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花油纸伞

壹 曾经沧海

　　前方石桥上，你手执青花油纸伞，那白衣若雪的身影飘飘荡荡，我迷茫的望着你，无论我们之间横亘着多少距离，弥漫着多少浓雾。我都想上前一把抓住你。从此不再离弃。而你却不停地奔跑，呼唤，哭泣。你的呼声淹没在雾气里，而泪滴则沾着风化为虚无。

　　这段路途沉长如同去往天涯，彼岸的你，似乎触手可及，可是你还在寻觅，你望不到我。一切只化做你冰冷凄清的泪水，一滴滴砸在我心里，今生也只愿和你在一起，惺惺相惜。只可惜，才一回眸，你却已随风而逝。终于，我又丢失了你。

　　……

　　“公子，公子，你醒了。”面前的人影偻身弯腰，寿斑密布，是船家。

　　今日竟又做了这个华美的梦，这枕黄梁，这个女子，呼唤纠缠，百折千回，伴我十几载。她，是谁？会令我魂萦梦牵，展转难眠。

　　“楚公子？”

　　“恩，船家，现在是什么时候了？这是哪里？”

　　“巳时，公子，这里是洞庭湖，黄昏之前大概就到临安了。”

　　“多谢船家。”我恭身俯首做楫，望见船中青竹箩筐里的一条锦鲤……

　　离开水的窒息，令她痛苦不堪地辗转震颤，却丝毫掩不住她绮柔无骨的美丽，可沁人心脾。绯红娇媚的身躯在不停地抖动，抖动，没有人能听得见她的呼喊，她的哭泣。碧水青天，洞庭万物，都映在她的眼眸中，水光盈然，满是哀嗔恨怨。

　　不知为何，竟有些惕然心悸：“船家，这尾鱼？”

　　“是公子方才入梦时，老夫钓起的。怎么？莫非公子喜欢？”

　　我颔首蹙眉，“喜欢谈不上，只是有些怜惜，船家，可否把这尾鱼卖给在下？”

　　“既然公子开口，赠于公子又有何妨。”

　　“如此多谢。”我小心翼翼地捧起那尾锦鲤，她一张一合的口中，吐出的全都是哀怜，那凄柔惨淡的尾无力地抽打着我的臂。我踱到船边缓缓蹲下身，把她轻轻放入滟滟碧波中，“众生皆苦，快走吧，莫要再被人抓住。”她在水中肆意流转，婀娜生姿。游出里许，顿住，回眸久久凝望着我。我笑着摆手，“去吧。”可知她深深眼眸中，映着的，竟是我的影。却见那影中书生恂恂儒雅……

　　“公子如此心肠，上天必当眷顾，不知公子去往临安有何贵干？”

　　回首见船家握浆槁的手指如竹节般嶙峋，我含笑道：“在下粗通医理，略知歧黄。往临安保之堂去做大夫。”

　　临安三月，杨花弥漫，柳絮纷飞。

　　诺大的临安城，经百翻周折才打听到保之堂的所在，可寻了去，却只剩墙砖碎瓦，蔓草荒烟。再三问寻，才知刚拆不久，再问药铺掌柜，却已无人知晓。信步在临安的街道上，无所去处，暮色沉沉，晚风凄凄。怎耐囊中只有两枚铜板，客栈打烊。踱步西子湖畔，蓦然回首，月影星辰下，一石桥坦然伫立，心中一惊。那桥分明便是梦中石桥，沧桑依旧。

　　提步奔出，颓然心醉，每一步，都像迈入梦中。就是这座石桥，引我来回寻觅，穿梭前尘往事之中，始终寻不到梦中那女子，却见浓雾弥散的月光下，桥身上，依稀斑驳的两个字——断桥。

　　在临安城中找了间废弃的寺庙安顿下来，平常采摘些药草，送入附近医馆，唯以度日。院庙清贫淡雅，朴素从简，相伴青磐红鱼，寒窗微烛，虽无归依空门，却也没有丝毫烦恼纠结。反而能细读医术，不萦万物。

　　而在寺中，那梦境更为明晰，断桥一端，西湖彼岸的女子举着一把青花油纸伞，雨水潇潇而下，跌在油伞上，顺着伞沿无声滑落，她脉脉地望着我，依旧无语凝噎。我们都在等待，等待对方在芸芸众生，茫茫人海中找到彼此。可是，当光阴踏过前世今生，尘土孽缘时，那四溢的柔情，还会一如既往，缱绻缠绵么？于是，当我再抬头仰望那方缄默的云海时，眼中就盛满了她幻化而成的雨水和伤痛。

