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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品名:沙河村纪事 作者:竹屋听雨

  第二天吃罢早饭,于二水顺着杨树林间的小道,向丁家走来。

  于二水是个帅气的小伙子。一米七五的个头,短发,眉毛比较淡,眼睛不大,眼角有点下斜,薄嘴唇,尖下巴。他身着蓝地白条运动服,穿一双白色旅游鞋,看上去很精神,只是身材略微有些单薄。

  丁家的门楼在村子里算是很气派的,面对沙河,门口蹲着两只石狮子,黑漆大门,两扇门上各嵌有一个扁平的黄铜狮子头,嘴里衔着门环。门楼的上半部分,置着一块扁,上书四个金色大字:紫气东来。进得门来,迎面是一方影壁墙,红色的瓷砖上镶着一个硕大的福字,福字是黑色的,油光闪亮。

  丁家这几年是发了。村子的南边,原先是一条东西向的小土路,坑洼不平,骑自行车的人到了这条路上,得下车推着走。后来,这条路成了柏油路,不几年又被大大地拓宽了,同时在沙河上建起了一座大桥,这条路便成了横贯沙河镇、直通市区的主干道。老钉子有一个远房侄子,叫丁大柱,就是当年和于二水在河滩上打棒的小柱子,在路边有一亩多闲地。早在整治小土路的时候,老钉子不知是通过什么手段,把那块地归到了自己的名下。这条路再次拓宽的时候,他就在这块地上盖了三间房子,后来又拉起了后院,按上了铁门,红红火火地搞起了废品收购站。那些散落在公路两侧的加油站、小饭店、汽修店、小旅馆、练歌房什么的,都是后来才搞起来的。于二水不知道老钉子这个废品收购站能够收入多少钱,反正在短短几年里,丁家把原先的砖房变成了二层小搂,小钉子骑上了一万多块钱的摩托,去年“十一”还娶回家一个白生生、水灵灵的小媳妇。

  过去,老钉子在村里没有什么人缘,人们都说他“事上”不行。他日子过好了,腰包里有了钱,有了钱就有了朋友,有了朋友说话办事就好使了,村里人对他的看法也变了。这两年,他走路双手就背到屁股后头了,眼睛就不再斜视了,耳朵好像也背了,谁和他说句话,他一般听不见,等人家重复一遍,他这才回过脸,“唔”一声,表示他知道了。于二水恨他,除了旧仇以外,也看不惯他这个做派。像当多大的官似的,什么玩意儿!

  与丁家的院子相比,于二水那个家简直就是贫民窟了。三间砖房是二十年前盖的。前年,在家后又盖了三间,拉起一个小院,说是新房,不过就是用砖头垒起的一个框子罢了,那砖头还有不少是从拆迁工地上拉回来的。盖这三间新房,本来是要给于二水娶媳妇用的,可于二水的对象蓉蓉从前年拖到去年,去年又说不急再等等。其实等什么呀,不就是嫌自己家里穷吗!蓉蓉什么都好,就是这一点不好,什么都听她妈的。行就行,不行就拉到,光拖着算个什么事儿?

  走进丁家大院,于二水的心里酸溜溜的。

  “汪、汪、汪”,一条拴在枣树上的大狼狗,挣着铁链子冲于二水叫起来。于二水一机灵,醒过神来,在狗叫声中大声喊:“长泰叔在家吗!”

  老钉子是村里人给他起的外号,他的名字叫丁长泰。他还有一个大哥,人称丁老大,在村南种着一亩几分菜地。

  应声有一位妇人走出门来。这人看上去也就四十多岁,身材苗条,打扮入时,不像农村妇女,倒像在镇上上班的贵妇。这就是老钉子的老婆,小钉子的妈妈,名字叫姚丽琴。

  姚丽琴一边吆喝狗,一边热情地招呼于二水:“二水来了,快到屋里来,你可是好久没来啦,你妈好吗,你爸大老于还是那么贪酒吗?”

