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年来,我的叔叔和他的白狗经常坐在村口的石桥上,望着从远方的田野延伸过来的土路,没有人注意我叔叔的这个习惯,他和他的白狗在石桥上慢慢苍老。有一天,我从县城回来,看到叔叔坐在石桥喝酒,那条老态龙钟的白狗懒洋洋的躺在他身旁,叔叔叫住我,让我陪他喝酒。我坐在他身旁,接过他的酒喝了一口,此时,叔叔脸庞微红,已经有些醉了,他看我喝了一口,自己也喝了一口。喝完后他抬头看我,叔叔像是有什么话想要说,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但没有说,在猛喝了两口之后,他终于开口,你想听我说话吗?
我知道叔叔一向不愿和人说话,时间使他和人们疏远,包括像我这样的亲人,平时婶婶也不关心他,我父亲也不喜欢对别人提起他还有个兄弟,家里有什么事情也不会叫他。我对他的事情知道的很少,仅仅听别人说过他以前是一个木匠,做一手好木活。叔叔就像角落里的一块石头,无人提起,无人过问,甚至我爷爷去世的时候,人们都忘了把他叫去和我爷爷告别。直到下葬那天,人们才想起我爷爷有两个儿子,叔叔也才出现在我爷爷的葬礼上。我带着几乎惊恐的眼神看着叔叔,他额头上和太阳穴上凸着像蚯蚓一样的青筋,醉意浓浓。你说吧。
他又喝了一口酒,然后像吐露秘密一样对我说:
一九八二年的秋天,我搭乘一辆公共汽车从南阳去襄樊做木工活。那天早上有大雾,汽车缓慢的在公路上行驶,但是临近邓州的时候还是翻车了,翻在一条河里。人们被互相压在一起,整个场面很混乱,大人和小孩的哭声响成一片,我坐在角落里,被很多人压着喘不过来气,车滚到河底才稳住,压在我周围的人都被滚到了一侧,车门对着河面。幸好,河里的水并不深,只淹了车身的一半,车身的另一半露在水面外。人们都往车门口挤,但车门死活也打不开,车门坏了。河里的水正慢慢往车里灌,很多人的衣服都湿了,人们用拳头去砸窗玻璃,窗玻璃很硬,有人甚至脱了皮鞋用鞋跟去砸,但还是无济于事。我躺在角落里,左胳膊给压伤了,我感觉身下有东西硌着我,想起有一把做活用的工具,我赶忙把身下的那些东西翻出来,摸出那把斧子。我一共救了四十三个人,加上我是四十四个。我一斧子上去就把车窗玻璃打碎了,我也不知道哪里来的劲,喊道,先让老人和孩子出去,先让老人和孩子出去。
人们惊慌失措的往外窜,谁还顾得了那么多,我站在窗户口,把那些往外爬的人推一把,好使他们上去,人们陆陆续续的都爬上去了,那时车里的水已经没到了膝盖,我把一个中年人推上去——他和我年龄相仿,那个中年人把他的手递给我说,大哥,你上来吧,已经没有几个人了,他们自己会上来,你也累了。我那时确实累了,看看昏暗的车里,我想他们自己会上来,就抓住他的手上去了。岸上大雾弥漫,能见度很低,几米外根本看不清楚。人们冷的直打哆嗦,拧着身上的衣服呜呜的哭。
一个看不分明的老太太抓住我的手急急的说,小伙子,求求你救救我姐姐,她还在车里没有出来,求求你救救她。我二话没说,又淌河水钻进车里。那个老太太已经昏了过去,额头流着血,我叫了她两声,没有反应。我想坏了,赶忙探出头对着岸上的人们说,过来个人,帮我把老太太接上去。刚才和我说话的那个中年人马上淌进河里,我把老太太背到窗口,对上面的中年人说,老太太昏过去了,你小心一点。我慢慢直起腰,把老太太送到窗口的地方。那个中年人将老太太拖出窗口。
