雁归来

  • 作者:寒冬夜行人
  • 作品类型:短篇小说
  • 作品驻站:2007-09-14
  • 作品状态:已完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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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籍简介:年轻时的她那样地信仰爱情,一次冲动,拥有了梦寐以求的爱情,然而,母爱的天性使她永远不能幸福!半生的煎熬,她选择了回归。二十二年的差距无法弥补。最后她成了一只侯鸟,她的灵魂只能永远在南北两地之间徘徊、游移——

雁归来

  林燕穿着一套白色休闲装,足登高跟鞋,撑着一把碎花遮阳伞,肩挎一个旅行包。她虽已五十岁了,可仍皮肤白皙、风韵尤存。她爬上那个小山坡,首先映入眼帘的便是那一大片郁郁葱葱的竹林。竹林紧紧环抱着那个宽敞明亮的四合院。四合院就座落在那个座南向北的山凹里。门前是一个大堰塘,堰塘下是一溜儿稻田,稻子刚刚收割完,只剩下一田一田的谷茬。竹林环抱中鸡鸣狗吠声清晰可闻。这是一幅多么和谐、宁静的乡村图景啊!这是二十二年来日夜萦绕在林燕脑海中的那幅图景。现在她回来了,日夜思念的家就在眼前了,她却没有了那份应有的欣喜和兴奋,心里反而无比的矛盾和恐惧。她担心她的闯入会破坏这宁静和谐的图景,更怕象八年前那次回来一样,心被撕扯成碎片落慌而逃,毕竟她离开家已二十二年之久了!

  虽然相隔二十二年之久了,当年的情景却尤如发生在昨天那样清晰、真切!

  二十二年前的那个秋天,也是刚刚收割完稻子农闲的时候。王家和象往年一样请了个流浪的篾匠到家里来编织竹器,将屋后的竹子变成一堆堆竹器,然后再拿到集市上去还些钱回来贴补家用。王家和今年请回家的却是一个瘸子,而且年纪也不小了,有四十岁左右吧!操一口山西口音。看着他拄着拐杖走路一拐一瘸的样子真可怜。但他的手艺特别好,比往年请的篾匠都强。王家和整天在田里忙活着,虽然稻子收割了,要忙的活还多着呢!林燕则在家带着两个儿子干家务活。大的叫“华”,六岁了,小的才三岁,长得眉清目秀的,又斯文,林燕便给他取了个女儿家的名字叫“二丫”。

  有时候林燕也给瘸子篾匠打下手,好多时候她都是抱着“二丫”坐在旁边看他干活。他腿虽残废了,但手却特别灵巧、麻利。一根竹子到他手上,要不了几分钟便变成一根根又细又软、滑溜溜的竹条子。然后他用这些象面条一样的竹条编成各种各样的竹器。林燕看得入迷了,这一切在他来说是那样的轻松、简单,在林燕看来却是不可思议。她觉得他太伟大了,仅凭一把篾刀就能将竹子变成各种各样精美实用的器具,简直是个天才的艺术家!

  林燕开始对他的身世感兴趣了,便和他攀谈起来。他告诉林燕他是个孤儿,先天性残疾,很小就死了爹娘。他家屋后也有这样一片竹林,他很小就自己学会了打竹器,他是靠着自己打竹器换钱读完中学的。随后他就靠着屋后的竹林维持着生活。他说他非常渴望爱情,希望拥有一场生死不渝的爱情。而且他始终坚持着自己的信念,非要找个和自己相爱的人结婚,否则宁愿打一辈子光棍。为此他拒绝了许多好心人的撮合,一直单身。后来干脆带着这把篾刀离开了家乡,用这把篾刀谋生,开始了流浪生活。他想在流浪中找到属于自己的爱情。他始终坚信生活不会抛弃他,一定会赐给他爱情的,可至今快四十岁了,却仍然没有爱情光顾他。他说他快要绝望了。

