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女香丫
一
时令已是深秋了,一阵微风吹来,带来一股凉意。江滩上除了一大片梨园,啥也没有。梨树上的梨子早就摘完了,现在就连树叶都快凋零得差不多了,树行间啥也没种,长满了草,草已枯萎了,贴在地上,上面落满乱梨树叶子,像一张软软的地毯。
夜色已经降临了,阴沉的夜空不见一丝月光。梨园里除了偶尔的虫鸣和蛙跳,再也没有别的声音了。汉江的水静静地流淌着,现在正是枯水季节,江面不太宽,江水很缓,平静得像一匹黑色的布一样。没有过往的船只,也没有“哗哗”的流水声。“哗哗”的流水只属于浅薄的小溪和小河,而汉江有的只是深沉和宁静。但这种深沉和宁静并不能给人一种安全的感觉,相反却让人感到莫名的恐惧和孤寂。这不,时不时江面上会有一个个小小的漩涡,发出轻微的“咕咕”的声响,像是江水在叹息,在呜咽,又像是魔鬼张开的嘴巴,仿佛要吞没江面上的一切和这无边的黑暗。
香丫坐在江边的梨树下,望着平静而深沉的江水发呆,一声不吭。她留着披肩长发,穿着一套藏青色运动服,她的脸火辣辣的疼,嘴巴肿得像猪八戒的嘴,嘴角还残留着未干的血迹。那是她今晚和父亲斗争的结果。她长得漂亮吗?不,她非但不漂亮,相反却长得很丑,她身材矮小、干瘪,脸上皮肤黧黑,单眼皮,小眼睛,要命的是她本就不美的脸上还长满一脸的雀斑,她是一个十足的丑女!
她害怕吗?她会害怕什么呢?她的长相还担心别人强奸她不成?她怕江里突然跳出魔鬼来吃掉她吗?她深知这条江是可怕的,这一带江面上经常淹死人。这看似平静的江水却不知吞没了多少生命呢?据她所闻,每年在这一带江面上都有几个人淹死。他们有的是失足落水,有的是在游泳时卷进了看不见的漩涡,就再没抬头,还有的是自寻短见跳下去的。有的寻到了尸体,好多则连尸首都没有捞到,沉到江底喂了王八。总之,这是一条魔鬼之江,江里的亡魂不知有多少呢?很多胆小的人看到江水就害怕,更不要说是夜晚了。可香丫却不怕,她正巴不得江水将她吞噬呢!但她现在不能死,她要坐在这里等她的爱人来,否则,一个人的旅途是孤独、凄凉的。
他为什么还没来呢?他一项很守时的,每次在这里约会他都是准时或提前到,今天是最后的约会,他更应该守时的呀!这让香丫原本欣慰的心里有了一丝不快。虽然如此,但这并不能破坏她今晚的兴致。对于一个准备将爱情推向颠峰的恋爱中的女孩来说,她是非常欣奋和幸福的。对于他的迟到,她是能够理解的,也许他还在同家里人作最后的斗争呢!就是自己不也是和父母最后做了一番殊死较量吗?父亲还是那句话,既然你们真心相爱,可以做情人,我决不干涉你们,对于一个父亲来说,这已是情非得一才作的最后的让步了,至于婚姻那是绝对不可能的,莫说天理不容,就是七邻八里的父老乡亲们也绝对不会答应的……!又是一番激烈的争吵,最后同样是气愤填膺的父亲给她的一个响亮的耳光结束了那场争吵。否则,现在她还在同父母较量着呢!
