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夏川,平又广,东靠黄河西靠贺兰山,金川银川米粮川。
一九七○年,我在宁夏贺兰山下一个叫暖水泉的地方,由政府将地方上的国营农场组建的建设兵团二团十五连当农工,当时叫兵团战士。因为个子大,干活又卖力,又有点文化,连长给了个班长当。当时正是文化大革命,有点乱,生活很苦,我那时刚结婚半年多一点,二十八岁。
记得当时是稻子快成熟的九月上旬,小麦早已入库,大田里相对比较空。一天晚上,吃完晚饭,连长叫人把我找了去,让我第二天早上出一趟差。任务是赶着两辆小驴车到灵武农场去拉两头种公猪回来,一大一小,来回大概四百多里。同去的是老张,归我指挥。两头种猪是正在灵武农场当农宣队的马付连长给联系的,说是那儿的品种好,价钱也便宜。
连长说这是一趟苦差,要我一不怕苦,二不怕死,一定要完成任务。连长四十多岁,是个老复员军人,一脸横肉,说一不二。他是个回民,一点大肉都不沾,但连队的养猪任务从不含糊。
连队建在一片水稻田靠近大渠边上的一块约有十几亩的高台上,渠水是由东干渠淌下来的正宗黄河水。每到八月,渠水中鱼很多,大多是不足半两的鲫鱼,运气好时,还能碰上斤把重的黄河鲤鱼。饭还能吃饱,就是没钱。
连队一共八幢土坯房子,分左右两排。我们刚成家的小青年都住在西边,一家一间。人口多的老职工都住在东边两间一套的房子里。中间是一个篮球场,球场的前面打了一口供全连人用的井。连长家住在东边第二排,老张家住在后一排。
从连长家出来,晚上天还凉快,蚊子嗡嗡地乱飞。我不敢怠慢,得马上到老张家去商量怎么办,虽说这次任务我是“领导”,可是赶驴车走那么远,还要拉两头猪的事却没干过,连路都不熟。
到了老张家门口,我大声叫了一声“老张”,只听见屋里一个女人叫起来:“哎呀,老崔来了,快进来。”我一掀竹帘子进了门,进了老张家。他们全家人正在吃饭,一股玉米面窝头夹杂着炒豆角的香味,几个孩子乱哄哄地吵成一片。老张的老婆,那个叫赵花芳的女人放下筷子,下了炕沿就走过来,一叠声地让座,接着又是倒水递烟,嘴里还不停吆喝孩子们“快叫叔叔好”。老张看样子已经吃完了,坐在炕上的炕桌边,点了点头,算是招呼。
老张是当地人,大约有四十五六岁的样子,大名叫张万兴,个子中上等,长得倒是浓眉大眼,散发出中年人的成熟,年轻时一定是很有男人味的小伙子。老张很结实,有一身蛮力气,连里杀猪都是他的活。可老张人太老实,话不多,有时看上去一脸迷糊。有一次,在场上打小麦,休息时硬是叫几个骚娘们给按在地上扒了裤子“看了瓜”,老张只是不停地骂“坏婊子”,没有使蛮力反抗。他老婆赵花芳还哈哈大笑地说:“老汉了,没啥看头。”赵花芳看上去不到四十岁,收拾的很利索。夫妻两个生了五个娃娃,要不是最后是个儿子,恐怕还要生。大女儿十五岁,儿子才三岁。按着当地的风俗情况,老张的大女儿起码应该有二十岁差不多。
我在一张小板凳上坐下来,板凳发出吱吱呀呀的声音。老张一脸木呐,坐在炕头上,似笑非笑地看着老婆给我点上一支当地最便宜的“珍珠鱼”香烟,赵花芳趁着火柴还没灭,赶紧给老公也点了一支。老张很满意地吸了一口,一面问我:“老崔,连长叫我这一次跟着你到灵武去拉种猪,你看怎么办?我听你的。”听着老张说“跟着我”去灵武,还说“听我的”,心里有点那个。