  看着他满是哀伤和绝望的双眼,林燕心都快碎了,她的眼被泪水迷蒙了。瘸子篾匠的一番诉说触动了林燕内心深处最痛的那根弦,她何偿没有象他那样痴迷过爱情呢?她从少女时代就想往爱情,希望能有象电影里那样的爱情,那该多么幸福、甜蜜啊!到了长成大姑娘了,她更是相信没有爱情的婚姻是失败的婚姻,是不可能幸福的。此时的林燕早已是远近闻名的美人儿了,加上她超凡脱俗的气质,使得上门说媒的人都快把门槛踏破了,可林燕竟然无动于衷,统统拒绝了,理由很简单,她和他们之间没有爱情!可把林燕母亲急坏了,但林燕生就犟脾气,她母亲也拿她没办法,只得由着她去。

  生活偏偏戏弄于她,属于她的爱情始终没来,眼看着年纪越来越大了,由于她的眼光太高,渐渐就没有人敢上门说媒了。虽然才二十二岁,但在农村这个年龄对于一个姑娘来说已是没有多大选择余地了,再大点就要被人说闲话了。渐渐地,林燕也失去了信心,她不敢同命运赌气,万一命运不赐给她爱情呢?她能一辈子不结婚吗?当再有人向她提起王家和时,她便低头默认了。结婚那天她是含着泪水上的花轿,别人都觉得那是很正常的,哪个新姑娘上花轿不哭呢?只有林燕自己清楚,她的泪是为了爱情而流,她今生今世再也没有爱情了,从此她将为了生活而活下去,未来的生活该是多么的平淡、乏味啊……!

  蓦然抬起眼,林燕被惊得魂飞天外——眼前竟然站着凶神恶煞般的王家和,脸气得酱紫,眼睛象要吃人一样。林燕还未醒过神来,“啪”的一声一巴掌重重地煽在了林燕脸上。“你这个不要脸的骚货!竟然和这又丑又瘸的老东西谈情说爱起来了,你不是怨自己命苦,和我没有感情吗?你不是把爱情看得象命一样吗?有本事你就和这老怪物一起滚,把你年轻漂亮的身子奉献给他,和他过去,那才是真的信奉爱情呢……!还有你这不知天高地厚的老狗,也不照镜子看看自己是个啥鸡巴东西,还想充嫩,学年轻人当情圣呢?快点拿着那把破篾刀夹起鸡巴滚蛋,迟点儿看老子不把你老狗那条腿也敲断,让你天天盘着腿当圣人……!”

  正在禾场上赶鸡玩的华和二丫莫明其妙地望着凶神恶煞似的父亲,二丫竟吓得哭起来。瘸子篾匠更是慌忙拿着篾刀抱着拐杖连滚带爬了老远才拄着拐杖站了起来,扭头看了看凶神恶煞的王家和和满面泪痕的林燕,连行旅都没拿,慌慌张张一拐一瘸地走了。林燕看看仓惶逃走的篾匠再看看青筋暴露、意犹未尽的王家和,她迷蒙的泪眼变得清楚了,同时也慢慢咬紧了牙关……。

  刚进入竹林的怀抱,便看见一个男人挑着一担水去菜园浇菜。他就是林燕二十二年前的丈夫。他比以前更瘦了,腰身显得那样单薄而佝偻。他挑着一担水慢慢往前走着,根本没有发现林燕。二十二年来林燕最怕面对的人就是他,她愣在那里好一会儿,根本不知如何开口。最后终于鼓起勇气从嘴里挤出两个字:“家和……!”虽然她声音那样轻微,但那个男人还是听到了。他先是一怔,接着慢慢转过身来,用一双惊愕的眼睛看着林燕。旋即眼神从惊愕变成了恐慌,脸部也因痛苦而扭曲了。他身子一歪,扁担从肩上滑落下来,水桶“啪”地一声摔在地上,水流了一地。他也慢慢矮了下去,最后一屁股坐在了泥水里。好一会儿才从喉咙里挤出一句话来:“已经这么多年了,你还回来干嘛呢……?

