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毛回到台湾之后,她凭着在歌德学院苦修取得的德文教师资格,先后在文化学院、政工干校、家专教了两年德文。此时的三毛,一头水光油亮的长发披肩,柳眉淡雅,恬静中浸出浓郁的书香气质,具有非比一般的成熟女子的韵味。这一年她二十八岁。前面的路开阔而又敝亮起来,大雪纷飞的日子已经成为了过去,峰回路转之后,生活又是另一番景象。
阳明山多雨,三毛又总不爱带伞,时常被淋。在三毛看来,雨要来便来,躲在一小片天空之下只是暂时的,人生没有太多的预警,有些风雨是躲都躲不掉的。多年后在她创作的剧本《滚滚红尘》中,女主角在雨中抢过急匆匆追出来的男主角手中的伞,一把把撕碎了,她淋着大雨冲着男主角喊出了一句铿锵有力的台词——我沈韵华,什么时候要人给蔽过雨了?(带哭声,倔强)。那一句在雨中掷地有声的豪言谁又说不是执着的三毛在一生经历的风雨中不屈的写照呢!
回台之后,她在家也闹了不少笑话。留学五年来她从未归家,因为机票太贵。回家第一天的早晨,她醒来就用西班牙语问母亲几点了,连问三遍,问得母亲莫明其妙。三毛又作手势做刷牙状,等她刷好牙时,一口流利的中文就和着满齿清香蹦出来了。有一回她看见蟑螂小强在地上悠闲地散步,心中慌张,跳着脚在厨房大叫——有一只虫在地上走路?父亲告诉她那应该叫爬,她听了大乐。
一张家居照暴露了她在家里安然的心境。她穿着一件白色的圆领长袖绵衫,配一条浅色休闲裤,斜斜地悠然地靠在短沙发上,右腿弯曲着依着靠背,右手点着腿支撑着头,左手指优雅地长长地伸展着,整个人就如一朵轻卷舒缓的云,在窗外斜伸的阳光中自由的悠扬。她的脸上一派祥和安宁,太多的忧伤已成昨日的云烟,那幽深的眼眸里隐藏着一丝长途过后的懈倦,那是卸掉了负累的舒心,那是呆于风平浪静的港湾中一张微风拂面的白帆。光波在她身上跳跃着,在衣服的折皱上静静地小憩,勾勒出一幅斜光抚摸下的淑女图。
在台北武昌街有一家颇有历史的“明星”咖啡屋,是台北文人汇聚的场所。楼下有一书摊,主人是如道骨仙风般清瘦的诗人周梦蝶。他身着一身长袍,具有旧时代文人清傲的风范。他经常在摊位上冥想、打坐,买书人也习惯了,便在他面前轻轻放下书款,转身离去。不知他在磕帘幽梦中是否变成了一只蝴蝶,在一本本书中自由的飞翔。他后来也成了三毛的朋友,一次他着新鞋破袜站在三毛家门口,不好意思脱鞋,大窘。身着长衫的周梦蝶是“明星”咖啡馆前的一道人文风景。
咖啡馆的楼上幽静而雅致,是一处放松身心的好场所,许多文艺界人士常在此聚会。三毛也喜欢来这个安静而又有趣的地方,早在初恋时,她就爱来这里坐在窗边望着窗外的风景发呆。回台后的一天,她在这儿认识了一个画家,他的身上沾着点点的油彩,这使三毛一下仿佛又看见了那个提着斑斓的画箱穿着一身沾着油彩的浅色裙子的小女孩,那个一心赶往顾福生画室的女孩。她萌生了对画家的一种无以言传的亲切感,她坠入了爱河。
她从前对毕加索的少女的迷恋又被复制在这个画家的身上,三毛对于感情真是很天真的,完完全全地投入进去,不管死活地去爱,直到真实的差异如一本书出人意料的结局袒现在眼前时,才如梦初醒。她甚至与那个画家订了婚,但他是有妻子的,最后痛苦的三毛与他分了手。
