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林认真地想了想:“五年了吧…”
“有件事,我想告诉你…不过,你得答应我。”
“答应什么?你说吧。”
“我们俩的事?”
“嗯…”秦林略一思索,有些羞涩地说:“等我实习完了就定。”
“好,这可是你说的!”曹剑平大喜过望,想到将要告诉秦林的事,不禁又忧从心来,他猛吸了一口烟,心情复杂的说道:“楚梓还活着…”
“你说什么?”秦林惊讶得站了起来,双手紧抓着曹剑平:“他在哪里?”
“就在滨海,是滨海日报的记者。”
“为什么不早告诉我?”秦林激动得连声音都颤抖了。
曹剑平出于无奈撒了谎:“我是在…一个多月前才知道的。”
“都一个多月了!你!!”秦林漂亮的脸被愤怒扭曲了,她狠狠地盯着曹剑平:“你是知道的,他的存在对我意味着什么!”
“原谅我,我怕失去你…”
“那你现在为什么又要告诉我?”
曹剑平痛苦地指着自己的胸膛:“良心…”
“……”秦林心情复杂极了,一时说不出是喜是忧。
六年前一个风雪交加的夜里,楚梓在秦林北方小镇的家中与她告别后,就失去了踪影。后来才从曹剑平那儿知道,他犯了反革命罪被捕了,不久就死在了矿山。秦林虽然与楚梓只见过两次,但少女的初恋刻骨铭心,何况又是生离死别。从那以后,楚梓一直令秦林魂牵梦绕。随着时间的消失,对楚梓的思念渐渐有些淡漠,但她始终忘怀不了。突然间,知道楚梓还活着,而且就在滨海!她对楚梓的思念之情更为强烈,感觉到象有一团火在燃烧自己的心。她极力控制着,不让含在眼中的泪流下来。
当她再次注视曹剑平时,被他眼中的哀怨,也为他此时告诉自己楚梓的消息时的磊落胸怀所动。人非草木,朝夕相处五年,秦林对曹剑平早己有了感情。他这种感情上的自私,是出于对自己的爱,可以理解。难能可贵地是,他并未在事情不可改变的时候才告诉自己。否则,后果不堪设想。
秦林口气缓和了:“告诉我,你是怎么知道的,他现在的情况?”
曹剑平从公文包中取出一厚叠报纸,放在秦林面前:“你自己看吧…就在一个小时前,我还和他在一起。他…不知道你在滨海,我希望你遵守你的诺言!我走了…”
秦林没有理会曹剑平的离去,她迫不急待地打开报纸。也许是心灵感应,她很快就在在副刊找到了署名“楚子”的小说连载——《乍暖还寒》,她相信这是自己要找的。泪,不知什么时候涌了出来,泪眼婆娑的秦林翻开连载的第一篇,默默地读着作者的心声。
……
如果我还有泪,
我将痛哭,
为林子,
为她父亲,
也为自己。
我用我的血与泪,
写下我的追忆……
一九七六年清明,乍暖还寒。
石英登上南下的列车。
八百里秦川,一望无涯。列车,风驰电掣。
一阵喧闹声,惊醒了在车厢里昏昏欲睡的石英。列车在一个小站停下,月台上黑压压的人群捅挤着冲向列车,人们堵住了车门,下的下不去,上的上不来。慌乱中有人撬开车窗,拼命往里钻。
“咚咚,咚咚…”有人从外面拍打着车窗。
石英看见一个姑娘手里提着一只旧式皮箱,向他示意打开车窗。她头上裹着硕大的围巾,只露出一双清秀明亮的眼睛,焦虑地望着他。
石英动了测隐之心,用力抬起锈迹斑斑的车窗,随着一股清新的寒气,那只笨重的皮箱被姑娘送了进来。
突然,列车猛一震动,车开了。石英正想抓住姑娘的手,车窗落了下来,砸在石英的手腕上,他清楚的听见骨头断裂的声音,剧烈地疼痛使他一刹那间感到神志有些幌忽。
那姑娘象被这突发事件吓呆了,一动不动地望着从她身边缓缓而去的列车。
车速越来越快,石英挣扎着把头伸出窗外,孤独无助的姑娘被列车远远甩在后面,渐渐变成一个小点。
寒风中传来姑娘绝望的喊声:“箱子…我的箱子…”