  林燕慢慢走过去,伸手将他从地上扶起来。她感觉他的身子象一张纸一样单薄、轻飘,看着他爬满皱纹历尽沧桑的脸,林燕心里酸酸的。两人顿时陷入了尴尬的状态,谁也不开口,都不知道该说什么。这样僵持了很久,后来还是林燕想起了两个儿子,问了句:“华和二丫还好吗?为什么还没给他们张罗婚事呢?华今年都二十八了,二丫也二十五了呢!”关于孩子的话题打开了僵局,虽然彼此仍然那样生分、别扭。王家和好象憋了太久终于找到发泄口一样,将两个儿子的状况和他心里的忧虑一股脑儿的说了出来。他告诉林燕,自从他们兄弟俩懂事了知道他们妈妈的事情后,他们就变得不爱说话了,除了他们兄弟俩他们对谁也不透露半点心事。这些年他没少为他们张罗,请了很多媒人为华说媒,可华不是说对不上心思就是根本不见面。想为二丫张罗,二丫干脆一句话,“哥不娶亲我是绝不会谈对象的。”时间一长就再没人愿意来说媒了。到现在他们兄弟俩丝毫没有着急的意思。听着王家和的絮叨,林燕心里十分难受,她这次回来的真正原因其实就是放心不下两个儿子,如今一回来便被证实了。

  王家和捡起摔倒在地的水桶,挑着往屋里走去,一句话也不说。林燕默默地跟着他往屋里走。八年前回来时的土墙屋已不见了,现在是一座全新的砖瓦结构的四合院,屋山墙边还停着一台崭新的手扶托拉机。家里也添置了许多家具和高档商品。林燕进屋后眼睛一直在屋里搜寻着,她在寻找着熟悉的东西,随着满屋子搜寻一遍后,她感到很失望,因为屋里再也找不到她所熟悉的东西了,更别说自己曾经随嫁的嫁妆了。就连八年前回来时还在的桌椅都不见了,全都换成新的了。林燕感到莫名的失落和伤感,再也找不到那种家的亲切感觉了。唯有屋后的竹林依然如旧,茂密葱笼、四季常青!

  林燕满屋子的转悠着,王家和一言不语地跟着。他不自在的样子让林燕感觉他是在厌恶她、鄙视她,于是她心里感到一种莫名的刺痛和羞辱感。这时门外响起了摩托车的“突突”声,王家和立马变得惊慌起来。林燕从王家和惊慌的脸色看出是两个儿子回来了。她心里无比的激动,扭头朝门外看去,此时华和二丫正说笑着进门。看到林燕,他们立马愣住了,仔细地把林燕看了又看,林燕也深情地看着两个日思夜想的儿子,华和二丫都长成大小伙了,华比二丫要显得壮一些,皮肤也黑一些。二丫仍然是那样斯斯文文的样儿。林燕情不自禁地喊了声“华、二丫……!”这时华和二丫才明白了站在眼前的中年妇女是谁。脸色很快阴沉下来,二丫把头低下来装作没认出来,华干脆把脸扭到一旁去了。林燕说:“华,二丫,你们不记得我了么?我是你们的妈呀!”二丫看着王家和说:“爸,你不是从小就告诉我们说我妈已经死了吗?”王家和脸胀得通红,什么话也说不出来。华说:“死了倒不可怕,死了再活过来才可怕呢!”说完,华径直走进堂屋到东边房里去了,二丫也到西边房里去了。只听见“嘣嘣”两声,门被摔得山响。林燕呆呆地立在天井里,一动不动,她心如刀绞般地痛,眼泪在她眼里打了几个转,终究没有掉下来。

