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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陌生父亲的死亡

作品名:一个陌生父亲的死亡 作者:潘国庆

  那个瘦骨嶙峋的父亲在寒风中做出令鸭子桥的人们目瞪口呆的事情的时候,脸扭曲的像揉皱了的毛巾。鸭子桥的人们回忆起那个可怕的下午,没有人不毛骨悚然,那个父亲最后的表情定格在眼睛睁的快要夺眶而出的那一刻,使鸭子桥的老人们老泪纵横,孩子们像见了恶魔一样四散逃窜。人们对那个下午印象深刻,几年后李寡妇的邻居吴老婆婆坐在屋檐下对我说。作为当事人之一的吴老婆婆那天下午并没有像一个好事者一样滔滔不绝,她说完那句话后就缄默不语,陷入沉思,下午的阳光从对面的屋檐上跳下来,落在老人布满皱纹的脸上,我看到老人的泪水像一条河从她的眼角涌出,弯弯曲曲的滑向两腮,我打算继续问老人的话那时哽在喉中,于是我选择了默默离开。那天的事情我只目击到了结尾。我记得那天是农历二月初二,一大早我满身酒气的被母亲从被窝里拖出来,她要我今天一定去李光头的理发店理一下头发。我们这里的风俗,农历二月初二理发,一年都会有好运气。我最不愿易去李光头的理发店理发。夏天的时候,大部分孩子都会去李光头那里理个光头,李光头的头虽然光,但他理出来的头个个不光。由于他上了年纪,眼睛不好使,剃刀在头上游走的时候,往往分不清楚哪是头发哪是头皮,一不小心就把一块头皮给剃了下来,剃完头,光头上已经布满鲜血,李光头拍着鲜红的脑袋,去,到鸭子河里洗个澡就好了。在鸭子河里洗个澡上来,头上确实不再淌血了。我到李光头的理发店时,理发店门口已经排起了长长的队伍。做为鸭子桥唯一的老艺人,随着年龄的增长他的手艺虽然渐呈衰退之势,但他身上的朴素气质说明他毅依然秉承着这个行业的行规,与鸭子桥那些店员身上散发的妖艳之气和以理发为幌子专事**买卖的新潮理发店相比,李光头的店明显占了上风。他的理发店门口总是门庭若市,理发者络绎不绝。鸭子桥作为一个远离城市和交通并不发达的地方,本镇的风气并没有败坏,那些新潮理发店每况愈下一段时间之后也就悄悄关了门。我排在长长的队伍后面等了一个上午,中午的时候,李光头关了店门,说,下午一点重新开门。我回去吃了午饭,赶忙又去理发店。我还是迟了,门口又排起了长长的队伍,我数了一下,站在我前面的一共有十五个人。大概下午四点的时候,终于轮到我了,我磨磨蹭蹭的走进理发店,我真不想理发,要不是为了我那个爱唠叨的母亲。李光头明显疲倦,他拿梳子和剪刀的手有一点迟钝,每剪一刀就要重复一下,我的头发剪到一半的时候,从街上传来喊声,出事了,出事了,李寡妇出事了。理发店门口的队伍马上乱了,我探头往外看,李光头手中的剪刀也跟过来,我惨叫一声。我剪完头赶到李寡妇门前,整个事件已经进入尾声,我感觉那次李光头给我剪头发的时间太过漫长,漫长的像坠入了无底深渊,以至于我有一年之久没有光顾他的理发店,使我的头发尝尽苦头,乱蓬蓬的张扬了一年。几年之中鸭子桥人们对此事的闭口不谈,激起了我这个游手好闲者的兴趣。我弄不明白他们为什么对次事保持沉默。鸭子桥的人们对每一件发生过的事情都津津乐道争相传颂,每一件事情发生之后都会在他们口中经久不衰。

