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雍的酒店很少,下一家只有大名鼎鼎的“娣娣酒店”了。这家酒店白天卖酒,晚上就更换了实质性的内容,在灯红酒绿中,成群的白种女人在里面花枝招展,连沙漠的天都被映红了半边。
荷西进去二十几分钟了,还没出来,三毛着急了,不管三七二十一,提着一条鱼便杀将进去。只见荷西如呆头鹅般在站在柜台前,里面一个女人还在摸荷西的脸。三毛啪的一下将鱼扔在柜台上,很凶地说,买鱼不买,五百块一斤。那女人吓了一跳,不知道是卖鱼还是抢人,就说,怎么乱涨价,你先生刚说五十块一斤。三毛瞪着她,心想,再摸一下,就五千块一斤。
荷西出了门便被三毛打,他抱着头,任她啪啪地乱打一气。
最后,那些鱼还是在荷西的一个同事帮助下在街上卖掉了。回到家,三毛很累,只煮了面条。荷西赌气去国家旅馆吃,三毛也只好追去。在餐厅里,他们正好遇见荷西的上司,上司热情地推荐今天新到的鲜鱼。于是俩人就和上司品尝了他们才卖给旅馆的鱼,而鱼从厨房里经过一道优美的弧线飞出来之后,价格便也飞涨了十五倍。当厨房的负责人无意中经过,看见三毛与荷西正在吃鱼时,吃惊得不得了,像看见两个疯子一般。最后结账时,当然是荷西抢着付了。卖鱼的钱已所剩无几。生活的风有时会笑着吹乱人的布置,目标的指针被拔得稍偏一点,结局就会与初衷差之千里。
第二天,俩人用睡眠弥补着昨日的辛苦,很晚才起来。荷西躺在床上心有余悸地说,幸亏还有国家旅馆的账可以收,要不然昨天可就真太惨了。三毛一听,似被打了一记闷棍,忙冲进浴室从洗衣机里捞出冒着泡泡的裤子,而裤兜里的那张白条已经成白泥了。三毛坐到地上,又哭又笑起来,对荷西说,最后的鱼又溜了,又得吃马铃薯饼了。荷西在床上已是惊得张口结舌的。最后一个希望的肥皂泡也破灭了,再没有比这个更惨的结局了。俩人的卖鱼经历真是一段幽默的呈现。三毛与荷西又玩了一回过家家的游戏,生活有时就像顽皮的小孩,真是让人又哭又笑的。
沙漠的天气风云变幻,平静的路面上,有时会在狂风的撺掇下涌上大小不一的沙丘,就如同海边湧上堤岸的海浪。它们的速度时快时慢,偷偷地、悄悄地改变着沙漠之路的笔直。
一般的情况下,三毛会倒退一段距离,再加足马力,马儿在沙丘上四蹄奋飞,一下子便能冲过去。一次遇上龙卷风,这就很令三毛担心了。她只能眼看着几条疯狂的尘柱携着摧枯拉朽的势力冲将过来,她就缩身躲在车里,一动不敢动。车窗虽然关着,但沙子依然像无孔不入的水一样钻进来,如一只弥漫的黄手,卡着她的喉咙,令她几乎窒息。漫天飞舞的沙子像暴君恼怒的拳头,重重地砸在车顶上,噼哩啪拉的,车子在旋转的沙海中似一叶偏舟抱着双桨不停颤动着。三毛惊恐地看着一只无助的山羊在咩咩的叫声中升上了天空。
好在龙卷风来得快去得也快,就如感冒的病人,重咳几声便也就顺畅了。可也遗留下一个难题,前面出现一座大沙丘,三毛想着去接荷西,按着以往的经验开着车直冲过去,冲到半途时,沙丘已经变成了沙山,在不知不觉中似乎要将马儿连同三毛一同吞噬。三毛跳下车想推着车子跑,可车的边缘已被埋住了一半。幸运的是,沙山就似长途跋涉的旅人也已精疲力竭,最终缓缓地停下了前进的脚步。之后,一辆交通车经过时,车上下来三十几个荷西的同事,用铁铲将三毛心爱的马儿解救了出来。
几年前,当三毛看到蓄满长长胡须的荷西的照片时,她惊叫了起来,这不就是海神吗!有一段时光的印迹记载了荷西如海神般的形象。他穿着一身深色的潜水衣,稳稳地坐在一个圆柱形的金属物上,他双手扶着膝盖,目光浅浅地闭着,这一丝倦容无法掩饰他胸中暗藏的如海潮般汹涌的浪花,那一袭长髯更是体现了他坚强的禀性。如若手中再加上一把七尺长叉,便真有如海神似的威然了。他在日后西撒哈拉兵荒马乱中的沉着表现,无愧于三毛给予他的海神般的评价。
而另一幅照片似乎就有了一丝深远的模糊不清的意味了。他穿着的潜水服灰涩得如一位苦修的隐士,脚上的鞋似走遍了千山万水似的沧桑,整个人身上透露着厚重的遥远的尘土的气息。还有一张图片是在跑动中照的,摄影者不知是不是三毛。他在一片荒原里奔跑着,身后是远古的蛮荒,前面是连绵的沙漠,他就这样在风中跑着,跑着,不知这个为爱而痴的男人从那里跑来,又将奔向何方!从发生的事实再追溯出去,便会发现那一片在风中轻轻摇曳的伤叶。
时常在沙漠里旅游,沙漠的怀抱里肯定会印下三毛与荷西的合影。荷西轻轻地搂着三毛,他们从一望无际的沙漠中走来。他侧首与三毛低语着,三毛微微地笑着,说的什么内容,千古的沙石记了下来。三毛穿着黑色的外套,一条白色的裤子与那双白雪般的便鞋连在了一起。荷西的蓝磨色牛仔裤下是一双深色的凉鞋。他们亲密地依偎在一起,在沙漠里留下了一串串铭记终生的脚印。
三毛有一条带花点的红色裙子,那条长裙使她如一朵沙漠里的玫瑰般在沙海中悄悄地盛开。她身着红裙赤足坐在沙地上,用手撑着下巴,脸上的笑容如一滴午夜的水珠。长发顺肩飘下,而有一缕青丝偏要走出固有的柔顺,弯成一圈优美的弧形,独自在一边展示着自己特有的气质,那是一丝零乱的美。她身后的沙丘线条温柔,阴影与阳光下的橙黄勾成了和谐的统一,像达利的现代画般简单而深有内涵。三毛的红裙在脚旁翻起了花边,前面的沙子被风吹成了连绵的浪涛,她便似浪花中随波飘流的鲜花。沙地里躲着几个温柔的脚印,阳光将她的影子拖得长长的,这是沙漠玫瑰在黄昏中的轻缓舒展。那一天,所有的黄沙似乎已被夕阳融化了,怎一个柔字了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