赵花芳对孩子们说:“别吵吵,听叔叔和你们爹说话”。几个孩子立刻停止了吵闹。除了大女儿忙上忙下照顾几个弟妹吃饭。其余几个都一面叫我“叔叔”,一面都瞪着眼睛听我和老张说话。我倒有点局促。
我狠狠地吸了一口烟,说道:“老张,连长已经跟我说了,这次出门是苦差,叫我多向你这位老同志学习。”老张掸了掸烟灰,眯着半只眼,微微地抬头看了看我,得意地“嗯”了一声。我心中有点诧异,今天老张有点怪怪的,颇有点狡猾的味道,和平常对不上号。那赵花芳一面看着丈夫的样子,一面笑骂道:“看你那个毬样子,别个老崔是班长,你要听别个的”。我连忙说:“哎,赵大姐,快别那么说”。我又狠狠地抽了一口烟说:“老张,灵武我没有去过,连长说来回有四百里,要走好几天,你看咋办好”?老张还在抽烟,他老婆又说:“老崔,你是班长,是领导嘛。俺们老张笨,死脑子,出外差,你要多照顾。”
赵花芳接着又说他们老张:原来就是灵武人,路倒是很熟的。还脸带着莫名的笑,说老张在灵武的人也很熟,说是到了灵武一准有酒有肉好招待。我只好不断胡乱地点着头,心里倒是很庆幸:老张原来是灵武人,哈,连长真是英明。何况每天还有四毛钱的出差补贴。我一看老张又是一脸木纳,什么表情又都没有了。他把烟头往吃完饭的碗里一按,头也不抬地慢慢说道:“老崔,你赶紧到会计那儿把钱领上,叫你老婆缝在裤腰上,别的事你就别管了,我来准备。”赵花芳又给我点上一支烟,看着我说:“老崔,明天把家里的钱也带上,灵武农场的苹果又大又甜,还特别便宜,你们老婆正怀着娃娃,多吃点水果。”几个孩子一齐欢呼起来。老张的大女儿叫英兰,很有权威的说了声:“悄悄地!”几个小的马上就静了下来。那丫头和她妈长得很像,很是干净,连说话的口气都像。已经在连队干点轻活,在家里有点地位。赵花芳还说起去年从灵武带回来的苹果怎么大怎么甜的事等等。老张让她不要和我啰嗦,叫我去准备。
我出了老张家,松了一大口气,说实在的,我真不知道该怎么准备,连长英明。
我回到家门口,又最后深深地吸了一大口已经烫手的烟蒂。推门进屋,见老婆正和连队的小护士春英歪在炕上一面磕瓜子一面说话。
春英说是“小”,只是个子小,有两个儿子,老公是我们排的排长,也是复员军人,河南人。春英早在老家就是村里的卫生员,到了宁夏连队自然成了远离医院的“小”护士了。也别说,打针吃药,拔罐子接生到还真少不了她。
老婆有了以后,春英经常来看看,熟得很。刚进门,春英就大声说:“哪去了?老婆也不管。”我赶紧说了明天要到灵武出差的事。老婆也是知青,有点娇,大概是宠坏了。看了看我,幽幽地说:“连长可真会派人。”春英忙说:“怪不得我们孩儿他爸叫我来再看看你们许纪娴。你放心,情况完全正常。这几天我会天天来看她。”停了停又说:“别看去拉两头猪,就是路太远,不找两个能干的还真不行。”又说了几句话,春英就走了。临出门,还又叮咛道:“带上万金油。”
当晚,免不了夫妻又相互嘱咐了一番。
第二天早上麻麻亮,我起了床,老婆也醒了要起来,我赶紧按住她,把被子给她掖好,塞外九月的佛晓还是很凉的。我拿起昨晚老婆给准备好的一个军包,里面有洗漱用品和一瓶开水,还有一个足有一斤多重的、当地人用一种很厚的铝锅烙出来的叫“锅盔”的发面大饼,里面掺了一大半玉米面,两面焦黄,倒是很香的。因为出门,老婆特地让我穿上一件新的军绿色的仿军装,还穿了一件毛衣,另外又硬叫我带了一件毛背心。
