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老以后

　　不知不觉觉得自己有些老了，但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变老的连我自己都说不清楚，大概是从看到身边的同龄人都慢慢地离去，在他们丧礼上我看到有人欢笑有人愁，哭泣并不能代表伤心。

　　老了，我想起这个字眼的时候突然发现身边的人都年轻了，成群的孩子奔跑欢笑着，我竟然连一个都不认识，当同龄人一个个相继死去时，我感到了恐慌。

　　“你现在是村里年纪最大的了，下个就是你了，大叔。”一个小辈开玩笑地说。

　　是啊，死亡让我恐惧，我害怕孩子们在我病了之后不再孝顺，他们嫌弃我，不想照顾我。人到了这个年纪，想到的无非是想要改善一下自己的生活，我看到许多老年人临死的时候要自己的孩子给他们端一盘饺子，或者煲碗鸡汤给他们，还有个更简单，只要给他们剥根香蕉就行了，可是他们直到死都没有看到自己的孩子端过来饺子，我常拿这件事情来教育孩子们，他们在听的时候脸上都有不耐烦嫌我唠叨的表情，我都知道，他们其实不想站在那里听我说，只是出于面子才呆在那里不动的。

　　孙子们都大了，老是在外面跑，总不想回家，就算他们回来不到我的家里，我至少知道他们在我的身边，这让我的心感到宽慰，都说孙子有出息，可是我恐怕看不到那一天了，我最害怕的就是这个事情，我盼望了这么多年，没有哪一天能够忘记这件事，儿子女儿们都年纪不小了，为了孙子的未来都付出了很多的心血，这我也知道，经常我在他们的身边说，要孝顺你们的父母。

　　没有人知道老人们的生活是多么的孤单，大孙子阿康回家几天给我买了药，我的脑血管硬化断药几个月了，精神不太好，每天都在睡觉，感觉一天不如一天了，吃了药之后才感觉好了一些，昨天我赶集去了，但回来之后感到十分疲惫。现在东西都这么贵，真是舍不得购买东西了，半年都没有买到肉吃，听别人说全国都是一样的贵，日子真是难过啊。

　　我想念自己的孩子，人们是无法体会这种想念的，养儿防老嘛，要是老伴先去世了，我肯定也撑不下去了。连个说话的都没有，已经好几年了。

　　我是阿康，在外地读大学，快要毕业了，暑假到外地去打工也没有往家里打几次电话，自己的工作其实很辛苦，虽然也挺有趣，在一个陌生的地方认识了这么多的人，但是又匆匆别离，但是睡眠少了，人也精神了，从一种生活方式转变到另外一种生活方式，还是很有趣的，每天都接触各种各样的人，日子飞快地过去。

　　好久没有听到家里的消息了，其实家里只有爷爷奶奶在家，其余的人都在外地奔波，为生活劳碌着，各有个的难处和快乐，很多的事，很多的辛酸都留在了各自的心里，当自己感觉很辛酸的时候就想一下自己的亲人吧，他们也在为这个家那么努力，大家都不过是为了生活下去。

　　快开学的时候自己就回家看了一趟，爷爷奶奶都很开心，他们看到孙子回来每次都是这么开心，其实在外地的时候我是懒得打电话的，打过几次也没有让爷爷奶奶听到，消息都是通过婶婶传过去的，但是他们只是关心我什么时候能到家，什么时候能回来，我到家的时候看到他们是那么开心，爷爷甚至都流泪了，就像每次我们几个出门远行一样。

　　我给他们说了自己在外面其实过的很好，虽然很辛苦但哪有不辛苦的工作呢，他们也都乐呵呵的，对于没有出过家门的老人来说，外面的世界就是很好也是很有风险的，我看到爷爷的气色很差就在一次经过医生门口的当儿，给他买了几盒药，医生说我爷爷的脑血管硬化可能导致老年痴呆，我把这件事告诉了奶奶，奶奶就很害怕，“要是在死之前变痴呆了那该怎么办呢！”其实她的担心并不多余，爷爷心疼钱不肯吃药，到时候生活真的不能自理时，还不是他的几个儿女们来照料他们的生活吗，这样儿子们就要从外地赶回来，而且家庭的经济就更加紧急了。

　　爷爷吃药之后感觉很好，于是就着急地去赶集了，他一辈子就是这么爱赶集，小时候每次带来水果什么的就赶紧喊我们几个过去，他那个时候是那么的有精神，嗓门也亮，走路很大方，不像现在步履蹒跚，一副再也经不起风吹雨打的模样，年轻时的军旅生活再也消失不见，每想到此，我就替他感到末路英雄般的悲哀来。可是他赶集回来精神有颓丧了，然后就睡了一天。

　　我很少在爷爷家里长留，那里文字很多，实际上在刚回家的半个小时就被咬了四个大包，在家里的前后七天里浑身已经遍体鳞伤，夜晚文字总是嗡嗡作响，好像空袭的战争岁月似的。

　　我在家里感到那么孤独，一个同龄人都没有，也只好每天都在麻将摊边呆着，奶奶有时候神秘兮兮地喊我走，这在以前是经常的事情，但是随着年龄的增加也难免有些厌烦，这次我是真的要烦死了，脸上露出了很讨厌的表情，然而身边的大哥还是推了推我，我只好过去了，又说了会话，忍受着文字的叮咬，而且他们做的饭也不干净，在一起好像是在敷衍似的，后来我就不在他们家吃饭了，即使做好了也不去了，八十多岁的人能给自己做饭，而自己又那么挑剔，好像我是变了个人似的，我应该做饭给他们吃才对，所以我实在无法再在家里呆下去了，七天后我终于选择了离开。

　　爷爷照例又是老泪纵横，我的心猛地一软，一刹那，我感到的极度的内疚，车子也停留了下来，我感到他们那么苍老无助，好像是被抛弃的人，而多久以前我们一家人还都曾经要依赖他们来生活下去呢，而大家从什么时候开始起都已经不再记得，好像一抹风沙吹过，记忆从此被封存，被永久地遗忘。

　　想到自己在家里的那段很快过去，而又度日如年的日子，我又能这么说呢，人老了，而人们关心的是自己下一代的生活问题，人们关心的是自己的儿子女儿们，至于他们有一天也会变老，也会被自己的儿女们觉得多余，他们是没有时间考虑的。我现在想到的就是赶紧地去工作，不管多苦我都会干，而且尽量让他们在有生之年能满足自己的愿望，那就是儿女们都能好好地幸福地生活，作为家里更小一辈的老大，我是对此负责的，对弟妹我是榜样，对父母我是应该让他们感到自豪的，我是这么说，然而等生活的红灯高高亮起的时候，谁能保证我不是一个口是心非的伪君子呢。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