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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林寺

作者: 潘国庆 完成状态:已完结

少林寺

  那天早上,下了一夜的大雨终于停了。整个世界湿漉漉的,树叶上滞留的雨水还在往下滴,鸟儿穿梭在林间发出清脆的叫声。夜里的雨很大,有几家的土坯院墙被雨水冲倒了,发出倒塌的沉闷声,河水涨到了河堤上,村子里的男人们都在往河堤上扛土,以加高河堤。水木那天早上把他的想法告诉了他的朋友水二。早上他醒来时,他母亲和姐姐在厨房里做饭,小黑狗摇着尾巴上来和他亲热,父亲不在家,母亲告诉了他父亲的去向,之后他出了院子。水二回忆说,他遇到水木时,水木没有表现出很着急的的样子,他漫不经心的在村子里泥泞的路上走着,夜里从村子里经过的马车留下了很深的车辙。水木的漫不经心实际很不正常,水二无数次的对人们说。他解释说,按道理河里涨了洪水他应该焦急,因为洪水使他的想法化为泡影。水木的母亲回忆,儿子那天晚上看完电影,回到家里,看上去很疲倦,但疲倦并不能使儿子入睡,她进儿子的房间拿洗脚盆时看到儿子侧着身看着从窗外进来的月光,他对儿子说,还不睡觉?儿子没有理她,翻了个身面朝着墙壁。过了一会儿,一块云彩遮住了月亮。儿子起床到院子里,抬头看天上的月亮,月亮再一次出来时儿子才回屋又睡下了。

  那天晚上村里放了一部电影。太阳刚刚西沉,麦场上就坐满了人,那部影片在周围的几个村子已经放过,反应很好,有一段时间周围几个村子里的人们茶余饭后经常谈论那部影片,那些话不经意间悄悄传进本村,村子里的人们都盼望着有朝一日能够在本村放映。谁也不想错过那部影片,强烈的好奇心早已使人们把村支书母亲死去的事情抛到了九霄云外,仿佛这部影片不是为了村支书的母亲死去放映的。露天电影的坏处在于它所引起的噪杂和毫无秩序,几个青年流氓跟随在某个梳着两条辫子的姑娘身后,他们一开始就露出本相,眼睛不停的在那位姑娘的胸脯和屁股上搜寻,那位姑娘并没有察觉,摆弄着垂到胸前的辫子等待电影的开始。电影开始的时候,那几个流氓下手了,他们拿出自来水笔,使自来水笔喷出一种液体,这种液体在姑娘的后背上画出一个圆。装载笔里的是稀硫酸,不久之后,姑娘花格子衬衣后背的地方自动脱落了,脱落出一个圆。姑娘毫无察觉,几个流氓看到了姑娘乳罩的背带。后来有人说那几个流氓中有十二岁的水木,水木的朋友水二马上进行了反驳,他说,虽然水木喜欢和那几个流氓在一起,但那天晚上水木一直和他在一起坐在荧幕的反面看那部电影。起初,他们坐在荧幕的正面,影片开始后大人们高大的身躯把他们挡的什么也看不见,他们只好跑到荧幕的反面。他们发现荧幕的反面和正面没有多大区别,呈现的是一样的画面,只是下方的字幕是反的。那是个不错的发现,影片将水木迷住,他像病入膏肓一样眯着眼睛注视着影片。

  看完电影,水木已经没有心思和水二一起去河里洗澡了,水二几乎是把他拖到河里去的,他一直从麦场挣扎着到达河里。河里已经有很多男人在洗澡,两个少年脱掉衣服,露出幼稚的光屁股,然后跳进河里。那天我和我弟弟也在河里洗澡,我一边给弟弟搓背一边让眼神在人群中漫无目的的游荡。我搓背时用力过猛,被我弟弟骂了几句。我看到水木和水二也在河里洗澡。他们给我的印象是整天跟在村子里几个青年流氓的后面,虽然像两个跟班,但往往也有惊人之举。有一天我们在河堤上放羊,一个姑娘骑着自行车向我们驶来,水木说,我敢摸一把那女的,你们信不信?