  姚丽琴告诉于二水,老钉子到收购站去了,小钉子到镇上上班去了,小钉子的媳妇苗苗买菜去了。姚丽琴对于二水说:“你长泰叔可是嘱咐我了,中午一定要留下你吃顿饭,音响能修就修,不能修就算啦。”

  于二水听到长泰两个字,忽然想起一个故事来。说村里有个娘们一本正经地问姚丽琴,“听说你给老钉子改了名,不叫长泰了,叫太长了”,姚丽琴一脸茫然地说,“没有呀”,那个娘们说,“有人听到你半夜里经常喊太长了,太长了”。两个娘们就嘻嘻哈哈地扭到了一起。

  于二水笑着进了丁家的客厅。客厅很大,有两间屋子那么大,正面是一溜柜子,柜子上摆着液晶电视机,音响,几盆文竹,墙上是山水风景画。靠窗的一面摆着真皮沙发,玻璃茶几。西面靠墙是几盆仙人球、蝴蝶兰,还有一盆造型别致的盆景。东面是一面墙的镜子。诺大的客厅,在农村显得是过于豪华了。于二水不是没见过世面的人,不过他不适应这种环境,丁家的氛围让他莫名其妙地有些压抑感。

  他要抓紧看看音响,弄完了就走人。

  他原以为,音响不出正声,是他们家不会调,调一调,把音响效果调出来就行了,大不了就是线路接触不良,连抽只烟的功夫也用不了。没想到还挺麻烦,中间他又跑回家,把自己的工具拿过来,把几个松动的元件一个一个焊接好,这就到了中午饭时了。小钉子的媳妇苗苗,刚才就回来了,打过招呼,就进厨房拾掇菜去了。把音响弄好了,于二水收拾起自己的工具就要走,姚丽琴左拦右拦没拦住,就跟了出来。于二水出了大门,却正巧碰上老钉子。老钉子见于二水要走,有点不高兴地说:“于二水,怎么了,我家的饭有毒哇,请你吃顿饭都不赏脸呵?”

  于二水只好折回院子。

  这时小钉子起着摩托也回来了。

  丁家的餐厅也有一间屋子那么大。圆桌,靠背椅,走进去就像走进了大饭店的包房。

  苗苗还真有两下子,坐下没有几分钟,几碟小菜就上来了:一碟油炸花生米,一碟淹香椿,一碟小葱拌豆腐,外加一碟猪头肉拌黄瓜。老钉子招呼于二水在自己身边坐下。姚丽琴和老钉子商量说:“于二水他爸爱喝酒,要不,把他也叫来?”老钉子说:“算了,他来了,于二水就不好说话了。”

  于二水这是头一回在丁家吃饭,也是头一回被当作客人招待,便有些不自然,手一会儿放在桌子上,一会儿又放在膝盖上。他知道,丁家很少请村里人吃饭,在他家吃过饭的大都是镇上有头有脸的人物。前几天,于二水看到派出所牛所长从丁家出来,脸喝得红脸关公似的,牛皮哄哄地说:“老钉子,有什么事,说,别客气。”想到这里,于二水埋怨自己不该留下来。

  他说:“一点小事,实在不该在你家吃饭,让你们这么麻烦。”

  老钉子说:“你以为我是为这点小事请你吃饭呀?不是地——,破音响算什么,坏了让他们拉回去换一台就是了,我就是想找个由头请你吃顿饭。你没想到吧?”

  于二水确实没有想到,看来是自己把事情看简单了。那他为什么非要请自己吃饭呢?

  说话的功夫,又上来几道热菜。老钉子笑着说:“咱先喝酒,边喝边聊,丽琴你也满上,满干红,小钉子你喝什么,喝啤酒,行,你给苗苗也满上干红。我先立个规矩,一杯白酒顶两杯干红、六杯啤酒,这杯白酒咱六口喝干。”

  于二水忙说:“长泰叔,我酒量不行,随意吧。”

  老钉子说:“哪有自己说酒量大的?行不行的喝起来再说。”

  姚丽琴说:“长泰,你别这么霸道,二水能喝多少就喝多少吧。”

  老钉子盯着于二水,像是在考察于二水有没有这个胆气。于二水寻思,自己不喝是说不过去的,那就喝吧,反正自己半斤白酒问题不大,喝啤酒一般醉不了。于二水说:“大叔、大婶这么实在,我哪能不喝,喝!”