对于他的到来她是丝毫不怀疑的,今天是八月十五中秋节,他们早就定好了死亡盟约,今晚他们将共同去实现对爱的誓言。他深深地爱着她,他是她的长辈,比她大了二十多岁,无论作为长辈还是爱人,他都没有理由爽约不来的。她充满信心地坐在这里等待着他的到来。这里是他们幽会的地方。有时是白天,多半是在夜半无人时,这里无疑是他们幽会的最佳场所,这里远离村庄,决不会有第三个人来惊扰他们。他们的爱情发生在这个地方,发展在这个地方,理所当然也应该在这个地方得到结晶、升华。
二
香丫坐在酥软的草坪上,面向着宁静深沉的江水幸福地回想着他们的爱情。这是她第一次恋爱也是最后一次,对于她来说这份爱情就是她生命的全部。她记得他们最初爱情火花的碰触和迸发是在去年那个炎热的夏天,也就是在这江滩边、梨树下。那是怎样的一天呀!天出奇的热,天空一丝儿风都没有,太阳像火球一样炙烤着大地,地面上蒸腾着一层热气,就像一张烧红的铁板。村里的人都在家里歇着凉,这样的鬼天气,只有傻瓜才去干活。姑父却在江边整理着梨园,中午不回家吃饭,姑妈便让香丫去给姑父送饭。
姑父四十出头,为人和善,在村里人缘很好。姑父特别勤劳,是远近闻名的致富能手,而且非常有眼光,早在几年前,堤外那片滩地一直空在那里没人种。汉江那几年几乎每年都要发大水,那片滩地紧挨江边,而且地势不高,只要一涨水就淹了,种什么都是白搭,最后总是血本无归。虽然也有一年到头不发大水的时候,但谁也不愿去冒那个风险,拿自己的金钱和血汗和洪水去赌博。所以诺大几十亩的一块地就那样闲在那儿一闲就是几年,地里长满了草。姑父和姑妈商量后以非常低的价格承包了那一大片滩地,而且一次性签了十年的承包合同。村里人都感到莫名其妙,说他哪根筋抽风了,闲着没事干了,要把力气往汉江里使。而姑父却自有他的想法,那么大一大片地闲在那里太可惜了,承包费那么低,无论种什么,只要能收一季十年的承包费全都回来了。就算涨水淹了也不过浪费了点种子和力气,庄稼人力气不能算钱的,去了还有来的。姑父想过了,由于经常被水淹,地里必然淤积了大量的肥料,根本不用施肥的,其实这是只赚不赔的买卖呢!姑父接手的第一年就在地里全种上了沙梨树苗,他选择种梨树是有原因的,沙梨树不但成本低,而且既抗旱又耐涝,还产量高。种树比种农作物稳当,树苗种下去,只要扎下了根一般不会被洪水冲走的。第二年他就在树行里种上了小麦,冬天枯水季节种下去,夏天汛期还没来时就已经收割了,根本就不会被水淹的。姑父几乎把全部精力都放在那些树苗上了,一有时间就在地里侍弄着。也是他运气好,那几年里只发了一次洪水,那次洪水对他根本没有造成损失。用他的话说,经过那场洪水,他又可以一年不用施肥了。三年后,他的树苗全都长成了枝繁叶茂的果树了,开始挂果了,满树满枝都是梨,着实喜人。村里人嫉妒得要死,一个个都悔青了肠子。那丰厚的利润是显而易见的,更馋人的是那持续的、一劳永逸的经济效益。很快,姑父就发了,率先竖起了村里的第一栋楼房,同时他也成了远近闻名的致富能手。姑父也成了香丫的荣耀和心中偶像。
香丫走了一路一个人都没碰到,来到江滩上,只见一大片茂盛的梨树,梨树都挂果了,大大小小满树都是梨子。江面上连只小船都没有,江面平静得像一面镜子。姑父端着饭盒坐在梨树荫下狼吞虎咽地吃着,两个腮帮一鼓一鼓的,直噎得两眼往上翻。姑父光着上身,只穿着一条又脏又旧的短裤叉,裆部显得鼓鼓的,全身的肌肉一块快的呈古铜色。香丫至今仍不清楚当时何以会对姑父产生了爱意的,也许是姑父成熟、强健的体魄诱惑了她,也许是姑父发自内心的那句体贴的话感动了她、震撼了她,才使得她不由自主地扑向姑父宽阔、赤裸的胸怀。她记得当时姑父说:“香丫呀,你真是个苦命的孩子!其实除了相貌长得丑了点,你是一个非常好的姑娘呀!那些小伙子都是睁眼瞎,谁娶了你那是他的福分呢……!”本来长辈对晚辈的一句关心的话,却在香丫心里激起了千层浪,她委屈得直想哭,眼泪不听话地流了出来。真正理解自己的只有自己的姑父啊!她不能自已地扑向姑父的怀抱,“呜呜”哭了起来。哭着,哭着,香丫的双手忽的紧紧地抱住了姑父的腰身,越抱越紧,像一条蛇一样紧紧缠绕着姑父,同时浑身轻轻地颤抖着。姑父燥热的身子哪里经得住香丫的缠绕呢?整个身子很快便沸腾起来,汗如雨下,气越喘越粗,身子禁不住也随着颤抖起来,他一把抱住香丫瘦小干瘪的身子。太阳依旧火辣辣地炙烤着江滩,沙滩上仍然一丝风儿也没有,天空不见一片云彩。梨树荫里香丫和姑父紧紧地抱在一起,呻吟着,喘息着,翻滚着……。
事后,他们浑身是汗地偎依在一起,香丫幸福地流着眼泪。纵然是在树荫下,依然像坐在蒸笼里一样,他们却一点也不怕热,互相依偎着。香丫把头贴在姑父的肩上,用手在姑父强健宽阔的胸膛上来回摸娑着。她真的感到好幸福,长到二十二岁了,不要说得到男性的爱抚,就连那些最不济的男人都不愿把目光在她的脸上多停留一秒钟。为此她感到万分的沮丧和愤恨,老天真的好不公平,为什么把爱情和美貌都给了别的女孩子,一点儿都舍不得给我呢?香丫虽然知道自己长得丑,她却像别的女孩子一样需要爱情和幸福,否则她的一生岂不白活了?也许正因为她长得丑,才需要比别人更真挚的爱情,别的女孩子可以靠美貌或财富去占有或留住男人的身和心,而她呢,她只有靠自己内心深处那份热烈真挚的情感去孵化、去占有男人的心。她怀着满腔的热情和真挚等待着命运中的男孩的到来,好轰轰烈烈地爱一场。可根本没有男孩子愿意接近她,在所有男孩子的眼里好像她压根就不是个女人一样,一点女人的吸引力都没有。虽然她还只有二十二岁,但她知道,照这样下去,也许永远不会有男孩子喜欢自己,也就更别说什么生死不渝的爱情了。那样她岂不白活了,她的生存又有什么意义呢?现在毫无预兆的,她竟意外地获得了梦想中的幸福,从此她将告别纯真的少女时期进入女人的成熟期。而且这个男人和自己的心灵是相通的,只有他才知道自己的价值。香丫想,也许老天还是公平的,终于赐予了她爱的机会,让她可以好好爱一场,释放她所有的情感和梦想。至于那个人是谁已经不重要了,爱情是至高无上、超越一切的!