　　晨风瑟瑟，霜结白草。辰时转醒，听到有人轻扣门扉，披衣提履，开门一看，是一垂鬓小童，青衣白袜，甚是可爱：“楚公子，我家老爷，小姐请公子到府上一叙。”

　　我诧异：“你怎知我姓楚？你家老爷小姐是谁？家院在何处？”

　　小童一楫而笑，口中言，“我家小姐说公子姓楚，蔽宅在洞庭，公子随我上路吧。”

　　我锁眉苦思，家中除父母在姑苏开私塾，伯父在江宁为官外，并无甚亲朋来往，怎么在洞庭一带还会有人认得我。

　　“你家老爷贵姓？”

　　“ 姓敖，楚公子，我们起程吧，你去了便知原委。”

　　“那，上路吧。”……

　　那垂鬓小童走的出奇的快，风不粘衣，牵着我不到两个时辰便到洞庭湖畔，依湖傍水有棵古柳，沧桑斑驳，叶叶垂阴。他回首朝我微笑后便走过去，拂开绿柳，轻扣树身，朗声吟出些诗文。便又从古柳下连蹦带跳地回到我身旁。

　　“你扯我来湖边做甚？你家宅院在何处？刚才去柳树下胡闹些什么？真是顽劣。”

　　他嬉笑道：“楚公子，莫要气恼，稍待片刻，便可见到我家主人。”

　　话语刚落，幽深浩淼的湖水便从中一分为二，仿若被利刃劈开，只留下一条曲折通幽的道路，蜿蜒交错，直往深渊处去。我面露惶恐：“这，这……”

　　那孩童仰脸谑笑，“公子，莫要惊慌。蔽宅就在渊底。你是我家小姐的救命恩公，我们不会加害于你。”说罢，便牵了我的衣袖，向渊底而去。

　　“什么？”……

　　不久，湖面已风平浪静，适才的骇浪惊涛也随风而逝。如梦醒处不见了那女子一般，留不下一丝涟漪。湖底分开的水壁外，鱼翔浅底，珊草鼓动，一切的一切，都是那么的绚烂奢靡。水壁留出一条延绵的程途，而它的尽头赫然竟是一座府邸。

　　我不敢相信周围的一切，魄荡神摇，几比仙境。任由那孩童扯这我往前去。

　　终于，那水中的府邸便近在咫尺。朱门大敞，几名及笄之年的婢女由内而出，个个风致嫣然，媚眸流彩。她们打量我再三，若羞若惊，开口低吟“请恩公往内殿用宴。”

　　我随她们经过楼台庭榭，画栋雕梁。直到内殿后宫，琉璃彩珊石上伫立一位赤发金袍的半百君王，他走过来携了我的手问：“你就是楚砚惜，楚公子？”

　　我忙一楫而言，“正是，正是在下，敢问您是？”

　　他慈眉善目，笑容可掬，“实不相瞒，孤就是这一方水域之主，洞庭龙君。”直到现在我才如醍醐灌顶，豁然开朗，心下骇然，这里竟是洞庭水府。回头再寻那情青衣垂鬓小童，却早已不知去向。

　　那君王笑语盈盈，“公子几日前，船行洞庭，救了小女，孤家特邀来道谢。家奴在凡世不便说破，免露天机，还望公子海涵。”

　　我不知所措，呆然木立：“几天前，确是船行洞庭，可不曾救过什么女子啊。”

　　“可曾救放一条锦鲤？”

　　“难道？”

　　“不错，那正是小女。”

　　顷刻，从殿后走出一位清雅女子，妩媚风华，她微笑上前，言谢道：“那日贪耍，不慎被船家捉钓，多亏公子相救，才免遭世人凌辱。”而当她抬眼望我时，神情竟与几日前那锦鲤的眸惊人的相似。而那眼眸深处留着的依然是我冲淡谦和的影。

　　酒宴上，龙君频频向我劝酒，而后，竟有意要把他视若掌上明珠的女儿许配给我，而当我抬眼望见她那绝世容颜时，却也忘却了推辞，心中只剩一片欢喜。

　　亲事定在了下个月的初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