彩票事件

彩票事件

　　一九九五年的春天，两个少年搭上一辆嘎吱作响的公共汽车去一个叫东穰的地方。公共汽车的颠簸使两个少年想起他们戴蓝方格头巾的母亲筛麦子的情景，但他们很快便习以为常的原谅了这辆老公共汽车的毛手毛脚，欢快的扑到车窗上看外面的风景。他们周围有二十几张成人的脸，大人们的笑声和说话声将他们淹没，没有人注意到角落里坐着两个少年。两个少年保持着第一次和父母坐公共汽车时的兴奋，车窗外迅速后退的树木和马路上的行人使他们觉得不可思议，越过车窗外的树木和马路上的行人，他们看到远方的田野和延伸到更远处的地平线。田野里青青的麦田和点缀在其间的像天边的云一样白的山羊，使两个少年想起语文课本上的某篇文章。日后其中一个少年痛苦不堪的回忆起这个春天的时候，发现记忆中充满了湿漉漉的气息，十年前的这次冒险使他无比沮丧。

　　兴奋使两个少年没过多久就变的疲倦，此刻他们一声不响的躺在位置上，大人们的噪杂声使他们感觉到车厢里是如此单调，他们又扑到车窗上张望。但不久之后两个少年的行为使车内的人瞠目结舌：他们嘴里各叼了一支烟，学着大人的样子故作悠闲的吐烟圈。其中一个略小的少年抽起烟来并不自如，被呛的连连咳嗽，另外一个少年向车里的大人们展示了他无数次在伙伴们面前展示过的绝技，将烟圈一个套一个的从口中吐出。正当少年得意洋洋的陶醉于这种卖弄之中时，他被他的同伴轻轻的碰了一下，这个带有暗示意味的动作使少年的目光马上与大人们投来的目光相遇了，一种颜色像愤怒的洪水一样立刻涂抹了少年的脸。少年的窘迫并没有将他的卖弄摧毁，他佯装惊恐的看着那些纷沓而至的大人们的目光，然后将烟抛向了空中。大人们的目光随之转移到了少年抛起的香烟上，但他们的目光并没有眷恋香烟下坠的那个瞬间，他们深信不疑香烟最终会落在地上。没有人看到，即使坐在他旁边的另外一个少年也没有看到，他的手像奋飞中啄食的燕子一样，在香烟落地之前将它捏在手中。大人们又一次用惊愕的目光看着少年，他们看到少年的食指和中指之间又夹着一支香烟。少年再次得意洋洋，他将手中的香烟凑到嘴上深深的吸了一口，吐出三个烟圈。他又扬扬手中的香烟，将香烟抛在地上，一脚踩灭。被嬉耍的大人们嗤之以鼻，鄙夷的看了少年一眼，然后默不作声。另外一个少年坐在位置上笑的左右翻滚。

　　那个少年的笑声经过漫长的十年穿梭之后固定下来，他就是我的弟弟。我们坐在秋风里一起回忆了十年前的春天的那次冒险。我的弟弟坐在我家那把老态龙钟的太师椅里喋喋不休的说着，回忆起那次冒险，他显得轻车熟路且充满自豪。我不知道他为什么对我们那次冒险如此兴奋，我真想一拳打歪他的鼻子。但他突然说，哥哥，你还记不记的在公共汽车里发生的事情。

　　对于整个冒险行为的一无所获来说，公共汽车里发生的事情是我唯一感到安慰的地方。我兴奋起来，记得，怎么不记得。

　　汽车进站几分钟后，两个少年从车站出来。他们穿过马路右拐，顺着路边上的一排电线杆向前走去。略小的少年每走到一根电线杆前都要把耳朵贴上去听里面发出的嗡嗡声。另外一个少年使劲拽他，催他赶快往前走。不久之后，面前出现了一个十字路口，两个少年茫然的站在那里，他们不知所措的目光引起了十字路口指挥交通的交警的注意。他走过去询问了两个少年，将他们带到马路对面，之后向右指了指。两个少年向右走去，在那条马路的尽头，他们看到一个广场，广场上铸着一个巨大的铜像，铜像下面摆放着一排排自行车和十几辆摩托车。两个少年终于松了口气，终于到达目的地了。他们先在路边要了两瓶汽水，汽水下肚后使他们看起来精神多了。他们向广场上走去。广场上的喇叭里不断传来此次彩票发行的宗旨、目的、规则和中奖者的名单。拥挤的人群使两个少年担心走散，他们手拉着手紧跟着人流挤到了广场上。那时广场上放起了鞭炮，有人中了一辆摩托车。人潮马上沸腾起来，把两个少年挤的站不住脚，他们被汹涌的人潮挤到了那十几辆摩托车面前，略小的少年看着那些黑色的摩托车显得信心十足，哥哥，就是它们了，我们回去的时候就坐它们。

　　另外一个少年无比羡慕的看着那些摩托车，就是它们，我们一定挑一辆跑的快的，比村里李二炮的跑的还要快。然后少年掏出了一沓钱，一共六十元。这是少年的父亲前一天给他的学费，他和弟弟盘算好了，用这六十块钱买彩票，中一辆摩托车。他们设想着把摩托车开回家后父亲肯定后会微笑的原谅他们。但，之后他们不得不为自己的如意算盘付出了惨痛的代价。少年抽出一张十元的纸币递给他的弟弟，你去碰碰运气，我在这里守着，别让人们把摩托车全领走了。