  林燕躺在东厢房里的床上辗转反侧,怎么也睡不着,她的心实在平静不下来。现在偌大一个四合院只有她和王家和两个人了,华和二丫自从和林燕打了照面后就出去了再没回来。王家和此时睡在西厢房里,灯还亮着,心里显然也在翻江倒海。夜漆黑漆黑,寂静得可怕,屋外一丝儿风都没有,连狗都懒得叫一声,只听得见屋后竹林里偶而斑鸠“咕咕”的叫声和起飞时的扑楞声,还有房间里墙角的蛐蛐叫。对这种局面林燕显然是有心理准备的。她清楚地记得八年前的那次,她因思念两个儿子,和老篾匠商量,老篾匠赞同她回来看看,但家里穷没有钱,老篾匠把家里唯一的一头过年的猪卖了,给她买了一身象样的衣服,又把剩下的钱塞给了她作路费,把她送了很远很远,告诉她说:“能多住就多住几天再回来,毕竟那两个孩子也是你的亲骨肉!可你别忘了这里也有你的亲骨肉呢,还有我,我们都在等着你回来呢!可是那次她从遥远的山西回到湖北,没住上三天就走了。因为两个儿子根本不认她,王家和见到她只有不尽的伤感和痛苦,除此连一句话都没的说。她就象一个冒然闯入的入侵者,根本不能取得他们的原谅和认同,在极端的孤独、屈辱和无比的愧疚中又踏上了归途。

  经过那次的探亲之后林燕变得更加忧郁了,她更加牵挂起了远在湖北的家,还有她的两个儿子。她时常在日暮黄昏中,站在太行山中那个坐北向南的小山坡上的破旧的四合院前遥望着南方。她仿佛看到华和二丫在一天天长大,他们年幼的心灵是那样痛苦和忧郁,而那个她根本不爱的男人为了两个儿子含薪茹苦、再不婚娶。她的心也在湖北和山西之间来回飞翔着,眼前始终出现那样一幅有着茂密竹林环绕的村舍图景。老篾匠比她大了整十岁,且又瘸又多病,但他是她的最爱,是最理解她的人,为了这份情感抛夫离子她无怨无悔,她觉得值。可对于湖北两个儿子的思念和欠疚折磨得她精疲力竭、神情憔悴。为此老篾匠心疼得不行,却也万般无奈。他是能够理解那份骨肉亲情的牵挂和煎熬的,看着林燕魂不守舍的样子他觉得自己简直就是罪人,他无论如何不该这样自私的。于是在他的儿子宝儿结婚之后,他说服了儿子和儿媳,要让林燕回到湖北的家去。

  儿媳也被公婆的真挚情感深深感动了,她非常同情婆婆的遭遇,主动拿出了陪嫁的私房钱给婆婆作路费,还特意为婆婆购置了一套行装。二十二年来时时担心失去她的老篾匠亲自把林燕送上了归途,他已不再年轻了,已是奔六十的人了。临行前他老泪纵横哭得象个泪人儿似的,他说:“燕,你就安心的回去吧,不要再牵挂我们了,我们会永远记得你的!你千万不要对我们有愧疚之心,是你才让我这辈子没有白活,只要记住遥远的山西有我们在想念着你,在为你们祝福,这就够了……!对他们要迁就些,毕竟是我们俩愧对了他们,伤害了他们,你这也是在替我赎罪呢……!”

  林燕知道,要让两个儿子原谅并接受她很难,需要很长的时间。然而她很清楚王家和还是爱着她的,二十二年前深爱着她,现在也还爱着她。就算为了两个儿子着想,他也会原谅她、接受她的。而且他们毕竟曾是夫妻,只要打破了这种尴尬局面就能相处了,然后通过他才能使这个破裂的家庭重新完整起来。于是她轻轻从床上下来,只穿着短裤和汗衫,打开房门向西厢房摸索过去。