车里的水还在不断上升,我听到一个小孩嘤嘤的哭声,我扫视了几遍才看到一个孩子在汽车的中部,我走近他,看到他紧张的坐在位置上,河水已经将他肚子以下的部分淹没,他身边还躺着个中年女人。他拉着那个中年女人的衣角一边哭一边喊,妈妈,醒醒。我真想流泪,那个女人脸色苍白,喃喃的说着话,声音非常微弱。我朝往外爬的那些人们喊,过来,过来,救救他们。但是,没有人理我,我只能一个人救他们。我想先把小孩抱出来,可是小孩挣扎着不让我抱,妈妈,我要和妈妈在一起,我只好先救那个女人。车里的河水已经到了我的大腿,我冷得直打哆嗦,小孩也在打着哆嗦。我把那个女人背起来,弯着腰背到窗口,那个中年人已经不见了,我对着窗口喊,有人吗?救救他们!过了一会,才有一个人出现在窗口,是那个中年人,他说,我离开了一会,去报案了,公安和医院的车马上就到。他把那个女人拖上去,又把小孩送到岸边,对我说,赶快出来吧,会把你冻坏的。我看看车里,还有五六个人,我站在窗口推那些往上爬的人,使他们全都上去。不知道过了多长时间,车里的人走光了,车里的河水已经齐腰,我又看了一遍车里,车里已经没有其他人,我实在冷得受不了,腿脚都已经僵硬了,我又对着车里喊了几遍,最后准备出去。
突然,我听到汽车驾驶座的方向传来轻轻的击水声,车里面还有人,我赶忙跑过去,是驾驶员,他被卡在驾驶座上,身体贴在汽车的前窗上,我不知道他到底出什么事了,使劲拽他,可是拽不出来,他身下在冒血,血不断从水里翻上来。我想不出救他的办法,手在水里乱摸,想找到解决的办法。最后我才弄明白他的双腿被卡在驾驶座下面,只有使驾驶座移动才能把他救出来。我拿斧头砍驾驶座的底部,驾驶座是塑料做的,没费多大功夫就把它砍坏了,我把驾驶员拽出来,背到窗口,那个中年人在等着我,他接过驾驶员,送到岸边。
我出来的时候已经听到警车的报警声。岸上到处是哭声,很多受伤的人躺在地上,场面很凄惨。有几个老太太生起了火,坐在火边拧着她们的湿衣服。警车和救护车一起赶到的,人群那时骚动起来,人们将伤员往救护车上抬。我也帮他们抬那些伤员,真让人心痛,很多人伤的不轻,看上去奄奄一息。我担心他们能否坚持到医院。那些伤员被抬上车后,一个护士拉着我说,你受伤了,怎么不上车?我这才注意到我的左胳膊像麻袋一样的耷拉着,不听我的使唤。他们把我也送上了救护车。
我到医院才知道左胳膊骨折了,医院里的很多都说我救了他们,有几个报社里的记者到病房里采访我。我有什么好采访的,只是干了力所能及的事情。在我的坚持下,他们取消了采访,只给我拍了几张照片,后来公共汽车站的领导来看我,他们在病房里说我见义勇为,是英雄。我算什么英雄?没有干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我在医院住了两天提出要走,医院不让我走,说要我胳膊好了之后再走。我想天天在医院里白吃白喝人家的,总不是个办法,坚决要走。医院里没有办法,公共汽车站的领导来送我,他们说我做了这么大的好事应该办个表彰大会。我不喜欢热闹,自己只不过救了几个人,一口回绝了他们。他们问我有什么要求,尽量满足我。——我和你父亲成分不好,从小就遭人家的白眼,运动来了还要跟着你爷爷奶奶遭批斗,当年当兵人家都不要,看着村里从小和自己玩大的当兵回来都混出了模样,心里真不是个滋味。我一直想入党,我想入了党就没人提咱的出身了,可是每次递上去的入党申请都杳无音讯。我对他们说,如果你们真想感谢我,就给我家里写一份表扬信,我入了几次党都没有被批准,幸许你们这封表扬信可以使我入党。他们满口答应。
我回到村里,有人看到我胳膊打着绷带,问我出了什么事。我就把救人的事情说给了他们。村里的人们半信半疑,我并不在乎这些,过几天那封表扬信到了,村里的人们就会完全相信。晚上,村支书来了解情况,问我是否有这事,我把事情的经过详细的给他讲了一遍。他到最后相信了我,说等到那封表扬到了之后马上推荐我入党,那时候心里真的高兴,我入党只差一封表扬信了。第二天,村支书在村广播上还重点提了这件事,说我为村里争了光。我不想声张,但这样全村的人都知道我在外面做了这件事情。我想知道就知道了,反正又不是干了什么坏事,没必要捂着。那几天我真是风光了,走在村子里人们主动和我说话,一群人马上围过来问这问那。我走到村子里的那个小酒馆时,平时和我不熟悉的人也拉我喝酒,我和他们就像兄弟一样。村支书找人代我写了入党申请书,让我在上面签个字,说我自己写的东西恐怕觉悟不高,不容易通过,我就在上面签了字。