走到渠北的牲口圈,老张已经来了,正在马灯下套车。这种小驴车不大,一头不大的驴就可以拉,充气的橡皮轮子,拉上五百斤没有问题,但再多就不行了。我帮着老张套好两辆车,天开始亮了,一看,老张穿得又破又脏的,几乎已经没有什么毛的老羊皮大衣,还发出一股浓烈的臭骚味。
我们上路了,连队渐渐地远了。太阳升起来,暖洋洋的。连队的稻田黄绿相间,正在排水催熟。远处是连队大片的玉米田,也到了成熟的季节。说起来也怪,宁夏平原原来是引黄灌区,自古就是产大米的地方,现在说是农业学大寨,统统改成种玉米,干部们不太敢反对,农民们却是骂成一片。在兵团里,讲究的是个纪律,更是严格执行。有一次,我发了几句牢骚说幸亏没有学西藏,那还不全种了青稞?连长听说之后,把我叫了去,当着连队指导员,也就是支部书记的面就骂开了:“你狗日的活的太舒服了?玉米产量高,你不知道?你还是有文化的人,反对农业学大寨是啥罪名?”我本来就出身不好,又刚成了家,一声都不敢吭。好在过后倒没有什么事,连长反而对我另眼看待,叫我好好干。
风吹过来,小路边上的稻田埂上稗子草叶子刷刷地乱响。出了连队的田,就进了一大片戈壁荒滩,大小不一的沙土包上,长得高过人头的冰草,还有一丛丛结满紫红色的沙棘果。我们经常到这里来,因为冰草细长的叶子是打草葽子最好的原料,而草葽子是用来收麦子和稻子时打捆用的。沙棘果虽然不是很好吃,但酸酸甜甜的带有一点涩味的小果子到底是一种水果呢,运气好的时候还会碰到结满了很大的酸枣的灌木丛,就是摘的时候刺太多。
西边,贺兰山从北向南,蜿蜒雄伟,看不到首尾,再加上塞外秋高气爽的蓝天白云,我的心情好极了。我不由得不停地用鞭子抽我那辆车的小骟驴,嘴里还不停地“得,得”吆喝,一会儿就超过老张那辆有一百多米了,就听见老张在后面大声叫我,回头一看,老张招手让我停下来。我学着当地老乡“吁”了一声,那畜牲马上就停下来,我心里想:“牲口也是精得很。”老张慢慢地赶了上来,和我一前一后地走着。
我看老张已经把破皮袄脱下垫在身下,没想到这老张里面倒是穿了一件洗的很干净的蓝色四个兜的中山装,刚才我倒是没有注意。
老张悠闲地躺在铺了皮袄的草料包上,对我说:“你别慌,俺们走的是长路,太快了牲口就不行了,牲口跟人是一个理么。”我心里若有所感,就回了他一句:“你早起套车怎么不把最快的两头大驴给套上?比这两头驴快得多。”谁知老张笑了起来说:“我也知道那两个婊子跑得快,可那两个都是叫驴(公驴),出了远门你根本管不住,”草驴‘(母驴)一走长路就腿子发软,光是尿尿,不行嘛。“一面说着一面掏出一包”贺兰山“香烟,小心翼翼地拆了一个小口,用右手中指在烟盒下面一弹,就跳出一支烟来。老张一面说:”不要慌,来,先抽支烟,慢慢走。“我接过香烟,老张也叼了一支,又很快擦着火柴,先给我点上,再自己点上。
我狠狠地吸了一大口,一面吐着烟雾,心里暗暗奇怪:“老张孩子多,家里不富裕,平常不抽烟,要么最多在家里买一盒最便宜的”珍珠鱼‘来招待客人,或自己偶尔抽一支陪陪客人,今天怎么给我好烟抽,还殷勤得很?“