这一事件对三毛的影响是很大的,所幸,有着父母的安慰,她挺了过来。苍天在三毛爱情的道路上为她设置了一道道障碍,一次次让她遍体鳞伤,要到哪一天才能让她找到心爱的归宿呢?那句倔强的锵言一直在她心中回旋:“即使爱把我毁了,我宁可拥抱一个血肉模糊的人生,也不要白开水一样的空杯”。如此的执着,如此的不悔,在爱的路途上,她那颗真切的心确实是几次都撞得血肉模糊的,真情之人往往受伤最深。在她所有的作品中难以找到对这次情伤过多的描述,也许伤太深难以看见伤痕。然而这样幼稚而错误的认知在多年后又重复了一次,给她带来的打击无法用语言来描写。在情感上,只要是她喜欢的,她就几乎纯真得似个永远长不大的孩子。
为了替三毛排忧,父亲鼓励她去打网球。在蓝天白云之下,在网球一次次的飞翔之间,她的心情遂渐好了起来。一次,她认识了一位德国教师,以后就开始跟他交往。她又觉得有趣而无奈,不禁微微一笑,在西班牙说日文,在德国讲英文,在美国说中文,而好不容易回到台湾了却又要讲德文,这人生实在好玩得很。
这时三毛通过朋友得到一封荷西转交的信,她一看信中的照片就惊叫,这不是希腊神话中的海神吗?当年那个涩涩的小伙,如今已是一脸威风的长髯,是个成熟的男子汉了。荷西在信中说,那一年分手的夜晚,他一人流泪到天明,想要自杀。未尾说——你还记得我吗?我和你约的期限是六年。这一声诚挚的问语让三毛呆了一下,她没有回信,对于荷西的执着追求她依然只有一声叹息。
交往了一年,有一天夜晚德国教师当着满天星斗问三毛:“我们结婚好吗?”她平静地回答了一个字:“好”。心中很是祥和安然,丝毫没有挣扎的迹象,就像风过树梢鸟归林,她认为一切都是再自然不过了。这个在爱情的路途上流浪的女孩终于找到了舒意的归巢。四十五岁的教师听到她简短有力的答音已是眼圈发红。
一天早晨两人去订制名片。选了好久的字体,用的是薄木片的材质,三毛喜欢那种古朴与自然,说好了等半个月去取。然而这一等竟是永远。三毛再也没有见到那蕴含了一生一世承诺的小木片。当天夜里,德国教师因心脏病过逝。
三毛的爱之途是充满着荆棘的,她磕磕碰碰地前进着,一次次地挂得鲜血淋漓,想要的爱得不到,钟意的情是朵云,好不容易找到了真意,却又要再一次的失去。面对着命运之神的一再羁绊,三毛的心又一次一片血肉模糊了,她无力承载这种一次次刀割的创伤。那潜藏在心底深处的告别尘世的阴影又一次将她吞没。她已无话可说,给远走的爱一次别眸之后走上了吞药自杀的歧途。这一次她又幸运地没有搭上死亡的未班车。又是父母替她撑起一片晴天,牵着这个泪人走回到正途上来。在父母眼里她永远是那么脆弱,永远都需要呵护。
在台两年,她品尝了两次爱情的苦果,差一点为爱殉情。对于三毛来说,台湾又一次变成了伤心之地。这里似乎不是她爱情的首选。这只受伤的大雁又一次选择了逃离。她的两次离台都是为了逃避情伤,她行走天涯是命运的逼迫,并不每次都是主动的出步。其实是飘流选择了她,而不是她选择了流浪。
这一次离台父母很是支持,心里想着,让她散散心也是好的。三毛依然选择了西班牙,在她行走的几个国家中,只有西班牙让她有一种近乎乡愁的怀念。美国太远,人文底蕴过薄,德国太冷,只会让她想起悲伤,法国过于典雅,如贵妇般不易亲近,只有西班牙才能让人升起自由豪放的热情。三毛买的是从香港转机的通票。在香港机场凳机时,又是泪别双亲,湿满襟。她又一次抖动着伤痕累累的翅羽,冲上了九霄云外,拔开云雾时,金光灿烂,又是一番新的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