但是,我渐渐发现有些不对劲了。一个月过去了,那封表扬信迟迟未到。村里的人们开始怀疑我,我走在路上发现人们瞥过来的都是白眼,我真想告诉他们我没有骗他们,可是我无力争辩,我向谁去争辩?聚在一起的人们看到我走过来马上就散了。没有人理睬我,在村子里我找不到说话的人,人家都在疏远我,不明事理的孩子们跟在我屁股后喊,骗子,骗子。那时候我感觉村子里空荡荡的,走到哪里哪里都有一堵墙,将我和人们分开。闲言碎语也铺天盖地而来,村子里有人的地方都在谈论我,他们谈论我也就算了,但他们还谈论我的家人,家里的人也有一种抬不起头的感觉,你婶婶经常和我吵架,说我没能耐也就算了,为什么要编谎话来骗人。我心情不好她又这样不理解我,我也只能大吵大闹,那些闲言碎语也使你父亲很没面子,他总是在酒后问我那件事情的真假。我能怎么说,人们都根深蒂固的认为我说的是假的,我说什么你父亲也不会相信,我只能低着头喝闷酒。有一次,你父亲喝多了酒,突然抓住我的衣领凶神恶煞的问,你到底做过那件事情没有?看着你父亲的样子,我只能沉默。他一拳打在我的下巴上,所有的委屈涌上心头,我真想抱头痛哭,可是,我没有做错什么,我为什么要忍受着一切?我对他大吼,我做过那件事情。他挥着拳头又过来,你母亲和你婶婶把他拉开,推推搡搡的把他弄到屋里。那段时间,我心情极坏,家里人也开始不理我,这个世界仿佛只有我一个人,我就像被风落的树叶,在村子里晃来荡去。
我晚上经常去村子里的小酒馆喝酒,每次都喝得酩酊大醉,只有在醉酒中,我才能无忧无虑,不关心现实中的任何事情。我骂骂咧咧,骂那些承诺给我写表扬信的人,骂那些不相信我的人,骂你婶婶骂你父亲,所有我认识的人都被我骂过,骂人使我痛快,使我得意忘形,使我没有烦恼,我成了一个十足的疯子,在人们心目中我的地位更加不如以前。喝醉酒的那些晚上,我像鬼魂一样在村子里游荡,我深夜回到家里,无论如何敲门,你婶婶都不会给我开门,我就去麦场的差草垛里胡乱睡一个晚上。有一天晚上,我又在小酒馆里喝酒,一个青年在角落里议论我,被我听到,我深深的被激怒了,和他打了起来。后来,人们把我和那个青年分开。我把那个青年打坏了,左肋的一根肋骨骨折。那几天,你婶婶变卖家里的东西,用来给那个青年治伤。她把她的一副手镯也卖掉了,那是她出嫁时他母亲送给她的,在她母亲之前已经传了几代女性,弥足珍贵。卖完那副手镯回来她哭了,我第一次看到她哭。
这件事情之后,我平静了许多,我想再这样下去,我不但把自己毁了,也毁掉了自己的亲人。我不再去小酒馆,我不想再成为焦点,我每天一个人默默的坐在村口,远离村子里的人们,让他们慢慢忘掉这样一个人。有一天我在村口看到一条肮脏不堪的小狗,全身长满了虱子,身上的毛沾满了黑乎乎的东西,一条腿还一瘸一拐的。它好像做错了什么事情一样忐忑不安的在村口转悠。它看起来又渴又饿,肚皮粘在一起,走路摇摇晃晃。我把它抱回家,养了起来。慢慢的它身上那些肮脏的毛发脱落了,长出新的毛发,那些新长出的毛发全是白的,没有一点杂色,它的腿也慢慢变好了,没有我刚见到它时拐的那么厉害,最后它长成了一条高大的白狗,它比村子里所有的狗都高大都白,跑起来像风一样快,村子里没有人不投来羡慕的眼光。
许多年来,我没有跟任何人说过话,每天坐在村口说给这条白狗话听。白狗像老朋友一样忠诚,不厌其烦的听我每天的啰嗦。现在,它像我一样老了。
叔叔说完,站了起来。叔叔和白狗向田野里走去,渐行渐远。我发现叔叔和白狗雪一样的颜色在远方融为一体,越来越大,像鲜花在田野里绽放。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