《乍暖还寒》勾起秦林对往事的回忆,她读着,念着,想着,任凭泪水往下流,打湿了一行行用血和泪写的文字……
天,蓝得纯净透明,一尘不染。
退了潮的海水,轻轻拍打着栽满棕树的堤岸,海风迎面扑来,令人心旷神怡。黄谷坐在的士的后座,悠闲的吹着口哨,一首世界名曲“回家”被他吹得出神入化,连司机也听出神了。回家,他没有这种感觉,但他喜欢这支曲子。他离开滨海这个生他养他的故土,整整十年了。家乡,在他的回忆中没有温馨,他的感觉是酸楚、悲怆。因此,在他那如行云流水般的口哨声中,没有一丝欢快。几年来,他靠心狠手辣和身上数不清的伤疤,在香港黑道中捞饭吃,并逐渐混出了点儿名堂。
真正在道上占有一席之地,还是几年前的一次机遇。
那是三年前,黄谷另一条道上的朋友白鲨,要黄谷在他的地盘上帮忙接一个从大陆来港的人,事成后许诺给他十万港币。
十万港币在当年不是个小数,什么人这么重要?黄谷感兴趣了。
一个月黑风高的夜晚,他带人驾驶小飞艇,躲过海上的皇家巡逻,从一艘大陆来的渔船上接到一个青年人。交谈中,得知此人叫王飞,来自他的故乡滨海。王飞满口乡音,使黄谷倍感亲切,看见他被风雨冻得发抖,便脱下自己穿的大衣,给他御寒。黄谷此举,赢得了王飞的好感。双方交接时,黄谷看见王飞拿走的是数十万港币,付出的却是几支坛坛罐罐,杯盘碗盏和几幅字画,黄谷非常惊讶。他明白白鲨没有十倍二十倍的利润,是不会冒风险来求他这个黑道上以歹毒著称的人,他动心了。
返回的途中,黄谷不动声色地与白鲨聊开了。也许是利令智取昏,白鲨一高兴说走了嘴,告诉黄谷这批货他可得近千万港币的回报。黄谷惊呆了。他想起引他上道的大哥曾对他说过——人,春风得意可以,不可得意忘形,得意忘形,死期也就到了。无毒不丈夫,他向带来的几个马仔一使眼色,手起刀落,白鲨己死在他的刀下;白鲨的两个保镖还未抽出枪来,己被几个马仔乱棍打死在舱中。
事后,黄谷破财摆平了道上,将白鲨在香港和大陆的手下给予安抚,愿留下跟他干的,量才录用;他又和王飞取得了联系,干起了走私文物这一本万利的买卖。
黄谷把过去的马仔一一作了清理,与黑道也若即若离。他知道不脱胎换骨,修不成正果。因此,花重金聘请了几个文物鉴赏方面的专家,成立香港怡黄珠宝咨询有限公司。
他取“怡黄”有两个用意;一是野心勃勃,成就天下只有“一黄”!二是取“一枕黄粱”之意,常常告诫自己不要去做黄梁美梦。通过王飞,黄谷在滨海织下一张网,其中既有举足轻重之人,也有贩夫走卒之流。苦心经营的结果,给他带来滚滚财源,完成了血与火的资本原始积累。
黄谷想学香港的几个大佬,再干几次来个金盆洗手,走上正道。然而,事物不以人的意志为转移。一向听话的王飞不但提出生意上要与黄谷五五分成,还要黄谷给他提供香港的绿卡;更有甚者,黄谷发现王飞己有甩开他与别人合作的迹象。黄谷急了,王飞是他走私文物最重要的货源提供者,而且最近一单己报给了香港华丰珠宝公司的李月亭,还收了定金。再说,办绿卡也需要时间。
情急之下,黄谷九月六日冒险飞到阔别十年的滨海,与一位他素未谋面,但早有联系的重量级人物秘密见了面。饭局上,这位在市政府身居高位的人告诉他,只要对国家有利,繁荣了经济,一些合理不合法,合法不合理的事,他都可以通融;不仅如此,他还暗示黄谷,明末清初的文物,只要有他的签字,还可以从大门出去。
闻听此言,黄谷大喜过望,他听懂了话中的意思。黄谷知道此人不爱金钱,只好文物,便拿出早已备好,据考证是乾隆戴过的一只羊脂玉斑指,作为见面礼奉上。
不愧为行家,这位黄谷称之为德高望重的人只看了一眼,就笑纳了。
饭局结束后,黄谷几天来一直搁在心中的忧虑,也消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