  西厢房的灯还亮着,她刚准备伸手敲门却发现门是虚掩着的。她用手一推,门便开了。她轻轻走进去,反手又把门插上了。林燕心里象揣着个小兔儿一样嘣嘣乱跳,又象做贼一样心虚得厉害,她一遍又一遍地安慰自己说,没什么好害羞的,他会接受我的,毕竟我们曾是夫妻呢!王家和脸朝里侧躺着,在林燕开门的刹那他的身子颤动了一下,随后就象什么也不知道一样地睡着。林燕站在床前犹豫了片刻,掀开被子钻了进去。她用白皙丰满的身子贴在了王家和干瘦如柴的身上,一把搂住了他。林燕的身子不住地抖着,王家和先是猛的一颤,随即慢慢转过身来,说:“……都二十几年过去了,我恐怕早就不行了,会让你失望的……!”王家和主动开口和她说话了,这让她有点儿受宠若惊了,她说:“没关系的,我可以帮你热热身……!”说着手便在她身上动了起来。她先是帮他把衣服脱了,然后用她小巧细腻的手在王家和身上摩娑起来。王家和闭着眼睛平躺着。林燕也闭着眼睛。王家和的皮肤枯燥褶皱,林燕总有种抚摸树皮的感觉。她一闭上眼睛,眼前便出现山西那个坐北向南的小山坡上的那座破旧四合院,还有老篾匠爬满皱纹的苍老而痛苦的脸。林燕感觉有一把尖刀刺入了她的内心深处,她安慰自己说,我这是为了两个儿子才给他一点温暖,并不是爱他,也不是对老篾匠的背叛。在她心里永远保持着对老篾匠最真诚的爱。可她总在心里骂自己是个婊子、娼妇。

  她的手开始颤抖起来,眼泪从闭着的眼里挤了出来,滴在王家和干枯、褶皱的身体上。随着林燕手的触摸,王家和的皮肤立马会象针扎似的颤一下,仿佛林燕的手上长满了刺一样。林燕的手如水一样慢过他的全身,王家和竟然象狗一样蜷缩着身子瑟瑟发抖,嘴里还轻轻啜泣着。林燕睁开迷蒙的双眼,停止了抚摸,看着眼前抱成一团的王家和,她百思不得其解。问他为什么这样,王家和啜泣着说:“燕,我求你别再往我伤口上抹盐了好吗?”林燕愣住了,原来他心里并没有原谅她,她二十二年前背叛和私奔在她心里永远打上了深深的烙印,她对他的亲近只能使她更加羞辱和痛苦。林燕想,其实今晚受伤害最大的应该是她自己,她的心在哭泣、在流血。她溜下床,连拖鞋都没穿,光着脚跑回东厢房,扑在床上用嘴咬着被头,呜呜地哭起来。

  她第二天很早她便起床了,眼圈红红的,但她心情比昨天好多了。她为战胜了自己而高兴,昨天遭受了那么大的刺激和伤害她仍然没有丝毫要离开的念头。王家和与她仍然没有话说,还是那样尴尬,林燕并不在意。吃过早饭王家和便找个理由扛着铁锹出门了,林燕自顾在屋里忙了起来。确乏女人的房子简直一团糟,东西乱七八糟地放着,角角落落也缺乏打扫,尽是灰尘和蛛网。她将屋里屋外仔细打扫了一遍,将家俱全都有规律地摆放整齐,还用湿布将那些家俱擦洗了一遍。整个屋子就象过年一样干净、明亮。将屋子收拾好已是快中午了,看着整洁明亮的屋子她心里特别高兴。今天的天气真好,林燕又挨个房间地将他们父子三人的脏衣服全都清理出来,将他们床上的被筒、床单也全撤下来一并洗了。在走进华和二丫的房间的时林燕闻到了那种强烈的雄性气味,在撤他们的床单的时候她分明看到床单上有那种污浊的“青春图案”。原本林燕对这些并不奇怪,可林燕想昨天王家和同她讲的华和二丫都不愿谈恋爱娶媳妇的事,她感到一种莫名的忧虑和恐惧,她不敢相信会有那样的事,她宁愿相信这是自己的胡乱猜测。稍稍好转的心情重又蒙上了一层厚重的阴影。

