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明年花开的时候

作品名：花开罗平 作者：金小芙

　　啊，花开啦，终于可以歇一歇啦！

　　崽崽是一头两岁的小牛，它独自俯卧在门前芭蕉树的阴影下，长长的睫毛任清风微微吹拂，风中夹杂阵阵油菜花香。放眼看去，寨子周围到处都是金色花海，盛开的油菜花沿着小路，绕过村庄，爬过山包，越过小溪，铺满大地，一直绵延到天际。

　　白云悠闲地徜徉在蓝天上，金色的阳光暖暖地、斜斜地照耀着吊脚楼，芭蕉绿油油的叶子挑在蓝天下，微风吹过丛生翠竹，疏影婆娑。个子最矮的木瓜树也有三米高，从三月到十月，木瓜树干上一直挂满青青的果实，至下而上次第成熟。崽崽正闭着眼睛享受着轻闲午后，微微张开嘴撑开鼻孔，深深吸一口空气中迷漫的油菜花香，浓浓的香气闯入肺腑，顷刻间心灵沁溢芬芳，思绪也染上醉人的油菜花香。

　　嗯，能和妈妈在一起生活，简直再幸福不过，崽崽把下巴搁在两只前腿上甜甜地想。它认为自己是世界上最幸福的孩子，而同伴小猪纳福，小花狗小豹子、鸭子呷呷和丫丫就没这么幸运，纳福是被主人买回来的，根本不知道自己妈妈在哪里。小豹子是主人从临近的寨子抱回来的，它曾经回去过几次找妈妈，可是从来没有找到过。而呷呷和邻居鸭子女孩丫丫就更不知道妈妈是谁，呷呷最惨，它是由主人从多依河滩上拣回来的鸭蛋孵出来的。为此，呷呷很自卑，它不敢面对自己卑微的身世，发誓此生不去多依河。

　　啊，在这个家里我最幸福！

　　忽然一个亲切的声音：“崽崽，你笑起来真好看，你是我唯一看到的会笑的牛。”

　　崽崽睁开眼睛，原来是蜜蜂阿蜜，提着一个小蜜桶正好经过这里。崽崽笑得更欢：“是啊，我觉得我很幸福，所以很开心啊。”

　　蜜蜂姐姐阿甜从后面飞来，催促阿蜜：“快采蜜去，现在正是采蜜的好时候，哪有空在这里闲聊。”

　　阿蜜朝崽崽耸耸肩膀：“再见，等我闲的时候再跟你说话啊。”然后和阿甜飞进无尽花海，继续它们辛苦而又浪漫多彩的劳动。

　　崽崽想起一件事：“阿蜜，你们蜜蜂竞争水晶公主的事情怎么样啊？”

　　阿蜜刚钻进一朵菜花采蜜，打个转把头转过来伏在菜花上回答：“要等待我们的水晶蜂蜜酿成的时候！”

　　崽崽微笑着点点头，目送阿蜜和阿甜消失在这个开满鲜花的阳光午后。

　　“崽崽！崽崽！”从吊脚楼下面传来一声声焦急的呼唤，是妈妈。

　　崽崽一跃而起，转身走进吊脚楼，妈妈旁边站着个陌生男人，鼻子里拴着的绳子的另一端被那个男人紧紧握着。可是崽崽的幸福情绪还没有消散，并没有感觉到不安，亲昵地拿刚长出的小小牛角摩梭妈妈：“妈妈，是不是要带我去田野里去玩？”

　　妈妈微笑着看着崽崽，想说话又停住，崽崽继续说：“那我们走吧，我们可以钻进花田里捉迷藏，吃青草，然后到多依河边饱饱地喝一肚子……。”

　　妈妈终于忍不住，拿长长的弯角轻抚崽崽的头，又用舌头舔舔崽崽的脸：“妈妈要出远门啦，妈妈不能带你一起玩。”

　　崽崽疑惑地看着妈妈，可是妈妈满脸笑容，一点不快的影子也没有。崽崽还是很开心：“那好啊，妈妈你带我一起出远门吧，我们还可以在一起玩的，我们仍然可以捉迷藏……。”崽崽仿佛看到自己和妈妈在油菜花地里钻来钻去，身上头上脸上都沾满点点金色的花瓣和簌簌的花粉。有时候花粉太多，弄得鼻子痒痒的，就会忍不住打个响响的喷嚏。

　　妈妈笑着摇头：“不行，妈妈要去的那个地方太远。”

　　崽崽有些着急：“那还能远到天边去么，连油菜花都开到天边了。”

