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部 一

　　二十世纪八十年代的一个初夏一天的清晨七点一刻钟，东方烧起片片美丽的朝霞，树林被罩上了朦胧的雾纱。红梦城毛纺织厂本来已经上班去了的史堂锤似乎忽然想起了什么。他急忙到毛条车间报个到，紧皱着眉头给组长说自己忘带了钥匙，便跟着花絮满身的夜班工人匆匆返回。来去加上报到大约四十分钟。

　　史堂锤返回到自家九十八号平房门前则蹑手蹑脚地顿住了。他侧耳静听着屋里有无响动。果然屋子里传出嗯哪唏嘘的声音。那声音似哭又似笑，似喊又似叫，似喘气又似呻吟……

　　史堂锤突然惊呆了，脸刷地变白了，心怦怦跳得如擂鼓似的。

　　“狗日的！”他压低声音骂了一句，随即掏出钥匙一拧开了锁，轻轻地推开门，两个箭步冲到屋当中。

　　这是一堵墙隔成的里外两间小屋子。靠右侧边开了一个通道，似门而未安门。紧靠着这堵墙的里屋外屋分别安放着一张大床，一张小床。这外屋的小床上，一个小时前他睡过的被子仍被胡乱地叠放到枕头上。

　　一副憨厚朴实面孔的史堂锤仍然愤愤地站在通道口上，可里屋大床上的情景一下使他傻了眼。他像一头暴怒的雄狮，怒视着那个一向被他认为是老大哥的王大，六十二岁的糟老头子，此时正用全身压着他那娇小的妻子钱彩虹。他妻子也正扭动着优雅的细腰，一对高耸的乳峰还在微微颤动，她那浑身的肤色更显白嫩粉润，光彩照人，幽香诱人。王大还拼命地抚摸着她，嘬着她那红玛瑙似的奶头儿，简直就像一只饿极了的大狗熊正践踏着一只可爱的小白兔……

　　平素胆小有时却火爆性子的史堂锤，顿时气得七窍生烟，浑身发抖。一种无地自容的气愤使他急吼吼地叫了起来，小碗大的铁拳也扬了起来，他指着他们的鼻子骂道：“太……太不像话了，你们还是人吗？这是人干的事吗！”他骂着又左右环顾了一下，顺手从墙角操起了一把利斧。

　　“不要脸的东西，我劈了你们！”他又凶狠地骂了一声，猛地抡起斧头，一步上前。那架势，简直像在眨眼之间，就会劈了这慌乱无措的光着身子的男女。

　　史堂锤这般突然的出现，简直使这对男女防不胜防。屋子里的空气似乎一下凝固了。他俩全都目瞪口呆，但又都电击般地直坐起来，赤裸裸的，似乎都在活活等死。

　　王大汗气熏天，显得极不自然，那神情真比当场抓住的小偷还要慌乱。他害羞而又害怕。他似乎在静静地等死，却又怕斧头落身，就本能地拉扯过床单裹住了身体。

　　钱彩虹先是惊恐地望着盛怒的丈夫，心似提到了嗓子眼。忽然，她似乎清醒了，便像只被激怒了的母狮，杏眼圆睁，扯住丈夫的衣襟，嚎啕大哭：“我这么做，完全是出于无奈何！我没有罪，我这么做，全是为了这个家啊！我没有罪。你这么做，难道不想活了？”

　　没想到，她这一唬反倒把丈夫憋着的恶劲给镇住了，把那憋足的气儿全都“哧哧哧”地给放光了。史堂锤似乎驾驭不住妻子了。但他的心里还是翻腾着酸涩的苦潮，他把仇恨的主目标集中到王大身上了，他不能轻饶了他。

　　“好一个王都全，原来你是这号货！”史堂锤咬牙切齿地骂着，一扬斧子，十分凶狠地朝王大劈去。而光着屁股的王大，骨碌地一撂蹶子闪开身，斧刃“嚓”的一声，深深地砍在床边上。

　　“我饶不了你！”史堂锤牙齿咬得咯吱咯吱响，怒目圆睁着，猛地一下拔下斧刃，抡圆了又兜头砍来。

　　“住手！就是死，也得让人穿上衣服。”钱彩虹厉声拦住了丈夫，“你说，你是好说还是闹事？要好说，咱啥事都顺顺来，你若硬来，咱就叫天下大乱！”

　　钱彩虹这一手，使丈夫陡然变得稍微冷静起来。他虽然有些不服，但那把高高举起的斧子还是慢慢放了下来，他“嘿”了一声，拧过身来到外屋，但手里仍拿着斧子。钱彩虹和王大乘此机会，这才各自急惶惶地穿上衣服，跳下床来。满脸横肉的王大，一会儿挠挠鼻子，一会儿擦擦汗，仍然很不自在。

　　钱彩虹一旦穿上衣服，那张标致迷人的脸蛋便更迷人了，再配着那对勾人心魄的杏子眼和性感的体形，哪个男人见了她能不动心，那他便是木头人。钱彩虹抢先一步来到外屋，方寸不乱地紧盯住丈夫说：“让他先走，要杀杀我！要剐剐我！”为了消除丈夫眼下的愤恨，她又声泪俱下地说：“看来，我们家要出能人了——是抓些屎往自己脸上擦的能人，是挺着脑袋往刑场跑的能人。”

　　王大听到话音，紧缩的心略显松弛。他红着脸，径直朝门走去，跟夹着尾巴的狗似的。

　　史堂锤也不是木头人。他一想此事闹出去自己也没脸见人，也就缄口不语了。他没有阻拦王大。

　　王大走了，钱彩虹那吊在嗓子眼上的心这才落了下来，她直瞪着其貌不扬的丈夫，声色俱厉地说：“你想左右我？你太蠢了，看来你并不理解我的良苦用心。我费了那么大的劲，好不容易钓了条大鱼，这王大花了两千四给咱买了个大彩电。他缠得我没办法，我应付一下他不就完了，没想到你竟然这么糊涂！今天你迟不回来早不回来，偏偏在这节骨眼上赶回来。这事也怪我没有来得及与你说好，这王大与咱家的关系也不是一天两天了。好在你还听我的劝阻，才没有酿成大祸。”

　　“可你怎么能胡来？”史堂锤喃喃地说。

　　“啥叫胡来？我又没有到大街上去接客去拉他。” 钱彩虹嘴不让人。

　　“我怕弄不好会……”

　　“那有什么，只要你能放活泛点，我保它滴水不漏。不管怎么，我是你堂而皇之的妻子，别人他能把我怎么样？人说胳膊肘向里拐，偏我的胳膊肘会向外拐，放你一百个心吧！要我看，你还是先上班去，其它事，回头再说。”

　　钱彩虹这翻调教，反倒使丈夫理不直气不壮了。他扫了一眼王大昨天下午刚为自己家买来的金星牌大彩电，思前想后，觉得还是放弃控制妻子的念头为好。他怀着一种说不出的滋味和复杂心态，仍然到车间上班去了。钱彩虹那凝结的心里重新升起一种欣慰和自信。

　　钱彩虹仅仅是为了一台大彩电，而才与王大进行这项人类最简单而又最复杂、最紧张而又最神秘的“体育”运动吗？这还要从头道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