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慵懒地站在水边,昂着高贵的脖颈。
清晨的湖水微微笼罩着雾霭,湖面波光粼粼。与我站在一起的同伴安静地凝视湖面,目光平和。偶尔有人类的足声响在身后,他们也傲立如初,即使有狗嗖嗖地跑过。只有站够了的伙伴才挪动一下肥胖的身躯,优雅地趟进水里。
我的心里却并不安宁,表面上我装作和他们一样悠闲镇定,内心里却阵阵慌乱。每当我看到有人在对岸牵着狗绕湖边走来,我就紧崩着脚爪,准备随时冲进水里。我努力掩饰着内心的恐慌,唯恐受到其他鸭子的嘲讽。可是,没有任何一只鸭子在意我,他们只是在新鲜的空气中自在玩耍。这个小湖边总有人来喂我们面包屑,湖里长满水草,我们每天除了享受美好的生活,不用有任何烦恼。
但是,我没有办法象别人那样悠闲那样自在。
因为,我不是真正的本地鸭子。当我作为一颗蛋被运到这里时,实际上我已经远离家乡上万公里。我仁慈的主人看到我在温暖的屋子里破卵时,心疼了一下他的一顿早餐,然后,他把我带到了这里。他离开我时说:“宝贝,这里将是你的天堂。”
我似乎真正来到了天堂。这里的一切是那么祥和,一只鸭子所需要的一切在这里应有尽有。所以,有时候我怀疑自己的血统。也许是因为我没有如此高贵的血统,才没有福气享受这一切。每一次,我都希望和这些贵族聊聊天,可是,我看到的只是一张微笑着的面孔嘎嘎说着你好,然后这所谓贵族就在水中划出优美的波纹,展示肥胖的轻盈的水上舞蹈着的鸭屁股给我。
我一直孤独地与鸭子们生活在一起,自卑地隐藏着内心的不安,仰视着这些有着高贵血统的当地鸭子,直到几天前午后的一个小插曲出现。
当时我正在晒着太阳,暖和的阳光下,公园里的树木喷发着蓬勃生机,四周人迹寥寥。公园和平时一样安静,鸭子们和往常一样埋着脑袋睡觉。我睡在湖水中央,这里横亘着一根粗大的树枝,我每天都在这里休息。尽管湖畔平坦舒适,我并不认为在游人经过的地方睡觉是一只正常鸭子可以做的事情。
突然间,一声巨大的呵斥惊醒了所有的鸭子,我一个猛子就进了水里。当我抬起头时,一切已经恢复平静。原来是一只小狗离开主人冲向鸭群。我想那是一只第一次出来散步的小狗,还不懂得规矩,所幸的是它很快被主人的呵斥声吓了回去。鸭子们虚惊一场,大家在水里互相安慰一番后,很快就忘记了这个插曲,三三两两地,他们又卧在岸边。
我也很快回到我的树枝上,但是却不能安心睡觉。
在我的记忆里,鸭子们甚至不能完全相信同伴,因为你不知道他们什么时候来抢你的东西吃。即使在这个天堂,同为禽类的海鸥也凭着矫健的翅膀时常抢食,好在东西多的吃不完,鸭子们没有在意。但是,我们为什么要相信人类和狗?我们曾经是他们的美味啊!
一只鸭子爬上我的树枝,她是一只年老的母鸭子。
“孩子,你在思考什么?”
“我在思考人类。”
“人类?每天给我们带来面包屑的人类?他们是友好的善良的伙伴啊!”
“可是,如果他们有一天感到饥饿,我们岂不是很危险?”
“吃面包的人类会给我们带来危险?”这只母鸭子呷呷笑了,“孩子,睡午觉做个梦也没有什么不正常。非常抱歉,打扰你了。”
母鸭子一骨碌就钻进水里,我甚至看到了她笑出来的水泡。
我明白了他们为什么满足地过着安宁闲适的生活。昨晚,在这个不大的连鸭子都可以一眼看到头的小湖边,我在自出生就没有离开过这里的鸭子们中间,梦到了人类饥饿的眼睛。清晨,当我看到肥硕的摇晃着的英国女人的大屁股时,心才放平稳了一些。
我想,既然这里所有的鸭子都可以过神仙日子,我也不妨效仿。只要以后每天把作为一个鸭子的担心负责任地讲给我的蛋,我就可以安心睡午觉了。
站在清晨清澈的湖水边,看碧波荡漾,我努力地放松我的脚爪,试图做一只轻松自在的鸭子。可是,我作为一颗蛋时就被赋予的对于生命的忧虑使我无时无刻不在调动我的感官,我只能做一只有着忧患意识的鸭子。
祈祷我不要象别的鸭子一样肥胖。不然,纵是有忧患意识也是白搭。嘎!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