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错
水镇的人们传说明天某个糖果公司将来推销糖果,据说他们已经在全国的一百多个镇进行了推销,之所以到我们水镇是因为听说我们这里的人们爱吃糖果。不知道糖果公司听信了哪个骗子的谎言,事实上水镇的人们和中国千千万万个镇上的人们一样,除了小孩喜欢吃糖果之外,大人们几乎对糖果不感兴趣,谁都知道糖果吃多了对牙齿不好。所以,这个消息没有提起人们的任何兴趣。但又传说糖果公司当天还有节目,在镇广场当众表演。节目的内容是什么没有人知道,然而振奋人心的是他们将带来一个美丽的女孩,据说是一个已经过了气的演艺明星,在某个电视剧中曾经出演过一个角色。那个明星长的确实漂亮,得过一个什么选美大赛的一个什么奖,有人说。人们普遍关心的问题是这个女孩将表演什么节目。有人肯定的说她将给大家唱首歌,因为他在电视上看到过她唱歌的样子,还有人说她会给大家跳一段舞,因为她在某个电视剧中曾出演过舞女一角,那些心怀鬼胎的人们则说她会表演脱衣舞,他们认为一个美丽的女孩能到一个一文不名的小镇表演什么节目?只能表演脱衣舞。
我听到这个消息是在下午。我当时躺在屋顶,看着远方飘过来的一朵云,外婆坐在屋檐下喂她的鸡,唠唠叨叨说着糖果公司明天要来镇上推销糖果的事情。那时,我养的一群鸽子落在我周围,“咕咕”叫着,我斜眼懒洋洋朝他们看了一眼,想那个来推销糖果的女孩一定穿着像鸽子毛一样雪白的衣服,我马上坐起来,顺着梯子滑到屋檐下,惊得鸽子都飞了起来。
外婆的那群鸡看到我冲向院外,吓的四散逃窜。外婆一边往地上洒鸡食,一边骂我,崽子,你去哪里?我已经冲出院外,没有理会外婆。
现在,我站在水街的裁缝铺门口,大声喊,王裁缝,你快出来。王裁缝是个憨厚的老头,笑眯眯的出来说,水木,你有什么事?我脱下身上的褂子,王裁缝,我的褂子后面有两个大洞,你给它缝上,明天早上我过来取,给你两个鸡蛋。一定要补的天衣无缝,要不我不给你鸡蛋。
王裁缝回答,没问题,一定缝的天衣无缝。
然后我又站在水街的修鞋铺门口,低头看着我露在鞋外面的两个大脚趾喊,李鞋匠,你出来。李鞋匠像王裁缝一样老,也笑眯眯的走了出来,水木,你有什么事?
我脱掉脚上的鞋扔到他面前,李鞋匠,我的鞋上有两个洞,你给它补上,我明天过来取,给你两个鸡蛋。一定要补的天衣无缝,要不我不给你鸡蛋。
李鞋匠回答,没问题,一定补的天衣无缝。
我转身准备走,李鞋匠说,水木,我不给你补了。
我没有料到李鞋匠会变卦,赶忙说,为什么?
你给王裁缝两个鸡蛋,也给我两个鸡蛋,这样就比较不出我们手艺的高低了,人们都知道我的手艺比王裁缝的好,我能把你的鞋补的天衣无缝,他能把你的衣服缝的天衣无缝吗?
我不想和这个老头理论,我给王裁缝一个鸡蛋,这样就比较出你们手艺的高低了。
好,这个办法好,不能给王裁缝两个鸡蛋。
现在,我又站在水街的豆腐坊门口,大声喊,赵师傅,你快出来。赵师傅是个秃子,平时我叫他赵秃子。赵师傅也笑眯眯眯的走出来,买豆腐啊,今天不管是老豆腐还是嫩豆腐都卖完了,你明天再来买吧。
赵师傅,我今天不买豆腐。
那你想干什么?
我知道赵秃子是个难对付的家伙,赵师傅,我给你五个鸡蛋,你卖豆腐的自行车明天让我骑一下。
你说什么?自行车明天让你骑一下?我明天卖豆腐用什么?
我给你十个鸡蛋。
不借。
十五个。
赵秃子摆摆手,去你娘的,给老子一百个鸡蛋也不借,借给你我明天怎么卖豆腐?