  傍晚的时候华和二丫骑着摩托车回来了,刚进门他们便看到林燕站在天井里用探测的目光看着他们。华和二丫一接触到林燕的目光便很自然地把脸调向一边,然后穿过天井走进堂屋回到各自的房间里。林燕本来想问他们这一天一夜都到哪里去了,可话到嘴边却不敢问,她觉得她说什么话都不受欢迎,没有人听。她想,索性就当个哑巴,这样也省得和他们发生冲突。二丫刚进去没一会儿旋即从房里冲出来,华也跟在后面出来了,二丫满脸愠怒,眼睛瞪着林燕象要吃人似的。林燕看着二丫怒气冲冠的样子不寒而栗,说:“华、二丫,你们怎么了,我做错什么事了么?”二丫大吼道:“谁让你进我们房间的?谁让你帮我们洗床单的?”林燕稍稍松了口气,微笑说:“原来就为这事么?华、二丫,不管你们认不认我,我毕竟是你们的亲妈呀!你们是我亲生的儿子,我帮你们收拾屋子帮你们洗床单是应该的,犯不着生这么大的气啊!”二丫气得脸发红,大声吼道:“谁是你儿子,谁要你洗了?我妈早在二十二年前就死了!这么多年没你帮我们洗衣服洗床单我们照样过来了……。”说完,转身冲进房里从床上扯下洗得干干净净、铺得平平整整的床单,走到天井里将床单扔进阴沟里,用脚使劲踩,王家和站在西厢房门口惊得睁大眼睛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华和二丫刚走进房间看到房间里被收拾打扫得干干净净,被子和衣服也洗得干干净净,叠得整整齐齐的,心里一阵暖暖的。在他们的记忆里这个家里从来就没有象现在这样干净整洁过,也许这就是幸福吧。其实华和二丫心里一直向往着这样干净整洁的生活,他们心里无时无刻不在想着他们的妈妈,只不过他们把那个想法深埋在心底不肯承认罢了。近些年来他们心里已记不起妈妈的样子了,关于妈妈的一切记忆成了他们心里最脆弱的琴弦,只要谁不小心提起他们的妈妈,他们的心就会被撕扯得鲜血淋漓。渐渐地,他们就麻木了、习惯了,也就淡忘了她。然而就在他们已经忘记了她的时候,她却又突然出现了,这无论如何让他们有点不知所措。从内心来说,他们还是希望她能留下来,这样他们就有了妈妈了,这个家也就变得完整了。但很快他们就想到了,一旦她留下来,他们好不容易平静的生活就会被打乱,要不了三天她的回来就会让全村男女老少尽人皆知,同时有关她的那些耻辱往事就会再度被人们从记忆深处找出来,议论得沸沸扬扬。儿时的耻辱记忆将永远伴随着他们,明天他们也许连门都不敢出了。心细的二丫眼前浮现了刚进门时林燕那种探究的眼神,再看看床上被洗得干干净净的床单,他顿时什么都明白了――他们兄弟俩的秘密全被她知道了!他心想,无论如何不能让她留下来!

  林燕看着二丫用脚踩床单,眼泪顿时涌了出来。二丫看着林燕说:“你不是已经回来看过了吗,为什么还不走?你不知道我们一家都不想见到你么,真要我们轰你才走吗……?”林燕看着二丫气得发抖的脸说:“二丫,我告诉你吧,我这次回来就没准备再走了,不管你们怎样羞辱我,我也不走了!我知道我对不起你们,但我那时太年轻,为了爱情一时冲动才做错了事。其实我是舍不得你们的,这些年我无时无刻不在想着你们,所以才回来了。我愿意用我的一条命来偿还我欠你们的。我不求你们能原谅我,只要每天能看到你们就行。我不会再离开的,就算死,我也要死在你们身边……!”