  事件主要人物李寡妇对于那天下午的事情,也保持了沉默,不管我怎么诱导她,她都以泪洗面。她的哭声告诉我在这件事情上她已经无数次的哭过,哭声呈现出一种干涩的味道。事情过去后的每天下午,鸭子桥的人们都能看到一个瘦小的身影坐在李寡妇家的门槛上哭泣,黄昏的夕阳把她脸上的泪水涂抹的像黄金一样明亮。我并不想无情的撕开她的伤口,她的痛哭让我想起法医宣布那个父亲死亡时她的嚎啕大哭,我决定离开她家。我刚跨出门槛,她喃喃的说,都是我的错,如果当初把孩子给他,他就不会死了。没有人会想到,前一天还宴请邻居们吃饭的幸福的李寡妇会在第二天变的痛苦无比。事件的前一天是李寡妇儿子的满岁,她以主人的身份宴请了冰窖弄的邻居。这是她丈夫死后冰窖弄的人们第一次看到她脸上的愁苦荡然无存。我作为她的邻居也出现在了酒宴上。这类酒宴一般是孩子、妇女和老人们参加的,我母亲前一天去了我外婆家没有及时回来,我只好代替她去。院子里有一桌酒席坐满了男人,我看到是冰窖弄的几个闲汉,走过去坐在了他们中间。抱着孩子的李寡妇在酒席上真诚的感谢了吴老婆婆使她拥有了这个孩子,做了好事的吴老婆婆高兴的合不拢嘴,一直将好心情保持到第二天事件发生时。她看着李寡妇怀里的孩子,数次想起这个可爱的孩子半年前躺在那个纸箱里的可怜模样,不禁泪眼婆娑。

  半年前的那天像往常一样烈日当空,燥热的让人们躲在屋子里不敢出来。吴老婆婆在镇子后面的树林里赶着羊群,作为老婆婆一年当中唯一收入,她对那些羊儿百般呵护。烈日透过树叶的缝隙斑斑点点的洒落在林子里,老婆婆靠着一棵树坐着,眯着眼睛听羊儿们吃草发出的声音,树林里的杂草并不多,羊儿们吃了一个上午也没有把肚子撑起来。接近中午的时候,老婆婆听到一声婴儿的啼哭,声音十分尖锐。起初老婆婆以为是某个羊羔因为吃不到奶发出的,接着传来的第二声啼哭使她相信这是婴儿的哭声,老婆婆站起来望了望林子的四周,林子里除了她和这群羊儿之外并没有别的东西,婴儿的哭声接连不断的传来,急促而愤怒。最后老婆婆弄明白哭声来自于林子外,她顺着哭声蹒跚的向林子外走去。林子外是鸭子河,涉过鸭子河在一片草丛中是镇医院的太平间,再往前走是镇医院。老婆婆卷起裤管涉过鸭子河,哭声止步于前。镇医院太平间灰色的围墙在她面前几十米的地方,放眼望去周围是没过脚的青草,没有婴儿的踪影,但老婆婆的听觉没有错,婴儿就在附近。老婆婆打算去附近找找。这时,镇上听到婴儿哭声的几个人也涉过河,看到老婆婆,和她一起寻找婴儿。几个人找遍了周围的草丛,毫无结果。烈日下几个人都湿透了衣服,最后听从老婆婆的建议,先返回树林里歇会儿,等婴儿发出了哭声再过来找。几个人在树林歇了一会儿,并没有听到婴儿的哭声。眼下已经中午,几个人开始变得饥肠辘辘。婴儿的哭声此时再度传来,几个人迅速冲出树林涉过鸭子河,到了对岸。吴老婆婆跟在后面,她走出林子时抬头望了一眼对岸,几个人已经站在对岸的草丛里,老婆婆蹒跚了一会才到达对岸,婴儿的哭声已经消失。几个站在太平间门口的人气喘吁吁的告诉老婆婆,哭声来自于医院的太平间。虽然老婆婆从小受到鬼神论的熏陶,但并不彻底相信这个世界上有鬼神存在,她将耳朵贴在太平间的门缝上,听到太平间里滴水的声音和里面冷飕飕的风声,像一个经常闹鬼的凶宅,唯一能解开这个谜的办法是打开太平间的门。

  镇医院的负责人根本不相信太平间里会传来婴儿的哭声,但吴老婆婆心急如焚的声音使他半信半疑,你救救孩子吧,她确实躺在太平间里,我听得一清二楚。镇医院负责人告诉吴老婆婆,太平间医院早就不用了,是镇上的殡仪馆在用,钥匙在殡仪馆手里。但医院负责人又说,如果孩子确实在里面,可以先砸开太平间的门。