我看到赵秃子转身回了豆腐坊,狠下一条心豁出去了,赵秃子,一百个也可以考虑考虑。
赵秃子没有回头,考虑个屁,少给老子废话,不借就是不借。
我就知道赵秃子是个难对付的家伙,垂头丧气的往回走,一路上不断的骂着赵秃子。我本打算借辆自行车去镇外看那个美丽女孩的,现在计划落空,看来明天只有乘十一路公共汽车去镇外了。
第二天早上我起床后,猫着腰摸到外婆的床下,外婆还没有起床,我揭开床下土缸的盖子,借着昏暗的光看到土缸里放满了鸡蛋。我正要伸手去拿,外婆在床上说,崽子,你在床下干什么?人老了耳朵都成精了,我说,床下有老鼠,我想逮住它。
老鼠都在我床下折腾一夜了,你逮不住就算了,你看它钻到土缸里没有,不要让它把土缸里的鸡蛋偷走了。
我说,知道了。
镇上的人们还没有起床,街道上冷冷清清。我站在裁缝店,王裁缝还没有起床,我敲了敲了门,他才起床。他从门缝里把褂子递出来,我看到褂子上的两个洞都缝好了,把两个鸡蛋送进去。
我又站在修鞋铺门口,怀里揣着两个鸡蛋。李鞋匠也没有起床,我敲了敲门,他才起床。他从门缝里把我的鞋递出来,我看到鞋子上的两个洞补好了,李鞋匠,这两个鸡蛋我一个一个给你送进去,还是两个一起送进去?
李鞋匠说,你两个一起送进来吧。
我说,你接好了。然后我把两个鸡蛋一起送了进去。只听“啪”的一声,一个鸡蛋掉在地上。我说,哎呀,李鞋匠,你怎么让鸡蛋掉在地上了。李鞋匠在里面委屈的说,我没拿稳。我知道李鞋匠拿不稳,我的手和他的手接触的瞬间,我把一个鸡蛋弹了出去。
我走到赵秃子的豆腐坊门口,豆腐坊开着门。我往门里张望,发现赵秃子和他的自行车都不在,赵秃子准是骑着自行车卖豆腐去了。赵秃子的老婆看到我站在门口,水木,买豆腐吗?我听到赵秃子的老婆说话,赶忙跑了。
我又走在水街上,口中骂着赵秃子,一想到赵秃子光亮的像涂了油的脑袋,我就忍不住哈哈大笑,笑的几乎在地上打滚。
太阳挂在树杈上的时候,我想传说中的女孩就要到水镇了。我踢了在我脚边啄食的鸡一脚,出了院子。外婆又在院子里骂我,崽子,鸡招惹你了?
我躺在镇外糖果公司必经的碎石子马路中间,马路上的碎石子垫的我全身疼痛,牛虻在我身边飞来飞去,伺机在我身上狠命的咬上一口,我挥舞着胳膊不让它们靠近。太阳一开始还在东边的山上,没过多久就爬到了我的头顶,晒的我身上又疼又痒。身上的每一个毛孔都在往外流汗,全身湿漉漉的。我口干舌燥,有一种眩晕的感觉,我想喝水。我摸到后脑勺下枕的鞋,当扇子扇起来,但丝毫不能减弱炎热对我的眷恋。我翻了个身爬起来,看到马路上一个人也没有,路两边的田野里也没有一个人,这个世界像死了一样,周围也没有可以解渴的东西,我又躺在马路中间。蝈蝈和蟋蟀在马路边的草丛中沉闷的鸣叫,我已对它们失去兴趣,我想糖果公司怎么还不来,莫非水镇的人们是误传?我觉的自己在这件事上太过草率,但又想水镇的人们不可能误传,没影的事情他们是不会传的。再说今天早上一路走来,发现水镇的人们都有些异常,肯定是糖果公司要来他们才表现异常。我正想着,听到远方传来马达声,我赶忙摸到后脑勺的鞋爬起来。我看到远方开过来一辆绿色的像田野里的蚱蜢一样的汽车,它正在向我和水镇逼近。我想这一定是糖果公司的汽车,那个美丽的女孩就坐在车里,我甚至已经看到那个女孩坐在驾驶员的旁边。我忘了右手还拿着我的鞋,朝汽车挥舞起了右手。汽车越来越近,但种种迹象表明它没有要停下来的意思。我以为车上的那个女孩和驾驶员都没有看到我,挥舞的更加起劲,我的右手挥舞的又酸又疼,把鞋换到了左手,但汽车没有停下来,它若无其事的从我面前驶过。驾驶室里没有那个女孩,只有驾驶员一个人。汽车从我面前开过去的时候,我看到一张得意洋洋的脸,我打算把左手挥舞的东西扔到那张脸上,但发现左手拿的是我的鞋,就打消了这个念头,眼睁睁的看着那辆汽车屁股喷着烟从我面前开过。
