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入了这酒泉宫，拜了祖师爷关若飞的画像你们这些碎脑娃娃就是我们玉门帮的人了。从今往后，就要勤奋学武，不能再有他妈的婆娘脾气，听说你们这一窝窝的在家里都是娇生惯养的，到这里狗屁都不是。一副腿脚打折了就打折了，跟我们玉门帮球不相干。那小子，我说的就是你，我忍你很久了。长副死猪面孔东张西望作什么？”话尤未毕，冲上去就是一个巴掌。接着在一张张目瞪口呆，惊惧万分又崇拜不已的眼神下一个平沙落雁，倏忽到了前台。带着几分得意的微笑，继续自己充斥着污言秽语的演讲。这是每一个教头在讲授拳脚前必做的一件事，主要为了给他们一个下马威，告诉心志还没发育健全易于欺骗的孩子们：这个教头很凶，多听话，少挨打。另外也给他们以后几年一个努力的方向。是以那一巴掌虽然甚响却不太疼，仅仅是杀鸡儆猴而已。

　　玉门帮势力主要在甘陕一带，总舵设在敦煌。西北边陲年年都有不少负羽从军的士兵被派送至此，其中自有不少武林人士。武林中人从小这个门派那个门派习惯了，到了塞外书信难通，便也各自拉帮结派来弥补空虚感。最后由关若飞聚合为玉门帮。其武功自是博采众长，关若飞自创的关山剑法更是闻名黑白两道。后来名匠韩纲又为其铸风刀雪剑，大增威力。只是唐时帮众多随军远征，负于伊斯兰帝国后，神功神剑都失传于世，玉门帮亦日渐式微。

　　到得这一代，帮主莫白羽重振雄风，广收门徒。派遣帮众到乡间城里教授武学，寻找好苗子，同时也补贴收支。一时间声威大振，武林纷纷效仿。加之边土战事频繁，学武技防身亦是必要，于是边庭习武成风。玉门帮亦随之日渐兴隆，帮内出了几位高手。莫白羽自不必说，龙正明，崔平，闻松，杨浪等人三十出头，都早是江湖成名人物，当了玉门帮东南西北四方方主。每方下又有十六卦，合六十四卦。而刚才那些目瞪口呆的娃娃们虽然入了酒泉宫，却算不上正经八百玉门帮的人。即便入了帮，各卦主的武功高低也不尽相同，每年所得年钱也不同，像乾坤履泰这四卦便是六十四卦中最强的，卦内人员所得也最多。因此孩子们要出人头地，从小就面临着残酷的竞争。

　　在这里的第一课就是站马桩。对习武之人来说将来无论学什么高深莫测的武功都与基本功息息相关。这些娃娃们一年中要练的就是枯燥乏味的基本功，他们要等稍大一点识字了才能练内功，腿脚利索了才能开始练长拳，扫叶腿这样简单的拳脚。尽管如此，第一次的站马桩还是很新奇的。但新奇的潮水卷过，消失在沙滩上，留下的是刺脚的尖石。激动变成了难受，在老师的指引下，娃娃们一个个都身体半蹲，脸上作痛苦状。有两个最先撑不住，但刚挺起身子，邋遢的脸上就重重挨了一下，哇地哭开了。“再哭！”刘栋再他们身上又补了一脚，厉声叫道：“站起来！”尽管上头已经禁止师傅打徒弟，但那只是制订者一相情愿的想法，或者是订给别人看的。这些人一生刀头上舔血，都是糙汉，性子一起来就像他先前警告的那样：一副腿脚打折了就打折了，跟玉门帮球不相干。即便受了委屈，孩子们跟谁说去？教头为什么打你？不乖。下场可能又是被父母暴殴一顿。看着出头鸟的惨死，余下的人只好继续作痛苦状。

　　教他们读书识字为练内功打基础的先生显然比刘栋温柔很多，尽管温柔很大一部分只是相对，或反差造成的。一开始学的是一二三四这样最简单的字，教到十便让把墨汁糊得满身都是的徒弟开始临摹，或者说画画。

　　“崔云飞，你也要写呀！”卫红轻轻对前排的一个男孩随便嘟囔了一句。“写呗，写呗。我不在写呀？你眼睛长哪去了。”他不客气地回了一句。这大概就是童年吧，朝阳般灿烂的童年，不懂得畏惧的童年。

　　“鹅鹅鹅，曲项向天歌，白毛浮绿水，红掌拨清波。”卫红用极不标准，不伦不类的官话带着下面一群碎脑娃子读着他们有生以来的第一首诗。在这穷乡僻壤，很少有人会讲官话，据说崔云飞在苏州的爸爸可以，能有这种意识就不错了。“今天把这背一下。”

