照顾他的父亲母亲,留在了我们市最好的大学。我呢,因为在高中最好的朋友晓航,报考了精神医学专业,我想为人类精神病尽一份力,更重要的是为晓航尽一份力,如此的说话顺序,像是颠倒,但就是真心话,朋友会问:“是不是还在喜欢晓航?”
我问自己,喜欢晓航吗?
上大学后,我们每个假期会见一次面,聊聊这一学期的经历,感慨少了,但欢笑更多了,然后再吃一次我们都很喜欢的麻辣烫,画面温馨。也会偶尔发发短信,晓航用三个月的兼职工资买的手机令我欣喜。
我想,就顺其自然吧……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