  当时太平间门口已经围满了人,人们看到潮湿的太平间里漆黑一片,隐隐约约看到停尸车和车上的白布。几个胆子大的人跟着医院负责人走进太平间。医院负责人打开太平间的电灯,里面才呈现了些许温暖。太平间的地板像冰一样光滑,踩上去发出像老鼠一样的叫声,轻轻碰一下停尸车,它就会慢慢走动。一只死人的手那时从停尸车上耷拉下来,露在白布外面,令人毛骨悚然。吴老婆婆站在门口往里张望,里面传出的结果令她失望,太平间里没有发现婴儿。她的失望没有维持太久,门被徐徐的关上的时候,婴儿的哭声再次响起。这次人们听到哭声不是来自于太平间,而来自于太平间后面。太平间后面的杂草没过人的腰际,扒开之后,人们发现杂草里有一个潮湿的箱子,一个婴儿躺在纸箱里。这个来历不明的弃婴当时浑身滚烫,面容深红,嘴唇爆裂,吴老婆婆抱着他像抱着一个火球,后来她对人们说。婴儿啼哭的声音使一生育有四子的老婆婆知道,他口渴了。吴老婆婆将他抱到河边,往他嘴里滴了两滴清水之后,才止住了他的哭声。许多年以后,吴老婆婆回忆起这个场面总对人们说,作孽啊,这个孩子真是可怜!吴老婆婆在片刻的欢欣之后,脸上愁云密布,她不知道如何处理这个怀中的弃婴。人们怀疑是医院扔掉的弃婴,但医院负责人否认了此事。虽然止住了这个孩子的哭声,但这个滚烫的孩子显然还生着病,如果不及时送到医院,可能会有生命危险。后来有人问吴老婆婆为什么会想起把孩子送给李寡妇抚养,她只说,李寡妇是抚养孩子的唯一人选。孩子出现在失去丈夫的李寡妇面前时,李寡妇并没有接受这个孩子,尤其知道这个孩子危在旦夕的时候更加退缩了。但母性的伟大战胜了懦弱的灵魂,她看着躺在吴老婆婆怀里的孩子,想起自己的丈夫。她的丈夫死于一场车祸,本来有生还的希望,但那个可恨的肇事者撞了她丈夫之后逃之夭夭,看客们看着躺在马路中间的她的丈夫,只知道指手画脚。结果他的丈夫因流血过多失去最佳治疗时机,丧命于马路中央。十分钟后,人们看到李寡妇接过吴老婆婆手中的孩子向镇医院走去,孩子患了严重的肺炎。

  那天的酒席一直持续到夕阳西下,我经不住那几个闲汉的诱惑,头脑发热跟他们多喝了几杯,从李寡妇家的院子出来我跌跌撞撞,笔直的马路在我面前弯曲的像地图上的海岸线。我和那个闲汉一边骂骂咧咧,一边踢着马路上遗留的空瓶,我们后来进了一家茶馆,茶馆里到处是抽烟和赌博的人们,麻将的哗哗声不时传来。一个闲汉向老板要了一副麻将,然后一起赌钱,我们赌到晚上十点多,我对面的一个闲汉和他左边的闲汉发生口角,两人吵了几句一脚将麻将桌踹翻,大家不欢而散。我感觉疲倦,回了冰窖弄的家里,我母亲已经回来,她的房里亮着灯。我敲了她房里的门,她说她已经睡了,我也回房睡了。

  第二天早晨,一个外乡人出现在李寡妇的院子里。外乡人告诉李寡妇,李寡妇怀中的孩子是他的儿子,他是孩子的父亲。这个不速之客使李寡妇火气顿起,她用愤怒的口吻对乡人说,你是孩子的父亲,你有什么证据?外乡人说,孩子的后脑勺有一颗黑痣,是一生下来就有的。李寡妇半信半疑的将孩子转过脸看了看,身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但她马上用冷酷的近乎嘲讽的口吻说,你是孩子的父亲?孩子生病的时候你把他扔到荒郊野外差点死掉,你配做孩子的父亲吗?外乡人和李寡妇的话引来冰窖弄的邻居们,院子里挤满了人。外乡人用尽了所有办法,来使李寡妇和院子里的人们相信,他确是孩子的父亲,但那个早上的辩解和苦苦哀求,并没有改变人们和李寡妇对他的看法。最后外乡人不得不说出了他遗弃孩子的整个过程。

  孩子被抛弃的前一天早上六点,外乡人发现孩子咳嗽不止发着高烧,处于昏迷状态。他和妻子骑着自行车将孩子送到二十里外的鸭子桥妇幼保健院。医院的诊断结果告诉他们,孩子患了急性肺炎,需要马上进行抢救。孩子很快被推进抢救室,他妻子一直趴在守候在抢救室外面的他肩上痛哭,抢救从那天早上八点开始一直持续到下午五点,六点以后他们被护士叫到了病房,医生告诉他们孩子已经脱离危险期。但是当天晚上孩子的病情又突然加重,医院抢救到第二天早上四点,但孩子已经奄奄一息,六点钟的时候,殡仪馆的工人将孩子的尸体带走。外乡人不知道孩子被殡仪馆的人带走后为什么又复活了,并且在李寡妇这里。许多天后,他的一个邻居,走街串巷的货郎看到李寡妇院子里的孩子,无意间发现孩子后脑勺上有一颗黑痣。