  我们不相信,都摇头说他是吹牛。

  他开始不说话,坐在河堤中间。那个姑娘骑着自行车过来,水木站在河堤中间,自行车几乎是贴着他过去的。我们都以为那个姑娘一定会跳下车给他几个耳光,但那个姑娘看都没看他一样就骑过去了,我们当时看到水木的手迅速的摸了一把那个姑娘的大腿,都吓的不敢出声。那个女孩骑过去后,水木甩着手镇定自若的说,怎么样?怎么样?后来我回忆这件事,发现水木的镇定是装出来的,有一个细节当时我们都忽略了,他没有甩的一只手一直在哆嗦。

  几缕夏日的风在河面拂过,水木洗澡心不在焉,水二让他搓背,他看上去在敷衍,胡乱搓了几下。水二回忆说,当时他还骂了水木几句,他才专心搓背,我没有注意这个细节,我看了他们几眼之后,我弟弟开始给我搓背,我没有再注意他们。按照水二的说法,水木草草的洗了个澡,前后不过十分钟。水木下水后不久就上了岸说要回家。水二抓了把河底的淤泥,扔到岸上的水二身上,才把他又逼下河。水二的话并不可信,那一带的河底全都是沙粒,不可能有淤泥,水二的话一经推断就站不住脚了,许多人也不相信他的话,他们洗了几十年的澡,从没发现脚下有淤泥,都是垫脚的沙粒。但是我那个胖乎乎的弟弟却从河里抓了一把淤泥气喘吁吁的跑来说,有淤泥,有淤泥。他在水木曾经洗澡的地方挖了一块淤泥。我弟弟坚定的表情不容置疑,有人还半信半疑,当天去洗澡的时候特意挖了挖河底,发现薄薄的沙粒下面,确实有厚厚的淤泥,水二的话被证明是正确的。

  水木第二次上岸水二没有再扔淤泥,他得意洋洋告诉人们,因为水木已经给他搓过背了。我没有看到见水木上岸,我问我的弟弟是否看到,我弟弟已经比几年前更胖了,他说他也没有看到。

  水木的母亲那天早上最后一次看到儿子,她回忆儿子是睡眼惺忪的摸到厨房的,她告诉水木昨天晚上下雨了。显然儿子没有留意到昨天晚上的雨,他晚上睡的很香,她母亲说,夜里的狂风大作和雷电交加没能使他醒来。她告诉儿子雨非常大,河里发了洪水,他父亲正在河堤上和村里的男人们加高河堤。他姐姐的回忆和他母亲的回忆如出一辙,他姐姐也是最后一次看到他,整个场景她没有和弟弟说一句话。如果她知道随后发生的事情,她会用一条绳子拴住弟弟,她不无悲痛的抹着眼泪说。两个女人都后悔的自责着,她们的最后一眼是同是看着水木跨出门槛。

  水木走在村里泥泞的道路上遇到的第一个人是他的朋友水二,水二的方向不是去河堤,而是去村口的杂货店打酱油。水二回忆他的朋友水木之所以把想法告诉他,是因为他会对水木的想法守口如瓶。水二脖子上挂的酱油瓶在胸前咣咣当当,他说,水二,过来,我有话对你说。

  什么事?我要去打酱油。水二如此回答。

  我今天要去少林寺学武功。

  水木的回答并没有使水二放在心上,水二对人们说,以前他也有去少林寺学武功的冲动,但想想还可以,真要付诸于行动看起来比登天还难。他没有把朋友的回答当回事,轻蔑的看了水木一眼,吹牛,村里的牛是怎么死的?都是被你吹死的,