  老钉子带头喝了三口,姚丽琴带了三口,一杯二两半的白酒就喝进去了。小钉子六杯啤酒下肚,脸就红了。姚丽琴喝了两杯干红倒没什么事。老钉子脸没红,但冒了汗,他脱下毛衣,把秋衣也从腰带里拽出来了。

  苗苗忙完热菜,在小钉子的身边坐下来,看着于二水妩媚地一笑:“这菜,也不知道合不合二水哥的口味,凑合着吃吧。”

  于二水说:“很好,很好,辛苦你啦。”说着,端着酒杯站起来:“苗苗,我敬你一杯。”

  老钉子拉了拉于二水的胳膊:“你先等一会儿。小钉子,你和苗苗敬你二水哥一杯。”

  于二水只好喝了一口。喝过这一口,于二水敬酒就不能从苗苗开始了。他再次站起来,诚恳地说:“长泰叔,婶子,你们一家这么热情,让我非常感动,我敬两位长辈一杯,杯中酒我干了,你们随便。”说罢,一饮而尽,还把杯子倒过来亮了亮。

  老钉子显得很兴奋:“好,江湖,我就喜欢实实在在的!我干杯,丽琴你也干喽。”

  喝到这会儿,于二水想问问老钉子为什么要请自己吃这顿饭,但是他没问。老钉子想说的话自然会说,不想说的,问了也白搭,反而显得自己不大气。

  老钉子自己却说开了:“于二水,咱村里岁数和你不相上下的有十来个吧?在你们这茬青年人当中,我最看重的就是你了。”

  于二水说:“我不行,连个大本都没考上,上了个高职,要本事没本事,要靠山没靠山。我们这些小辈人中,还是小钉子最强,在镇政府上班,年轻有为,前程不可限量。”

  小钉子见讲到自己,脸上便有了自得的神色,故作谦虚地说:“我不过就是个小公务员,让人家使唤过来使唤过去的,哪有什么前程。”

  老钉子斜了小钉子一眼,哼了一声说:“他那两下子我还不知道吗,要不是我找门子托人,他能考到镇上去?”

  他扭过头来,看着于二水的脸说:“于二水,我早就看出来啦,你是个能成大事的人,有心计,更难得的是少年老成。一个人如果能让人看透了,就大不了哪里去。你们这些小哥们,就是你我看不透。这些年,村里人你谁也不得罪,从不计较鸡毛蒜皮的小事,见了谁都笑脸相迎,谁家的忙你都肯帮,乡里乡亲的谁不说你好。可是,我听说,你在市里上大学的时候,把一个得罪过你的同学治了,让人家卷铺盖退了学,有这事吧?我就想,于二水这小子心大得很,如果把心思用在正道上,将来就是个了不起的人物。哈哈,我说得对吧?”

  于二水低着头,看着眼前的一盘红烧肉,夹了一块放在嘴里慢慢嚼着。他知道老钉子在观察着自己,他必须掩盖住内心的慌乱,不能让老钉子看出什么来。他笑了笑,说:“长泰叔,你把我看得太深了。说实话,我从小就怕事,不愿意招惹事。我妈经常说,我的性子随我爸,太面,没点火性。我想,这样也好,一个村子住着,低头不见抬头见的,有什么可计较的?我爸说过一句话,要多想人家的好处,少想人家的坏处,多想人家的好处,道儿越走越宽,老想着人家的坏处,就会走进死胡同。我爸这句话让我记在了心里。”

  老钉子听了这些话,眼睛放着光,很兴奋的样子:“好!就这些话,小钉子他们谁也讲不出来。”

  小钉子有点不愿意了:“爸,你别老是拿着我说事好不好?”