　　一旁站着的男人已经不耐烦，狠命地拽了几下绳子，疼得妈妈的眼泪差点蹦出来。妈妈恳求地朝他望几眼，男人还在不停地拽，并且抱怨：“再晚就不能在天黑之前赶到家，如果在菜花田里迷路就麻烦了。”

　　小猪纳福开心地昂起猪头看着崽崽妈：“婶子，真羡慕你能出远门啊，可我从来没有走出吊脚楼以外的地方。”

　　“往后，你要跟崽崽一起玩啊。”崽崽妈跟纳福说。

　　很远就听见鸭子呷呷那焦急的公鸭嗓子，头上梳着二八分发型的呷呷跑进来，扯着公鸭声急切地喊：“崽崽妈，我听说那个男人要把你买走，你不要上当啊！”

　　崽崽一惊，可是妈妈立刻含泪微笑：“呷呷，你肯定是听错了，我是要出趟远门而已，很快就会回来的。”

　　呷呷刚要辩解，纳福拿猪嘴拱一下呷呷的翅膀，低声喝道：“求你闭上嘴吧。”

　　呷呷不明白地白一眼纳福，心有不甘地拿翅膀捂住嘴，退到一边。

　　崽崽妈看着呷呷和纳福：“请你们俩以后多照顾崽崽啊，它要是干活累了，你们就给它送点水喝，拿条毛巾给它擦擦汗。”

　　纳福刚要说话，呷呷又抢先开口：“不行不行，我们不能答应，崽崽肚子那么大，我们俩抬一桶水去，它一口就能喝完，我们还有自己的事情要做，比如说我还要建造新家、生孩子。嗯，我可不想成为不负责任的父母，把自己的孩子胡乱生在河滩上……。”

　　呷呷是主人从多依河边拣回来的一只鸭蛋，主人不经意把蛋放在火塘边，没过多久，居然从蛋壳里出来一只毛茸茸的小鸭子。它很在意自己的身世，也很害怕别人瞧不起自己，从来都是以强者和过分精明的姿态出现在大家面前。总是梦想知道自己的父母是谁，可是呷呷的梦想却成了永远的悬疑。所以暗下决心，一定要成为一个称职的好父亲，也一定要对未来的爱人好，为它和孩子创造一切条件，给它们一个温暖可靠的家。

　　纳福厌恶地白一眼呷呷，拍着胸脯笑着对崽崽妈：“好吧，我们会尽量照顾崽崽，它可是我们家的顶梁柱，我们大家都会很爱惜它。”

　　崽崽妈放心地点点头。天色渐暗，陌生男人更加狠命地拽手里的绳子，崽崽妈疼得裂开嘴，陌生男人似乎不打算把绳子松开，崽崽妈被他拽出吊脚楼。崽崽跟在妈妈后面，南风徐来，阴云袭上阳光照耀的春日黄昏。

　　崽崽用疑问的眼神看着妈妈：你是不是被主人卖掉了？

　　妈妈仍然笑着蹭蹭崽崽：“放心吧，妈妈只是出远门，主人是不会那么狠心把我卖掉的。”

　　突然，奔跑回来的花狗少年小豹子使劲朝陌生男人嘶咬，猛烈的叫声并不能对陌生男人产生任何威胁，他攥住绳子继续朝前走，崽崽妈仍然被拖着。

　　小豹子伤心地问崽崽妈：“婶子，你就要永远离开我们了么？”

　　崽崽妈边随着绳子向前走，边微笑：“怎么会呢？我很快就会回来的。”

　　小豹子、呷呷和丫丫站在寨子前目送崽崽妈走远，纳福跟在后面，和大家一起看着崽崽和被陌生男人牵着的崽崽妈，满面不舍。

　　崽崽的脑海里一片空白，它们的生活从来都是主人安排的，它的一切包括生活都属于主人，从未想过要阻止妈妈离开它，也不能知道妈妈要去哪里，唯一能做的就只能跟在妈妈后面，跟妈妈多呆在一起，能够把妈妈送得远一些。崽崽跟着妈妈，妈妈跟着陌生男人手里的绳子走向菜花深处。

　　透过阴云的太阳偏西了很多，阳光洒照在田野上，把油菜花瓣照成透明的金色，好像只要轻轻一碰，就能捻出水来。那香气好浓烈啊，崽崽感觉自己已经被这满山遍野的香气薰成一朵巨大的油菜花牛，往日和妈妈在这花海里嬉戏的美好，被即将到来的离别冲散。

　　妈妈关照崽崽：“往后妈妈不在家，你要多干点活，主人已经很老啦，他的腰又不好，你不要让他操心啊。”

　　崽崽点点头。妈妈又说：“不要独自在花地里走，开满菜花的小路看起来都一样，很容易迷路。除了干活以外一定要呆在家里，哪里也不要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