  真的,我没有吹牛。

  水二已经走远,他对水木吹的这个牛过于巨大而不以为然,他不想为了一句吹牛的话耽误了打酱油。

  水木遇到的第二个人是二爷。二爷是个七十多岁的老头,细高个,看上去很瘦,留着白胡子,扛一把铁锹。二爷是个光棍,独身一人,无儿无女,他的哥哥却是子孙满堂,有五个儿子,每个儿子都娶了媳妇,一共生了十几个孙子。二爷的职业是个掏粪工,每到月底就会赶着马车去县城挨家挨户的掏粪,闲暇的时候,扛着挖地的工具去村后的荒草滩垦荒,把杂草挖出来,种上蔬菜,然后把从城里掏回来的那些粪浇到菜地里。夏天天热,不能去垦荒,二爷就坐在树荫下给小孩子们讲故事。他只会讲《聊斋》,时间久了,《聊斋》里的故事都被他讲过了,小孩子们就让讲别的,二爷就讲他在县城的见闻,他讲那些见闻的时候,多次提到县城少林寺朱红的大门和门前威武的石狮,据二爷说他在县城就是给少林寺周围的居民掏粪。

  二爷扛着铁锹去村后的菜地,去看昨晚的下的雨是否淹到他种的菜。二爷看到水木时,水木的鞋上沾满了泥,他在泥泞的路上走的并不自如,他脱掉了脚上的鞋拿在手中,赤脚行走。二爷坐在他那间破旧的小屋里第一次向我回忆关于水木的事情时只回忆到了这里,之后他和水木发生的事情了就回忆不起来了。对于一个已经耄耋之龄的老人我们能有什么要求?他还记得多年前发生的事情已经很不容易了。又过了几天,他突然说他想起来了,老人继续用颤抖的声音回忆了他和水木的最后一次相遇,二爷说水木并没有马上打听去少林寺的路。

  老朋友的轻蔑使水木沮丧透顶,他低头在泥泞的路上走着,他脱掉那双沾满了泥的鞋,看到扛着铁锹的二爷。二爷的出现,使他的沮丧荡然无存。他对二爷说,二爷,去哪里啊?

  二爷晃晃肩上的铁锹,去菜地。

  通往菜地的路泥泞不堪,二爷放下铁锹,停下来刮脚上的泥。二爷说他刮脚上的泥时,观察了一下水木,发现这个漫不经心的少年实际上心事忡忡。之后水木的举动暴露了他的心事,水木装做搭讪的样子,二爷,这几天怎么没见你去城里掏粪?

  明天就去,这雨一下,城里的那些厕所都满了。

  是吗?县城的路好走吗?

  好走,都是油光油光的柏油马路,哪像咱们村里的这些路。

  听说县城有个少林寺,那里面的武僧天天早上练武,站在院墙外面可以听到他们练武的声音。

  是有一个少林寺,我有几次从那里经过,看到少林寺朱红的大门和门口的石狮,但没有听到武僧练武的声音。

  你知道少林寺的路怎么走吗?

  二爷说到这里他才知道水木是向他打听去少林寺的路,但他没有想到这个心事忡忡的少年真的要去少林寺。老人的记忆到这里再次中断,他闭着眼睛试图使记忆恢复。过了许久,老人才恢复记忆,但他的话里已经有含糊不清的成分,一会告诉我那个早晨,他告诉了水木少林寺的路。一会又告诉我,他没有回答水木。这个问题的左右徘徊也为难了老人。谁能够对许多年前的事情记的像刚刚发生过那样清楚?何况一个老人?这个问题只能是个未解之谜。

  水木遇到我和我弟弟这件事情我记得相当清楚。我看到水木迎面向我和我弟弟走来,我感觉不出他有什么异样,他拍拍我弟弟的脑袋说,潘家兄弟,干什么去?我弟弟响亮的回答,去你家的竹林里拉屎,我家的茅房被雨水灌满了。当时,我真想一拳打歪我弟弟的鼻子,他过于草率的回答只能招来水木的阻扰。他又拍了拍我弟弟的脑袋说,去吧,那地方拉屎不错,我经常在那里拉,不过不要让我母亲和我姐姐发现,她们在厨房里做饭。但是事情很不妙,我们刚在竹林里脱下裤子,水木的母亲就从厨房的窗户探出头,对着竹林喊,谁呀?谁在竹林里面?我弟弟弄出的声音惊动了她。我们当时吓的屁股尿流,提着裤子往竹林外跑。