  姚丽琴连忙打圆场:“二水,吃菜,吃菜。”又若有所思地说:“想不到,大老于还能说出那么深刻的话来。”

  苗苗站起来,走到于二水身边说:“二水哥,我再敬你一杯。”

  于二水也站起来,垂着眼皮说:“苗苗,我不能再喝了,再喝就醉了。”

  于二水不敢看苗苗的眼睛。苗苗的眼睛水汪汪的,睫毛一忽闪,似乎能把于二水的心魄摄进去。于二水也不敢看苗苗的身子,她上身穿的是粉红色的羊绒衫,乳房惊心动魄地凸了出来,让人难以自持。于二水暗骂自己,真是没出息,又不是没亲近过女人,至于吗!也许就是在这个时候,于二水打起了苗苗的主意。

  老钉子没有理会小钉子的不快。他还要和于二水喝酒,他说:“于二水,咱爷儿俩投脾气,你再陪大叔喝一杯。”于二水豪爽地说:“好,今天高兴,我陪大叔喝。”心想,你都是五十岁的人,我还喝不过你吗!说罢,端起杯子和老钉子碰了一下,一口见了底儿。

  姚丽琴对老钉子说:“你别喝了,再喝你就喝大了。”

  老钉子不听,一口喝了有小半杯。他夹了一大箸子菜放在嘴里,嚼了几下,还没完全咽下去,就又冲着于二水说起来:“于二水,咱今天把话说透了。十多年前,在河滩上,你和小钉子打过一架……”

  小钉子见他爸又扯上他了,就不耐烦地站起来说:“你们喝吧,我上班去了。”

  老钉子摆摆手说:“走吧,走吧,路上慢点。”

  于二水不懂老钉子为什么会揭这块伤疤,他故意迷迷糊糊地看着老钉子,且听他说下去。

  “我一见你用那么粗的棒棍子打小钉子,就急了,一急就把你打了……”

  姚丽琴不满地瞅了老钉子一眼说:“你提这事干什么?真是喝醉了!”

  老钉子说:“于二水也大了,话还是挑明了好。这件事我没有忘,于二水你记得可能更牢。这十多年来,你见了我总是长泰叔长、长泰叔短的,就像没有发生过那件事一样,我盖房子的时候,你来助工,小钉子结婚的时候,你来帮场,还陪着我在收购站里打过麻将。我不止一次地想,你于二水是在演戏给我看,为什么要演戏呢?你心里有事,有大事……

  于二水心头大惊,他夹的菜凑到嘴边了又掉在桌子上。他万万没有想到,素常大大咧咧的老钉子,竟然能看到自己的心里去。他不由地佩服起老钉子来,同时在警告自己,今后和老钉子打交道,千万大意不得。他诚惶诚恐地说:“长泰叔,你这么看我,就委屈我了,我不是那种当面一套背后一套的人。那件事,你不提,我早就忘了。我那时还是个孩子,不懂事,小钉子是我弟弟,我打了他,你教训我一下是应该的,小钉子小的时候,你不是经常打得他到处跑吗?我怎会记大人的仇呢!叔,你千万不能这样看我,不然,我就没法做人了。”

  苗苗大概不知道这件事,这时插话说:“我觉得二水哥是个热心人,挺厚道的。”

  老钉子好像被于二水的话打动了,有些动情地说:“我也相信你是个厚道孩子,要不,我才不和你讲这些呢!说实在的,后来我想起这事,也有点后悔。咱两家,从你爷爷那辈子就很好,我和你爸你妈是从小一起玩大的朋友,过去你爸和你丽琴婶子一块在公社秧歌队里扭秧歌,两家常走动,感情一直都很好。那晚,你妈爬到房顶上骂大街,我听到了,按照我的脾气,立马会跑到你家闹上一场,是我自己感到理亏,你丽琴婶子也拉着我,我就忍了。”

  于二水看着老钉子,静静地听着。心里话,你把我打成那样,你还忍了?嘴上却说:“长泰叔,别再提那些陈年旧事了。我一块敬全家一杯,祝长泰叔身体好,心情顺,发大财,祝丽琴婶子笑口常开,越活越年轻,祝苗苗早日生个小宝宝,干杯!”

  老钉子一仰脖子把酒倒进嘴里,说:“我好长时间没有这么痛快喝酒了。于二水,我把话放在这里,不是醉话。以后有需要你长泰叔的地方,你尽管说,如果我能办不办,我管你叫大叔!”

  姚丽琴不好意思地冲于二水笑笑说:“你看,你长泰叔真的喝醉了。”

  于二水感到酒劲上来了,有点头晕恶心,面条上桌了也没吃,就告辞离开了丁家。苗苗送到大门口,说:“二水哥,有空常来呀!”

  于二水坚持着走进杨树林,回头见苗苗进了门,“哇”地一声吐了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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