　　当然，第二天绝大部分人没有背，于是盛怒下的卫红找来西域猛男刘栋手提教棒让所有的人在讲台前排队挨打。只听“啪---”“哇~~~”的声音交替响起。刘栋听着惨叫声心下大为受用。得意洋洋地威胁道：“这下算不了什么。还没到季试呢。现在就哭，那时不就要统统上吊了吗？” “我已经选好一根横梁了。”崔云飞半开玩笑地咕哝一句。“我给你拿凳子。”这些没挨打的娃娃此时看着先行者的眼泪，听着殉武者的哭声，都开心地嘲讽起来。仿佛自己对这些刑法丝毫不在意一样，直到渐渐看清刘栋凶神恶煞的眼神时，才渐渐觉得心跳加速，手脚发软。“啪！”又是清脆的一声，但眼泪却没有流出，哭泣也没有响起。崔云飞算不上刚强，更谈不上意志坚定，也不是皮糙肉厚的一类。只要挨骂，崔云飞立马就会哭开。但这一下，咬咬牙，皱皱眉也就过去了。在我们的生活中也常常如此，我们并没有意识到精神上的侮辱常常会比肉体上的伤害更令人难受。下一位是崔云飞的好朋友崔志长，沉默-他在一干人羡慕略带嫉妒的眼光包围下得意地回到位子上。“我爸爸刚请教头吃过饭，他就在我手上轻轻敲了一下。你也叫你妈请他吃一顿呀。”当然，他的好运并没有延续多长时间。由于他那句经典的“谈笑无鸿儒，往来多白丁。”被刘栋扒了裤子暴打一番，那顿饭的恩情似乎只过了一个月就被别家的酒水冲刷干净得不留一点痕迹了。另外当崔志长的裤子被扒的那个瞬间，所有的男生都淫笑着爬上桌子观摩他的光屁股，女生则害羞地淫笑着转过头去。眼睛眯成一条细缝，显然害怕同伴笑自己好色于是紧闭双目，但对光屁股的好奇又悄悄地撬开一条指向神秘的通道，让她们在假装不及闭眼的一个瞬间可以看到光屁股的模样。这似乎是我们每个人孩提时代的一大爱好，崔云飞的裤子也曾被人偷偷从后面拉下来过。尽管捣蛋的人被浍子手刘栋打得屁滚尿流，推人进女厕所之类的事依然屡禁不止。

　　不可否认，这件事对崔志长的影响还是满大的。在此后的几天里，他羞得不敢跟崔云飞回玄木武局，但也改掉了随地小便的毛病。我们的性格大概也是在这一次次的挫折中炼就的吧。

　　相对那些世代在泥土中挖刨的泥腿把子，崔志长和崔云飞的家境算的上是殷实。他们的父母已是玉门帮的低等教众，都在玄木武局当教头，地位算来比刘栋还高一点。毕竟刘栋只是武房的教头而已。自天下习武成风后，各个武馆如雨后春笋般随地而生，机构也益加健全。最低等的是武房，再上便是武局，其后方是武馆。入得武馆，武功便已有一定境界，可以在江湖上折腾一番却不致几年就丧命了。

　　即便是那些家境贫寒的农家子弟，父母也照样要倾其所有，用酒肉好生款待教师教头们。而这些低等教众一年下来也赚不了几个钱，只勉勉强强跟玉门帮搭上点边。整日里粗茶淡饭，因此遇上这等好事一概来者不拒。每次还要裹胁同样沾不上啥荤腥的一家老少一起打回牙祭。反正这是别人的东西，不吃反而糟蹋掉了，不湖吃海喝一番还对不起人家，显得没有豪客风范。饭局之前必定还有一个赌局作开胃菜。赢了自然加倍心情舒畅，吃嘛嘛香。输了则更要暴饮暴食一番，权当是自己花钱买酒肉好了，花同样的钱吃更多的东西也不失为一件乐事。就在这种湖吃海喝的氛围下，一干人几杯酒下了独，猪肝般通红的脸上纷纷神志不清地挂上了癫痫似的诡异微笑。打着饱嗝的嘴里连叫“吃！”“喝！”。主人则乘机大献谀词，猛拍马屁。说几句“日后还请教头多多关照。”之类重复了上千遍的话。而得了好处，酒足饭饱的教头们也连声豪爽地勉力举起不太听使唤的手，在空中挥舞着：“好说，好说！”主人诺诺连声地补上几句客套后继续斟酒。

　　经过几小时的吃吃停停，进口再消化，这些抱着不啃光你誓不罢休壮志的教头们，留下满桌狼籍，几堆黄骨，哇哇吐着在妻儿的搀扶下踉踉跄跄地被拖回家。

　　然后在接下来的一个月里，那个小孩就会受到教头们的特殊照顾，享有不挨打，不挨骂，加点练功、特别点拨的特权。而崔志长那一次挨打则是一个信号：该请老子吃饭了。

　　果然，在接下来的几天里，教头们忙着到各家“家访”，心情明显好了不少，空虚的精神生活被难以消化的酒肉填补得结结实实，以致于腾不出多少思考的空间。只是瞪着红肿的眼睛，咂着油腻的嘴巴，默默回味肥鸡嫩鹅的味道。授艺时亦不免口齿不清，嘴油而舌不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