汽车开过去后,我又躺在了马路中间。这次我没有躺多久,太阳比先前更毒了,像蝎子一样,田里的庄稼叶子都打了卷,我全身暴露在阳光下,被晒的皮肤都变了颜色,像马路一样黝黑。我想糖果公司怎么还不来,是不是水镇的人们合伙欺骗我?根本就没有糖果公司来水镇推销糖果一事?他们找不到乐子,就拿我寻开心?我越想越不对劲,就坐了起来,看着空荡荡的马路,起身往回走。我一边走一边骂骂咧咧,我把水镇所有认识的人都骂了一遍,并且是捡他们的绰号骂,没有绰号的我就给他们起个绰号。
我回到家里,一头插进院子的水缸里“咕咚咕咚”喝了个痛快。外婆在给鸡喂食,那些鸡都吃的歪着脖子,我说,外婆,你这样会把鸡撑死的,外婆说,你知道什么,不喂饱它们,它们会下蛋吗?唉,崽子,你不去镇广场看糖果公司的节目,回来干什么?节目演完了?我突然明白,糖果公司早来了,他们一定是走的水路,开着一条大船,从县城的白河驶入水河,然后停靠在水镇码头。
我远远看到广场上站满了我们水镇的人,他们一个个仰着头看着糖果公司临时搭建的舞台,舞台上传来劲爆的音乐,使每个人都看上去都热血沸腾。我看不到舞台上的内容,我前面的人们挡住了我的视线,我使劲在人群中挤来挤去,希望能够靠近舞台,看到那个传说中的美丽女孩,但我始终挤不进去。我感觉自己挤进去了,但是涌动的人群又马上把我挤出来,他们不能容纳我。我拼命往里面挤,那些被挤出去的人朝我骂骂咧咧,我装作没听见,继续往里面挤。我马上就要看到舞台了,突然舞台上传来更加劲爆的音乐,使人群涌动,我被挤的站不住脚,只好往外退。我在退的过程中,不知谁的胳膊肘撞在了我的太阳穴上,我的脑袋马上金星直冒,接着不知谁的脚绊了我一下,我差点摔在地上,我勉强站稳,踮着脚看舞台上发生了什么事情,不知谁又推了我一把,使我重重的摔在地上,我爬起来准备骂,但周围没有人理我,他们都伸长了脖子往舞台上看。我换了个地方往里面挤,一半身子刚挤进去,有人在我头上使劲敲了一下。我气急败坏,回头准备朝敲我头的人大骂,我回都看到那是一个彪形大汉。他虎视眈眈的看着我,我担心我骂了之后他的拳头会跟过来,就闭上了嘴。彪形大汉对着我喊,把你的脚拿开,我看了一眼脚下,发现我的脚踩在他的脚上,赶忙将脚拿开。我又换了个地方,这次我打算豁出去了,如果再这样下去,整个节目就要结束了。我使劲扒着人群望里面挤,人们打着骂着将我往外推,我管不了那么多了,用尽全力往里面钻。我慢慢的往人群里面挤去,我闭着眼睛埋头苦挤,把脑袋当作矛头,疯拱着人群。我的脑袋那时候没有少吃苦头,很多拳头打上去,人们一边打着一边说,挤,还要往里面挤?我越挤越感到轻松,里面的人群越来越稀疏,我几乎不用费多大的劲就可以挤开人群,我挤到感觉靠近舞台的地方时,我使脑袋停止下来,我想可以看到舞台了。
但我睁开眼睛看到人群正在散去,节目结束了。人们像潮水一样正在迅速退去,糖果公司的工作人员也在迅速拆着舞台。我不知所措,看着人潮的退去和舞台的拆除。人们退去的飞快,舞台也三下五去二被他们拆掉。 我想起那个美丽的女孩,我还没有看到她。
我坐在空无一人的广场上感到无限悲凉,呜呜的哭起来。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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