  “你不要假惺惺的了!打动不了我们的,如果想要为了我们好,你还是不要再打扰我们平静的生活,赶快回到你的山西去!”林燕看着二丫,她简直不敢相信这就是小时候那个象女孩子一样秀气、斯文的二丫。林燕深情地看着二丫,几乎是恳求地说:“二丫,你对我的仇恨真就那样深,一点都不能原谅吗?无论你们怎样恨我我都不会怪你们的,如果你们真的不想我留下来,等你和华都结婚了我马上就走……!”“你不要再白费心思了,我们是不会结婚的!你不是都知道了我们是同性恋……?”空气在这一刻仿佛凝固了,所有的人都呆滞了。华压根没想到二丫会说出这样的话来,脸上立马腾起两朵红云,无地自容地低下头。王家和听了二丫的话更是象遭了雷击一样,脸色死灰,全身象没了骨头似的,身子靠着门框慢慢往下滑,一屁股坐在地上,头贴在门框上,眼睑耷拉着,眼里灰暗得没有任何内容。林燕惊得睁大眼愣在那里,象被使了定身法,好半天一动不动。

  二丫也傻了,他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会失口说出了那样的话,可是话已说出去再也收不回来了。二丫气得额头上青筋直暴,牙咬得“嘣嘣”响,他把满肚子的羞辱和愤怒一齐泼向呆愣着的林燕:“谁要你回来的?你个没有人性不知羞耻的东西!你还有脸回来么,你问这个家里还有谁会要你,你问我爸他要你吗……?爸,你是要她还是要我和哥?如果你要我和哥就马上把她赶走,如果你要她,我和哥立马就走,我们出去打工去,再也不回来!”三个人都望向王家和,只见王家和仍然象被抽了筋去了骨似的瘫软在那里一动不动,眼睛象死鱼眼一样眨都不眨一下。二丫见王家和一句话也不说,转向林燕瞪圆了眼吼道:“你不走,想要赖在这里是吧!好,我走!哥,我们走,我们打工去,免得留在家里妨碍了她……!”说着便转身往堂屋走去。华咬着牙瞪着林燕说:“反正这个家也呆不下去了,我也走……!这下你该满意了吧!”说完也转身朝堂屋大步走去。林燕再也忍受不了了,她猛地把双手插进头发里,抓住头发使劲往下拽,“哇”地一声大嚎起来,眼泪再一次汹涌而出。她拼命撕扯着头发,随着手的用劲,头低下来,身子也慢慢弯下来,直到蹲在地上把按在膝盖上。她声斯力竭地喊着:“……不要……不要啊!我走,我走!我走还不行吗……!”

  太阳快要下山了,把最后一抹阳光洒向了大地,把个田野山川照得昏黄昏黄的。鸟儿都归林了,天空也静了下来。走下前面这个山坡就什么也看不到了,林燕转过身来深情地看着那片竹林和那座宽敞的四合院。她彻底失败了,她连两天都没有呆下来便仓惶逃跑了。不但她自己碰得遍体鳞伤,还把个原本宁静“和谐”的家搅得支离破碎、伤痕累累,还差点把她最心爱的两个儿子逼得离家出走。一想到华和二丫她就心疼得厉害,现在她更加放心不下了。她很清楚自己还会回来的,也许是明年,也许是后年,等她攒足了路费她还要回来的!向北望去,在视线的尽头她又看到了那座坐北望南、破烂不堪的四合院,还有老篾匠拄着拐杖领着儿子儿媳在向南眺望呢!

  忽然,从北面天空传来一声悲哀、凄惨的鸟鸣。林燕抬头望去,看到一只大雁正在缓慢地往南飞。那是一只瘦弱的老雁,它飞得很低,飞得很艰难,它是那样的疲惫,每扇动一下翅膀都那样困难,可它仍拼命向前飞着。它生病了吗?还是老得不行了,要走到生命的尽头了?眼看太阳要落山天快要黑了,它还能飞多久?它为什么孤零零地,它的伙伴呢?它能安全地度过这个夜晚吗?它会在迁徙途中精疲力竭而死吗?它们为什么要做侯鸟,选择来回奔波迁徙,难道不累吗?林燕想,它们一生这样来回迁徙,肯定不是为了温暖的气候和丰美的食物,也许它们也象我一样在追寻着什么,牵挂着什么!?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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