　　弟弟捏着十元钱很快消失在人群中。他挤到一个拿着票箱的人面前，把十元钱递给那个人，鼓着腮帮将手伸进票箱，他一共摸到五张彩票，紧紧的攥着，然后挤出人群。他来到哥哥面前，五张彩票已经攥皱，哥哥迫不及待的将五张彩票展平，小心翼翼的刮开，此时他们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上。五张彩票都是空的，两个少年气急败坏的将彩票扔在地上。

　　之后，弟弟守在原地，哥哥挤到了人群中间。他站在彩票箱面前，搓了搓手，把手伸进了票箱。他的手在票箱里搅了搅，捏出来一张。他把彩票装进口袋，又搓了搓手，继续在票箱里搅动，又一张彩票被他用力的拽出来。就这样，少年一共摸出了十张彩票。他从弟弟张望的目光中走出来，捏着十张彩票在弟弟面前晃晃，弟弟跳着抢他手中的彩票。他分给了弟弟五张彩票，每人将手中的彩票刮开。和上次的结果一样，每张都是空的。失望使两个少年暂时放弃了继续购买彩票。哥哥用经验告诉弟弟，我们刚来时已经有人中了一辆摩托车，制作彩票的人不会马上再发出一张摩托车的彩票，我们要等，等到第二张中摩托车的彩票发出来。

　　两个少年站在广场中央，周围是噪杂的人群，他们看到那些摩托车又恢复了信心。他们认为那些摩托车中迟早会有一辆会被他们开走。太阳下面无数黑亮的脑袋有些虚幻，仿佛梦中所见，那些黑亮的脑袋慢慢变成黑点，起伏搏动，时聚时散，围绕着广场。在那些黑点逐渐变的稀疏时，两个少年又出现在了彩票箱前。他们约好，每人在不同的票箱里摸一张彩票，一人五张，摸完后在原地见面。两个少年都兴奋的捏着彩票来到约定的地点，他们都认为自己手中的彩票有一张将会是一辆摩托车。哥哥对弟弟说，不可能，你怎么会中一辆摩托车，我才能。

　　弟弟说，我能，我能，你才不能。

　　哥哥坚持己见，我能，你怎么可能中奖？

　　弟弟又说，如果我们谁中了一辆摩托车，回去的时候谁就开摩托车。

　　两人各自刮开了手中的彩票。哥哥先看了看弟弟，弟弟沮丧的摇摇头，将五张彩票摆在手上。哥哥的也没有中，五张彩票也全是空的。两个少年快要哭了，他们没有想到自己会如此倒霉，他们显得心事忡忡。之后他们不再将目光盯在摩托车身上，空彩票给了他们教训，今天将不会再有中摩托车的彩票诞生。他们看着成排的崭新的自行车，弟弟对哥哥说，哥哥，咱们摸一辆自行车吧，骑辆自行车回去总比什么也没有摸到好吧。

　　哥哥点点头，目前摸一辆自行车回去是他们唯一的出路。人群悄悄稀疏，太阳也开始西沉，周围的噪杂声也变小了。两个少年在人群中挤来挤去，一会儿在人群中清晰可辨一会儿又消失不见。大人们叫喊孩子的声音和小贩们沙哑的嗓音预示今天这场游戏即将结束，人潮退去时，两个少年用仅剩的钱摸到五张彩票。他们在人群中挤来挤去像树叶一样被揉皱了又舒展开来，他们看上去更加疲惫和不知所措。他们睁大了眼睛刮开寄托他们希望的五张彩票，空的，又是空的。哥哥蹲在地上，手中捏着五张空彩票，将它们狠狠的撕碎。弟弟站在那里看着哥哥，一句话也不敢说，担心自己一说话就会招来拳脚。

　　西天通红，像火烧云一样，映在两个少年稚嫩的脸上。弟弟拉了哥哥一把，咱们回家吧。

　　滚！弟弟不敢再吭声了。

　　太阳以回光返照的姿态迅速下沉，哥哥站了起来，他没有招呼弟弟，一个人向广场前面的马路走去。弟弟紧紧的跟着。这时候他们不得不变的惶恐不安，他们的口袋里没有了回程的车钱。两个娇小的身影顺着马路走去，同病相怜使他们又并肩走在一起。黑夜袭来时，他们策划着用来时的车票侥幸骗过售票员

　　你把车上的那些人戏耍了一番，真是开心，我弟弟又话锋一转，但是，你为什么在刮开最后五张彩票后抛弃我？

　　我没有抛弃你。

　　你抛弃了我，叫喊着让我滚。

　　我发现我当时伤到了我弟弟幼小的心灵，你不理解我当时的心情，我的心情糟透了。

　　是糟透了，我的心情也糟透了，可你为什么要抛弃我？

　　我没有抛弃你。

　　你抛弃了我。

　　我没有抛弃你。

　　我们两个争的面红耳赤，我弟弟缓和了矛盾，那个售票员太可恨了，识破了我们的诡计，多亏那个交警。如果不是十字路口那个指挥交通的交警，咱们就要露宿街头了。

　　我的记忆变的模糊，恍恍惚惚记起一个穿制服的交通警察。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