  但外乡人的话并没有赢得李寡妇和多数人的信任,李寡妇告诉外乡人,要想让他相信,必须拿出医院的证明。外乡人精神恍惚的出了李寡妇的院子,他对围观的人们说,我现在就去妇幼保健院,让他们给我开证明。

  有人看到外乡人出了冰窖弄向妇幼保健院走去,外乡人从妇幼保健院出来显得十分沮丧,他马上奔向一家小酒店,要了一瓶烧酒和一碟花生米。外乡人在妇幼保健院并没有开到证明。事件过后许多细节浮出水面,我们怎么可以给他开证明,他主动在中断治疗的协议书上签字之后一个老人把孩子领走了,当时孩子还没有死,我们不可能给他开孩子治疗无效死亡的证明,妇幼保健院的院长几年后在他的办公室里对我说。他并且拿出了外乡人签字的那张中断治疗协议书。但这个细节,外乡人和医院都有说假话的可能,我比较倾向于医院说了假话。我问妇幼保健院的院长,既然是家属主动放弃治疗,为什么要放弃治疗?没钱,没钱让他放弃了治疗,他们当天早上住进医院就花光了所有的储蓄,妇幼保健院的院长如实说。当年的主治大夫告诉我,孩子病情加重的那个晚上医院马上做出了进行抢救的打算,他和其他几个医生走到抢救室门口的时候,外乡人拉住他问孩子还有没有生还的希望。他当时也不能确切知道孩子还有没有生还的希望。外乡人倚在门上,对主治医生说,他们已经用光了所有的储蓄,他妻子又患有严重的哮喘,如果不能确定这次抢救能否使孩子彻底治愈,他想放弃,他不想失去孩子又背上一身的债。外乡人的话使医院改变了原先的打算,他在中断协议书上签字后,孩子被殡仪馆的人带走。我走出妇幼保健院时,院长向我透露了另外一个细节,当时外乡人将活生生的孩子交给了殡仪馆的人,他们也不知情,这是他们后来才知道的。我对院长的话半信半疑,父亲怎么可能把活着的孩子交给殡仪馆?我敲开了住在镇文化馆已经退休的当年那位殡仪馆工人的门。老人七十多岁,头发花白,一口整齐的牙齿,看起来很健康。他回忆起往事有些吃力,说孩子交到他手里的时候确实是活着的,孩子昏睡发出的鼻息声隐约可辨,他说孩子是外乡人亲自交到他手中的,之前外乡人给他打了电话,让他到妇幼保健院门口来领孩子的尸体,但他没想到孩子还活着。他当时想问那位父亲,但来人把孩子交给他之后就头也不回的走了。当时天色已晚,他从妇幼保健院出来的时候被门卫拦住,门卫要他登记,老人在登记簿上写下死婴、殡仪馆和他本人姓名几个字之后,离开了医院。我在妇幼保健院布满灰尘的档案室用了一天时间,终于找到当年的那份记录,登记簿上的记录和老人说的完全吻合。

  老人并没有把孩子带回殡仪馆,他借着路灯看到孩子脸色暗红,嘴唇干裂,发着高烧,他给孩子喂了一些水,又给孩子解开紧裹的衣服,他发现孩子穿的内衣上写着出生年月,孩子有半岁大。老人不忍心就这样把孩子送到殡仪馆火化掉,他想起殡仪馆的太平间,先把孩子放到那里,等死了之后再送到殡仪馆。他将孩子装在纸箱里连夜放到了太平间。第二天早上老人去太平间发现孩子还活着,他又给孩子喂了些水,直到中午他突然听到太平间传来孩子的哭声,他担心孩子被人发现,赶忙跑往太平间。他很远看到一群人站在太平间门前张望,他知道孩子被人发现了,过了一会儿,那些人向附近的镇医院走去。他这才从草丛里出来,打开太平间的门,偷偷将孩子移到太平间后面的杂草丛中。