  事实上,水木去往河边的目的是看河面上的船,河里发了洪水,只有船可以把他送到河对面的公路上,他才能坐上通往县城的公共汽车。他和我们告别后继续向河堤走去,他最后一次看这个他生活了十多年年的村庄。家养的鸡在路边刨那些腐朽的柴草;鸭子在池塘里追逐,一会儿在水面扑腾,一会儿又沉入水底;一对发情的狗互相咬着尾巴,在通往河堤的路上交媾。水木捡了一块石头,扔向那两只狗,企图使他们分开。就这样,水木出了村子,他远远望见河堤上有很多人在扛土。据那些扛土的男人们回忆,他们看到水木从村子里走出来,手里拎着一双鞋。他在人群中看到他的父亲,但没有和父亲说话,他表情凝重,看着宽阔的河面。男人们回忆,河面上并没有有船,河对面的公路上汽车的声音和悦耳的自行车铃声传过来,清清楚楚。水二回忆说,河里没涨水的时候,他和水木经常趟过河,坐在公路边看那些行驶的汽车。他们看到那些大人们潇洒的招一招手,白色的公共汽车就会停下来,那些在他们面前行驶过的公共汽车加重了他们的向往,他和水木真的有一次站在路边招手了,但是那些公共汽车并不理他们。据水木的父亲回忆,水木站在河堤上远望着河对面一言不发,他没有留意儿子的举动,他以为儿子在等他,一起和他回家吃早饭,这个一生以酗酒为生的父亲失去儿子后痛苦的如此解释。但是都收工了,儿子却没有叫他一起回家吃早饭。他走到儿子身旁,儿子,回家吃早饭了。

  儿子马上变的惊慌失措,但粗心的父亲并没有发现儿子的细微变化,回家吃饭了,你听没听见?他拍了一下儿子的头。

  据目击者回忆,儿子诚惶诚恐的跟在父亲身后,父亲和儿子夹杂在人群中向村子走去。儿子在接近村子时和父亲背道而驰,向河堤上跑去。目击者说之后水木顺着河堤向下游跑去,他看着水木变成一个圆点,又变成一个黑点,直至最后完全消失。目击者说水木去下游是找那座石桥,毕竟现在只有那座石桥可以把他带到对岸。石桥并没有在下游出现,石桥修建在河底,早被洪水淹没了,目击者说。之后目击者重新看到水木出现在他的视野里,越来越大,像当初一样站在河堤上。激流在河里打着漩涡,把那些漂浮在河面的杂草、棍棒全卷进了水里,对面公路上的汽车像往常一样疾速,只是湿润的马路使它们发出更大的响声。目击者看到少年慢慢脱掉了衣服,起初以为他是要洗澡,但当他看到少年把衣服和鞋顶在头上时,才知道少年是要渡河。之后,少年的身体一点点没入河中,只露出一颗头颅,少年右手扶着头顶的衣物,踩着水向河中央游去。

  这一幕是目击者最后的抬眼一瞥,之后他没有再关心这个少年,少年的行踪这时候完全消失,没有人知道少年以后的事情。少年游过河的这个瞬间的无人目击,导致了少年下落的混乱。有人以一种可靠的口吻说少年被淹死在了河中。但少年的家人找遍了水河的下游,并没有发现少年的尸体。还有一种说法,少年没有死,他渡过河后,被县城的少林寺方丈收留,在那里习武,但这种说法也站不住脚,少年的家人曾去县城的少林寺找过,没有发现少年的踪迹。有人说,他在河南嵩山少林寺看到过少年,但少年并没有习武,在院落里扫地。村子里唯一一个去过美国的人说,他在美国见过少年,少年在纽约百老汇的剧院演出,表演少林功夫。他看的真真切切,少年浓眉,高颧骨,额头宽大,和以前一样瘦,但比以前结实。他还留心收藏了那天演出的一份海报,拿出来让村里的人们看,海报上的那个少林武僧确实和少年很像,少年的家人也这样认为。

  许多年后,人们忘记了一九九二年的那个早晨发生的事情,也忘记了村子里曾经有一个叫水木的少年。人们只记得村支书母亲死去的时候,村里放了一部电影,电影的名字叫《少林寺》。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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