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天下午,三毛逃课了。一直守着电话,只要铃声一响,她就跳起来叫道:“是我的,是我的”。那种畅快欣喜的渴盼是盛夏里第一枚口香糖,清凉的滋味升腾入顶,是飞上九霄的目眩神迷,是白云间翩跹的轻盈。
今生就是那么地开始的,走过操场的青草地,走到你的面前,不能说一句话,拿起钢笔,在你的掌心写下七个数字,点一个头,然后,狂奔而去。
守住电话,就守住度日如年的狂盼,铃声响的时候,自己的声音是那么急迫:是我、是我、是我、——是我是我是我。
七点钟,你说七点钟?好、好、好,我一定早点到”(三毛《七点钟》)
《七点钟》是三毛所写的专辑《回声》中的一首歌,在齐豫的完美演绎下倾情地表达出了三毛陷入初恋中痴迷的感受。许多年以后,当三毛离世的那天,当七点钟来临之时,当黄昏携来黑夜的时候,台北迷朦的街头飘荡着的就是这支怀念的歌,多少破碎的少年心要用之来一点点缝合,多少伤心的泪要在如述的歌声中黯然而流。那日的台北,愁锁重楼。
而这首能引起无限怀思的歌今天又在哪里呢。为什么买书、买碟要叫淘书、淘碟,因为美丽的事物通常都藏得很深,就像宝藏散落在时光的罅隙,要用心去细细淘取。不知何日才能在商店里找到那传自心灵山谷的《回声》?
三毛终于等到了舒凡的电话,约她七点钟见面,她立刻就答应了,没有一点少女的羞涩。那是三毛一生中第一次约会。
三毛的初恋正式启航了。那两年的时光是快乐的,而且舒凡在文学上也给予了她一定的帮助。陈嗣庆日后回忆起来,对于舒凡他是感激的。舒凡和三毛在一起的恋爱时光是她走出阴霾冬季后的第一缕春光,这给了她极大的生活自信。恋爱是有甜也有苦的,三毛为了爱而变得哭哭笑笑,神情恍惚,她深陷在情感的世界中不能自拔。那时的她,是为爱而痴狂的女孩。三毛对爱的观点是,认定了就要得到,获得了就忠贞不渝,她是敢爱敢恨的女孩。未来是不确定的,她想得到舒凡一生一世的承诺。而那时他们都还是大学生,将来如何敢定下来。对于舒凡的不确定性,三毛是又哭又笑地缠打。她是爱就要爱到死,恨就要恨到底的性情中人。
她的冲动父母看在眼里,劝她要冷静。她说:“我不管这件事有没有结局,过程就是结局,让我尽情的去,一切后果,都是成长的经历,让我去……”
这句话让人想起了她在《惑》中拼命捶着大门对母亲的喊叫:“不要管我,让我去……让我去……讨厌……讨厌你们……”她要做的事情,父母是拦不住的。她一生执拗的秉性揉碎了父母关爱的心。
大学时的三毛是美丽的,她有张照片很具明星气质。一双丹凤眼略施粉黛,水灵灵的溢满了对生活的美好憧憬,黑黑的眼珠似一张脸上动人的迷沼。裘皮帽上有一个调皮的旋涡,似春风顽皮的吹拂。绒绒的衣领围成一圈将柔颈来呵护。整个人就似寒冬冷月里一朵盛开的腊梅。
三毛为了逼舒凡,就说要出国去西班牙。而且一步步地在办手续。要么为爱而留下来,要么为爱而出走。等一切手续办妥当了,两人都愣住了。到底该怎么办。风筝的线就在手上,或牵系一生,或就此放手。临走的前夜,他们坐在一起,想解开这迷一样的棋局。
三毛抓住最后的一丝希望说:“机票和护照我都可以放弃,只要你告诉我一个未来”
舒凡始终无语。
三毛又着急地说:“我明天就要走了喔!你看呀!我明天就要走了,你真的不给我一个答案!?”
这时他的眼泪流了下来。
夜深了,从收音机里传来了一首歌——《情人的眼泪》。他轻声哼唱道“为什么要为你掉眼泪,你难到不明白是为了爱?要不是有情人要跟我分开,我眼泪不会掉下来,掉下来……”。歌声在夜色中缓缓地舞荡,慢慢消失在懊恼的星空。爱情最后的余音就这样飘散了。
三毛听到这里,抬起流满泪水的脸,最后一次问道:“有没有决心把我留下来?”他头一低黯然说:“祝你旅途愉快”。然后起身要走。三毛顿时尖叫起来,所有的爱,所有的情就要离去了。两年的恋爱光阴就此要成为永久的回忆了,付出的真心如流水眼看就要从手指尖缓缓地流走了。她扑上去又哭又打,她捶打的不止是人,也是自己一颗无奈而破碎的心。
这段感情就此结束。两人的家曾近在咫尺,然而等他们再次在巷口偶遇时,二十年光阴在弹指一挥间过去了。岁月依旧,人依旧,一缕相思已流年。
三毛多年后写下了一首歌《说时依旧》
重逢无意中,相对心如麻,
对面问安好,不提回头路,
提起当年事,泪眼笑荒唐,
我是真的真的爱过你,
说时依旧泪如倾,
星星白发又少年。
有时在想,如若三毛留了下来,结局又会如何。初恋的美,在于是第一次,是对那种全心全意付出的珍惜,人生路上的第一缕芬芳总是让人难以忘怀的,而个性的差异便被这种美丽的光环所遮盖。三毛纵情天下的爱是要有一个胸怀如大海般宽广的男人才能容纳得下的,她是遨游在四海中的一条追求自由的美人鱼。而当时,在遥远的大洋彼岸,有一个将蔚蓝色的海洋视若生命的男孩正在成长。
三毛离家的那天,口袋里装着五美元和一张七百美金的汇票。那是父亲尽力的支持了。她收下,然后给父母跪下磕了一个头,没有再说什么。上机时,她笑了笑,深深地望了家人一眼,转身走了。父母在瞭望台上看她,她慢慢地走,似乎拖不起那根眷恋的弦。曾经自锁的白鸽,如今要破云飞去了。她始终不肯回头。父亲一脸的惆怅,心仿佛都被掏空了。近在眼前都让人忧心如焚,远隔天涯又将是一种怎样深邃的揪心。缪进兰此时已哭倒在拦杆上,她心爱的女儿没有回过头来看一眼。此时的三毛又怎敢回首,伤心人早已是泪千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