  外乡人下午两点酩酊大醉的出了小酒店,向小酒店对面的铁匠铺走去,他买了一把王铁匠刚刚打出的杀猪刀。谁都知道王铁匠打出的杀猪刀锋利无比,本镇的屠户们手中握的杀猪刀都来自于王铁匠的铁匠铺。外乡人从铁匠铺出来后,就一刻也没有离开过那把杀猪刀,他挥舞着杀猪刀在大街上告诉每个人,我要杀了李寡妇,她夺走了我的儿子。他手中的刀和满身的酒气以及故作惊人的口气,使街上的一群孩子认为他是个疯子,跟在他后面叫嚷,疯子,疯子。鱼店老板担心孩子们的叫喊会使外乡人恼羞成怒,反过来将刀挥向孩子们,他将那群孩子撵散,都给我回去,小心他的刀砍到你们。外乡人挥舞的刀有很多虚张声势的成分,根据外乡人村里的人们回忆,外乡人胆小如鼠,他平常看到杀鸡都会胆怯的躲起来,外乡人还有晕血的习惯,他如何敢杀李寡妇?鸭子桥的人们对外乡人的表现没有任何警惕,他们不会相信一个外乡人的酒后狂言。外乡人一路走来,他散播在街上的话被每个人拾起,玩味之后又随便扔掉。他走到菜市口的地方,那群孩子又跟在了他身后叫嚷,疯子,疯子。吴老婆婆在菜市口听到外乡人的话,赶忙跑回冰窖弄告诉李寡妇,但老婆婆毕竟腿脚不灵便,她走进冰窖弄的时候,外乡人已经站在了李寡妇的门前。外乡人砸着李寡妇家的门,李寡妇,你给我出来,我要杀了你。那群孩子在后面叫嚷,疯子,疯子,你不敢杀李寡妇。孩子们的话起到了催化的作用,外乡人更凶地砸着院子的门,恶狠狠的说,我要杀了你,我要杀了你,你还我的儿子。站在院子里的李寡妇一直处在惊慌失措之中,她怀中的孩子那时也哭了起来,她一边哄着孩子一边胆怯的说,你凭什么要孩子,你不配做一个父亲。你把孩子还给我,要不然我杀了你,外乡人把门砸的哐哐作响。孩子们又在后面叫嚷,疯子,疯子,你要不回孩子,你不敢杀李寡妇。外乡人凶相毕露,挥舞着手中的杀猪刀对孩子们说,你们再叫,再叫我连你们也杀了,孩子们马上变的鸦雀无声。

  孩子们退到了冰窖弄口,外乡人在激愤的叫喊声中有点疲倦,他又叫嚷了几声之后,李寡妇突然打开了院门,弄口站满了人,人们看到外乡人手中的刀劈向了李寡妇。但刀的走势并没有和人们想象的吻合,它出现在李寡妇头部的时候就静止了,然后外乡人像一个病人一样脸色煞白,动作笨拙的向后退了几步,坐在地上。孩子们又在弄口叫嚷,疯子,疯子,你不敢杀李寡妇。外乡人感觉到全身乏力,跪在地上对李寡妇哀求,把孩子换给我,把孩子还给我。李寡妇冷冰冰的讽刺,把孩子还给你?你不配做一个父亲。疯子,疯子,你要不回孩子,你不敢杀李寡妇,孩子们的话在外乡人耳边回荡。那时候起风了,风吹进冰窖弄,外乡人的头发随风起舞,他失望的哆嗦着看了李寡妇最后一眼,站在弄外的人们并没有看到血,只有弄口的几个大人和孩子们看到了血。外乡人把杀猪刀插入了下腹,一般人把刀插入下腹之后就会疼痛的结束这种自杀方式,但外乡人那时脸上露出了视死如归的表情,他自左至右,又从上到下拉了两刀,弄口的人们赶过来,他的肺里已经呛进了血,他清着嗓子说,把孩子还给我。人们搀扶着他要送他去医院,他握着腹部的刀说,不用了,把孩子给我,我的孩子。说完,就再也不动了,那时夕阳从弄口斜进来,洒在外乡人神情眷恋的脸上,他像熟睡的老人一样安详。外乡人躺在冰窖弄一直到法医赶来才死去。那时我的头在李光头手里已经变的满腔怒火,剃刀发出的咔嚓声使我几次想跳起来双手卡住那个光头的脖子。接近尾声的时候我的头擅自脱离了李光头的手,飞向了大街,我飞奔进冰窖弄,听到法医宣布外乡人死去的消息和李寡妇的嚎啕大哭。

  法医在外乡人还残留体温的肚子上又划开一个更大的伤口,戴上眼镜仔细观察杀猪刀如何在外乡人的腹内游走。之后得出结论,外乡人死于自杀。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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