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中秋节这一天,连昆出名了,他成了桂城家喻户晓的新闻人物。
连昆出名不是因为他有什么惊世骇俗的创举,而是因为他杀人了,而且连杀了五个人。因为连昆一次所杀人数之多,而被警方定为恶性案件。自治区公安厅派出刑侦和审讯专家赶到桂城指导,国家公安部挂牌督办。这事也成了桂城的爆炸性新闻。桂城的电视台、电台、报纸等所有媒介都对连昆杀人的事做了详尽的报道。电视台甚至专门制作了连昆杀人案件的专辑叫《恶魔》,在电视台的不同频道不同时段滚动播出。
连英是在村里大保叔家看中秋电视文艺晚会时,看到被荷枪实弹的警察反剪双手强按着头的哥哥的,她怎么也不相信哥哥会杀人,会成为千万人唾骂的杀人恶魔。警察一定是抓错人了,就像前年错把村里的二楞哥当作盗贼抓走一样,哥哥是被冤枉的。因为前天晚上哥哥还打电话给她,让她昨天中午在县城的汽车站等他,说他买好了月饼,要和她一起回家过中秋节的。哥哥还在电话里允诺回到县城就给她买一辆自行车。她当时高兴得都快跳起来了,放下话筒时,她的心还狂跳不止。拥有一辆自行车是她梦寐以求的事情。她想,买了自行车她就可以和哥哥骑车回家,再也不用走那漫长而寂寞的路了。她甚至想到某一天,她可以用自行车搭乘娘到县城玩一回,娘还没来过县城呢。
连英在县中学读高中,从家里到县城有二十多公里远的路,坐车来回要八块钱,这是连英差不多半个月的伙食费了,她舍不得花这个钱,每到周末回家时她都选择了步行,星期天下午再从家里步行回校,来回一趟路上得花七八个小时。如果有自行车,来回两个小时就足够了。这样就可以在家里呆更多的时间,可以帮娘做更多的活。
连英是花山村有史以来第一个考取县中学的女娃仔。用村里龙伯伯的话说在旧社会就算是秀才了。连英不知道秀才是什么,但她知道进了县中学就离大学校门不远了。上大学在城里有一份领工资的工作是她也是花山村人一辈子的梦想,所以她学习非常用功。她知道,全家的所有希望都寄托在她的身上。家里穷苦,在她读小学时,在煤矿打工挖煤的爹爹被垮塌的矿井压死了,连尸骨也找不到,矿里派人送来一千元钱就什么也不管了。全家的生活重担全部压在孱弱的娘身上,不久娘也病倒了,正在县中学读高中二年级的哥哥不得不含泪背起书包回家了。
从此,哥哥承担起了家里的生活重担。哥哥起早贪黑地劳作,可那一亩几分地打出来的粮食仅仅够一家人糊口,遇上旱涝灾害的年头,连糊口都困难。才十七岁的哥哥就憔悴得像四十多岁的男人了,哥哥太辛苦了!连英曾提出不读书了回家帮哥哥,却被哥哥一顿好骂,哥哥要她全心身读书,不许她提甚至不让她想家里的事,他说一切有他这个哥哥挡着。
连昆是这么说也是这么做的,这么些年来,他独自承担着生活的重担,从不在连英和娘的面前叫过一声苦。
连英再也看不成电视了,她心情郁闷地回到家,看见躺在床铺上的娘已经睡着了。连英心里的石头才落了地,她想这事无论如何不能让娘知道。连英回到自己屋里,躺在床上却无论如何是睡不着了,她脑子里反复出现哥哥被公安强按着头的样子。她坚决不相信哥哥是杀人恶魔!她一定要为哥哥查个明白。
连英反复想着,一直到了天亮,听到有人敲门,她拉开门,看见阿珍神色紧张地站在跟前。阿珍是哥哥的恋爱对象,他们兄妹不在家时,阿珍就一直过来照顾娘。哥哥和阿珍谈对象也有四五年了,因为没钱,就一直没过门。但阿珍已经在对娘尽儿媳的孝顺了,这让连昆兄妹很是感激,连昆发誓今年一定赚够钱把阿珍迎娶进门。连英也很喜欢这个未来的嫂子。
看来阿珍也从昨晚的电视里知道了哥哥的事,她把连英拉进屋里,悄声地问:“你看了昨晚的电视了吗?”
