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还是一座北方的城市。一丝不苟地在所剩与几的文明里喘息,古城的味道只能在犄角旮旯里寻到,丝绸之路?王朝的背影?抑或是边塞之城的苍老,霸气,一概没有。也许是上千年的历史尘埃掩盖了生命的原态吧,磕磕绊绊,纷纷扰扰之中,已然湮没了一段苦难的情节。
树的躯干横在城市的灵魂之上,放大了某种生存意识。人行道贴着这个城市的肋骨,发出凄惨之声,匆忙的身影忽得从中飞出一群灰鸽子,割断了自然之态。恍惚看到峨冠缚带的古人被绞刑于灰色的高楼之上。那些惨白的面容飘于浮华之上正如白色垃圾横闯城市的间间隙隙。街角蹲着些戴白帽子的回民,以目光抚摸同类的活着之人,褶皱的衣服浸着苦难,时间在他们身边打转,终于印了些皱纹跑掉了。逐渐显露于寒冷里的繁华毕竟缩了水,端出一幅淑女的样子。拼命挤出一个容身之地,擦肩而过的是摩登女郎抛下的香水味,长统靴是古楼兰出土物的拓本?我俯视着,徒然生出一股悲凉之味。但也许兰州该欣慰了,毕竟马蹄,烽火如亚特兰帝斯一般隐匿了,满眼的苍瘪之态不复存在。
正如纤细悠长的里弄文化是上海的一种标志,而散落于城市里陈旧的住宅才算精神的实体吧,织毛衣的女人重复着单一的动作,专注着竟漠视已煮沸的水,灰暗的楼间支着些店面,旧式老牌子缝纫机不停的工作,伴着它的女主人在生活的残破之衣上修修补补。黄河以她的无限给这些平凡人以依靠,正是这种伟大的人性内容才撑起这个城市的精神支架,算得上质朴,算得上本真。目光瞥见一个着红色袈裟的僧人背着吉他,竟是一阵吃惊,宗教在现代文明里像一个瘸子,努力地坚守着也贪婪地接纳世俗的东西。鼻梁上架着眼镜的僧人是为了打座时看清佛祖的面貌?木鱼阁下,油灯燃尽,这些和尚肃静的表情下竟是这样一幅容颜。经本是物我相融之下的圣物,那些繁重难辩的文字是怎样的在寂寞的时刻忍着饥渴?散佚了,是一种迷信的废除,还是一种信仰的丢失?这个城市的结构是残缺的,希冀再出现一些悲欣交集的李叔同,儒雅之师王国为以文人、学者的博大精神来拯救文化
还是抵达了,地图上的线条兀地立起来幻化成奔腾的黄河水,不知兜着哪类情愫,我小心翼翼,畏畏缩缩踱到黄河边,只知道,她瘦了,倦了,也怒了。这些从雪域高原流淌而出的圣水竟被糟蹋的如此呆气,朝拜也成了一种讽刺。可毕竟,黄河承受了一个民族沉淀淀的历史与希冀,河床上流淌着壮士的恸哭和贬谪诗人拂不去的忧伤,送别了李白,也抽离出了诗骨,诗骨以一种倔强的态度穿越时光,所以水之至柔竟隐于浩浩之中,不露声色。偏偏,偏偏黄河将城分开,至阳,至阴。阳,水之北,便是白塔山,山水相依,没有洞庭与岳阳楼之冒然,没有吕洞仙欧阳修之诗化,山是劣质的,粗犷的,谈不上美,该称之为源源本本的相称。阴,水之南,我所见的是撇下尘世的人们,太极的一招一式,尚有武当山的灵气,剑术棍法,是南少林嵩山的写意。这阴,是实实在在最精细的生存法理。这个季节黄河水位下降,于乱石之间我站在那里,手里是已碎的古代残瓦,倒影在瘦水里的我总显得虚幻,何况与黄河比,几世几劫都是一场虚,一点尘。
在白塔山下买了串糖葫芦,酸酸的山楂,老人用颤抖的手给我包起来,靠着墙有卖烤地瓜的,一张乡下土红的脸,以期待的眼光望着我。售票的女人级不耐烦地数着手里的钞票。城市里多少有些躁气,俗气,甚至傲气。傲气也是在落后的自卑下扭曲滋生的。一座山,被笨拙地建了那么多仿古建筑,雕梁画栋,工匠的手艺并不高明。偶尔几只麻雀盘旋其间,是喜爱新刷的油漆味?里面供奉着几樽佛像,没有斑驳陈旧之态,也显不出佛祖普渡众生所历经的沧桑,崭新的塑像里还是宗教实义吗?倘若只是供几个游人为一种佛缘参拜下跪,还是算了吧,如今善男信女的朝拜佛怕是收不住了,笨拙的香炉里尚有文明的遗体,如若弘一大师看到的话,还会选择不顾一切出家吗?青灯前苦苦参禅的只剩下书卷里瘦弱的身影,妙玉?惜春?这些真真假假,亦幻亦真的女性却影缩了人生一大段的苦难,好在,还有一些亭台栏杆幸存。拾级而上,怀念着谢公的木屐,袭一身长袍于寂无人处登上,该是怎样的回归?怎样的自然与舒心?山,也已支离破碎,时光已无止境的掘走了某些东西,包括山之性灵,麻将馆,游乐场像虱子一般爬在摆塔的身上,肯蚀着它
塔,还是还原了山的原貌,一切世俗终究与它无关,它依然守护城市皮囊下寂寂的灵魂
这些城市映像大抵摄下来,残留在底片上的还有游走的荒凉。偷偷拍下男孩为顾客擦皮鞋的一幕,那支皮鞋突然幻化为城市的一颗痣。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