我于是和老张分别躺在各自的驴车上,一前一后地走着,身体下面都垫着给驴准备的装满草料的麻袋,任凭塞外九月的阳光暖暖地晒在身上,有点风,但不大,天气实在好。我让老张的驴车走在前面,他躺在驴车上,嘴里不时“吁、喔”地吆喝着,那俩个畜牲也怪,一听到吆喝便一前一后分别各打一个响鼻,可还是不紧不慢地走着,速度没有任何变化,看来这两头畜牲是走长路的老手了。
大概走了有三个多小时,刚开始老张还东拉西扯地和我说了一些话,问我是不是北京人,家里是干什么的,还问我和老婆是怎么认识的,甚至还问我老婆有了娃娃之后憋不憋得慌。我没有想到这家伙还是个老骚货,怪不得那么多娃娃。平时和妇女们一起出工时,虽然话不多,但一说话就是荤段子。说着说着老张突然问我在连队有没有相好的,我马上坚决否定了。谁知这家伙从驴车上坐起来,一面笑嘻嘻地而又带着点猥狔的神情看着我,说我和一班的美华看起来好得很。我一下子就慌起来,因为我的确曾经追求过她,但我老婆不知道。
美华是名字,姓陈,但大概是比较顺嘴吧,也可能是亲切,或还有疼爱,大家都叫她“美华”,比我小一岁。
美华父亲是北京农大的遗传学教授。因为当时中国是“米丘林学派”的外界环境变化影响生物性状变异是占主导地位的,这样持“美国摩尔根基因遗传变异学派”的陈教授在反右派运动时被打成右派,谁让这个摩尔根是美国鬼子。因此教授被下放到内蒙的一个县农业技术站当了一名普通技术员。
陈教授不但降职降薪,还连累了自己的宝贝独生女儿,六三年高考时,因为家庭出身不好,原本成绩很优秀的美华什么学校都考不上。小姑娘伤心得不得了,又无可奈何。要找工作也是困难重重,不是体力吃不消,就是实在是屈了自己。父亲看着这一切,心情沉重得很。女儿可以说是继承了双亲的优良遗传,一个聪明漂亮的能干女儿,甚至还具备了父母没有的干练决断性格,生不逢时啊。
一直捱到六五年,为了解决大量城市社会青年的就业问题,政府出了一个高招。当时解放军的威望高得很,那就让这些人去参军。用一身染成草黄色的仿军装,再把边疆的几个国营农场组成什麽军垦农场,在“屯垦边疆,保卫祖国”的口号下,六月底,一趟火车就把包括陈大小姐在内的我们拉到了宁夏的建设兵团当了一名光荣的军垦战士。刚开始我们都分配到二团三连,那是一个贺兰山坡上的﹑一个以旱地作物种植为主的农业连。
这么漂亮的女孩儿,又是高中毕业生,自然就引起许多人的高度重视,这中间也有我。我仔细考虑了自己的条件,那肯定是具有明显优势的。父亲也是教授,母亲出身于名门,但可惜的是国民党名门,于右任的亲侄女,可美华的爸爸也是右派分子,两项抵消。我自己中专毕业,成绩好得很,又看了很多书。个子一米八,样子还是比较帅的。当时,文化大革命还没有正式开始,我有点文化,劳动干活绝对是一流,要不然刚到兵团连队就是排长?只是后来在文革中清理阶级队伍时硬硬让阶级路线给撤了下来,好在当时凡是知识青年一律每月二十四元工资,无所谓,还清闲了许多,何乐而不为?不过那是后话了。但想归想,在那个年月,正是大讲阶级斗争的时候,人与人之间是讲阶级关系的。每个人都要思想革命化,对小资产阶级的卿卿我我批判得很凶,我又是排长。再说,我也从来都没有和女孩子有超出一般关系的来往。现在要直接去追求女孩子总是有点不好意思,“动乎于情,止乎于礼”嘛。一拖再拖,也不敢采取行动。可没想到的是已经有人开始动手了,是四排的六班长刘正斌。那家伙比我大一岁,外表样子很威武,就是眼睛小一点,当然学问他根本不是对手,我还是排长!