连英点点头。
“这事不能让婶婶知道。”阿珍说。
“我不相信哥哥会杀人!一定是公安抓错人了!”连英说。
“我也是这么想的,前年他们就把二楞哥当盗贼抓了,后来还不是放了,还赔了二楞哥两千块钱呢。”阿珍说。
“他们早晚也得赔我哥钱!”连英说。
“那是,不过,当初二楞哥放出来还能得到赔钱,是因为有人作证二楞哥没偷东西。要让昆哥放出来还让公安赔钱,也得有人证明昆哥没杀人。”阿珍虽说和连昆谈对象,但仍然和村里人一样,把连昆叫做昆哥。
“我就能作证,你也能作证,全花山村的人都能作证,我哥是好人,他不会杀人!”连英理直气壮地说。
“在这里说没用,得到城里说,跟那些抓昆哥的人说。”阿珍说。
“到城里,这得花好多钱啊!”
“傻丫头,要是昆哥人没有了要钱还有什么用,杀人是要偿命的呀!”
连英想想也是,要是哥哥真的被当作杀人犯枪毙了,这个家就完了。无论如何得救哥哥。连英当即决定去城里找哥哥。
连英搜遍了全身包括她的箱子,总共只找出了八元三角钱。家里仅有的两百元钱,那是万万不能用的,那是给娘看病抓药的钱。
连英拿着这八元钱心里犯了难,这八元钱连到城里的车费都不够。正在犯难时,阿珍从外面气喘吁吁地跑了进来,递给她一把零零碎碎的钱,说:“这是我的私房钱,有一百多块呢,你拿着路上花。”
“珍姐……”连英不好意思接阿珍手里的钱。
“都什么时候了你还客气?”阿珍把钱塞进连英的怀里。
“你放心去吧,婶婶这里有我。”
连英收拾好换洗的衣服时,大保叔手里拿着一张盖有公章的纸张跑来了,他看了一眼旁边的阿珍,把连英拉过一边悄声地说:“英妹子,镇上派出所来电话,说你昆哥在城里出事了,叫你家里去个人呢。”
“大保叔,我知道了,我这正要进城呢。”
“唉,阿昆怎么会杀人呢?我看八成是城里的公安搞错了。不管怎样,你先去看看再说吧。这是村里给你开的证明。”
大保叔说着递给连英一张盖有公章的纸条。
连英接过来,看到纸上用毛笔写着:
证明
兹有我村村民连英同志到城里探望哥哥连昆,请有关部门给予方便,为荷。
花山村村民委员会。
连英收好纸条,向大保叔道谢。
大保叔又看了阿珍一眼说:“你娘在家,阿珍要忙不过来就说一声,村里会帮忙的。还有城里人多,你要多小心,不认识的人别理他。不要随便吃陌生人的东西。遇到什么办不了的事,就给我打电话。”
连英点点头,她回到屋里跟娘说了声回学校就走了。
连英回到学校,找到班主任廖老师家,向他请假。
大概廖老师也从电视里看到了连昆杀人的事。他自言自语地说“连昆怎么可能杀人?”
廖老师以前教过连昆,还是连昆的班主任,他很喜欢这个聪明的学生,连昆的辍学让他一直痛心不已。
当他听说连英请假是要去城里找连昆时,他到里屋翻了一阵,出来时手里拿着一叠百元钞票,递给连英说:“带点钱吧,城里可不比乡下,处处要花钱呢。”
连英看到廖老师手上的钱少说也有一千元,说什么也不肯收,廖老师就生了气,把钱硬塞到她衣袋里。连英泪流满面地向老师深深鞠了一个躬。
廖老师把连英送到车站,给她买了车票送上车,又嘱咐她路上该注意的事项。直到车子开了,廖老师才下了车。
连英在老师的目送下离开了县城,踏上了进城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