大前年,就是六七年,七月下旬,因为怕下雨,而且团部机务连的两台脱粒机只给每个连用一天,连长把全连近一百多劳力都调到场上打小麦。男人们都赤裸着上身,分成三组,歇人不歇马,拼命用四股叉往脱粒机里喂打散了的麦捆子。女人们都用一条花头巾包住头,带着口罩,或清理脱过粒的麦草,或把麦捆子上的草葽子解开,留在以后用,或是做些零七八碎的杂活什么的。
整个场上尘土飞扬,干了不一会儿,每个人都是灰头土脸,加上七月的太阳晒,又干又呛。我一面带着本排的弟兄们干活,一面不时看看在机器后面的美华,她也是汗流浃背,尘土一粘,把她那年轻的美妙的中等身材衬托得十分清晰,尤其是那富有青春的胸部,格外显得魅力十足。大概是口太干了,我用力地咽了咽口水。正想去喝口水,却看见那个姓刘的家伙正端着一个茶杯走向机器后面,满脸都是殷勤,我立刻明白这小子是给美华送水去了。谁知那陈美华也很痛快地接过杯子,大口喝了起来。而这一切就发生在离我不到十米远,不,最多不超过八米!“是可忍,孰不可忍”。我突然下了决心,必须要采取行动,否则就没戏了。
当天晚上,我把本排的一个最忠心的小兄弟小周叫出来,和他说了我的想法和担忧。小周先是把刘正斌骂了个狗血喷头,接着又说:“大哥,有什么事尽管吩咐。”我很感动,到底是自己人。我拿出一个折叠好的纸条,让他找个机会递给美华。小周马上就要去,被我制止了,告诉他一定要秘密,不能让任何人知道。
后来几天,我都在惴惴不安中过日子,有时甚至有点后悔,太冒失了,叫她拒绝还没关系,就怕拒绝了还闹个满城风雨,那可就太没面子了,当然,要是被接收了,那可就是拥抱幸福。就这样七上八下地,在企盼中过了几天。连队每半个月休息一天,前一天晚上,小周从食堂回来,给我使了个眼色,我马上跟他走出宿舍。到了一个角落里,小周兴冲冲地告诉我,让我现在就到营房北边的小树林去,美华在等我,要和我说话。我一听头就“嗡”的一声,心脏就狂跳起来,只是含糊地应了声“嗯,好,好”。小周大概看我有点不自在,立马就走开了。我随即定下心来,暗暗骂了自己一句“没出息”。
我回到宿舍,把那件仿军装穿上,虽说才是八月,但在塞外晚上还是有点凉的,何况蚊子又多。我喘了一口粗气,扣齐了纽扣,看了看没有人注意,就慢慢走出门。
我一面环顾周围,一面很快地往食堂背后走去,还好,正是黄昏时分,没有人注意。
食堂后面的小树林是用杨树枝子切成二十多公分的插扦长成的树苗田,有十几亩地,虽然小但是很密。刚到林边,就看见美华头埋在两只手中间,坐在密密的小树苗后面的田埂上。这个地方可以看见食堂建筑的背影,但看不见食堂的门,也就是说进出食堂的人是根本看不到美华的。
我又四周看了看,走了过去。听见声响,美华抬起头来。虽然是黄昏,因为距离近,看得很清楚,她穿着那件象征兵团战士的草黄军装,大概是改过了,倒不是显得其他女孩子穿这种衣服时很松夸夸的样子,看起来非常顺眼,很精神。
贺兰山在西边,虽说已经快到晚上八点了,但在宁夏,落在山后的阳光的余晖把贺兰山衬托得更加雄伟并黑黜黜的,具有一种庄严、深沉和让人感到自己站在大地母亲肩上的安全感。天上的月亮已经很清楚,甚至天边的金星也很亮,但在我看来今天的维纳斯绝对是好兆头。
美华眼注视着我慢慢地站起来,马上又很快地往连队的方向看了看说:“咱们走远一点。”我这是第一次追求一个女孩子,心里有点慌。但又很有点奇怪美华的冷静。我马上说:“好。”我们两个人一前一后向小树林的深处走去,美华在两小片当年生的杨树苗林中的土埂上坐下,示意我也坐下,于是我离开她大约三米的地方也坐了下来。天渐渐黑了,但还是黄昏的尾巴。
美华低着头问我:“你托小周递的条子?要和我说几句话,现在没别人,你就说吧。”
对于她的直接了当,我有点出乎意外,一时不知怎么说起才好。只好支吾了几句累不累之类的废话。
美华有点恼怒地说:“有话快说。”
我突然想到一个话题:“刘正斌对你挺不错的,是吗?”
谁知那陈美华一听,脸上一点表情都没有,冷冷地说:“我今天来不是听你说谁对我好的,那是我的事,跟你无关。你要没有什么事,我就回去了。”说完就很快站起来。
我一看就急了,只好狠狠地咽了一口唾沫,勉强说道:“我觉得你很好,想和你交个朋友,不知道你的想法。”
美华很平静,一句话都不说,我也就不好再说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