香丫的姑父看着躺在怀里的香丫,就好像做梦一样,他知道这绝对不是梦。虽然身上还是热的汗直流,他却彻底清醒了,他猛地一把将香丫推开,看着眼前脸上还挂着泪花的香丫,他浑身直哆嗦,天啊,自己刚才做了什么,这可是自己老婆的亲侄女啊!可是,无论怎样后悔也没用了,该发生的事情已发生了。他扬起宽大的右手,在自己脸上“啪啪”地一下又一下地抽打着,嘴里不住地说着:“香丫,姑父不是人……!姑父是猪狗不如的畜生,姑父对不起你呀,我怎么做出了这样的事啊……!”看着悔恨得无地自容的姑父一下连一下地打自己的耳光,香丫心疼得不行。香丫扑上去一把抓住姑父的大手,再次把头埋在那宽大的胸膛里,很认真地说:“姑,姑父……,你不要这样折磨自己,我不怪你,把身子给你是我自愿的,在这个世上只有你对我最好,也只有你才懂香丫的心,只有在你的眼里我才是有价值的,只要你今后真心地对我就成……!”听到香丫这样说,姑父负罪的心才稍稍好受了一些,连说:“丫,你放心好了,我保证好好对你,就算让姑父为你去死,我也不会含糊的!”说着,把香丫搂得更紧了。
三
不知什么时候起风了,风把香丫的头发吹乱了,也赶走了夜晚最后一丝燥热。香丫站起来回过头向堤外的村庄望去,天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到,只能听到偶尔的一两声狗叫。虽然不知道准确的时间,但凭感觉她知道已经是子夜时分了。他还是没有来,香丫明显的焦急起来,但她告诉自己说,他绝不会骗我的,他对我那样好,我们相爱得那样深,他怎会忍心让我在这样漆黑的夜晚独自一人坐在这里呢?平时他都不爽约的,更何况今天这样特殊的约会,他怎会不来呢?香丫重又坐下来,用手指捋了捋额前的乱发,又沉入了甜蜜的回忆之中……。
自那之后,香丫更是三天两头地和姑父在梨园里约会。渐渐地,姑父的负罪感也随着一次次的约会而淡化了,他也慢慢进入了角色,也好像又回到青年时代,整个人也好像年轻了许多,在他的眼里香丫不再是他的侄女,而是他地地道道的恋人、情人,他用他的全部激情去爱他、呵护她。香丫虽然长得丑,但是她年轻,浑身充满着青春的气息和活力,那正是他所没有的,也是最能吸引他的呢!正是香丫身上的那种蓬勃的朝气和青春活力使他的心里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他感觉自己现在才活得像个人样,香丫温柔体贴,善解人意,小小年纪对生活和人生就有自己的理解和看法。而香丫的姑妈却是那种地地道道的农村妇女,粗俗、愚蠢,根本不懂得温柔体贴,更不知道什么是感情,高兴就笑伤心就哭,心情不好就像母狮子一样对着你咆哮吼叫,根本不会顾及你的感受和颜面,整个人就像一个没有任何思维和情感的动物,生命的一切只是为了吃饭和生存。和这种人生活在一起,你很自然地就会觉得生活是那样的乏味,人生是多么绝望!
他和香丫在一起感到非常快乐、充实,香丫浑身充满着青春的激情和活力,他们在一起总有说不完的话,香丫的思维非常活跃,对生活爱情充满了憧憬和向往,香丫觉得生活就那么回事,就看你怎样理解了,有的认为有了钱有了享受就是幸福,有的认为无灾无难平平淡淡就是福,香丫则认为人生有了爱情才能有幸福,没有爱情的婚姻是不可能幸福的,一场刻骨铭心、死去活来的爱情本身就是一种巨大的幸福,那是一辈子都享用不尽的幸福源泉。而爱情又是没有时空界限的,更不会受年龄的限制,她觉得既然她爱上了他,她就应该不顾一切地去爱,根本不管他是不是自己的姑父,更不要去管姑妈的感受,爱情是伟大的,同时也是自私的。在香丫看来姑父就是上天赐给她的幸福,她就要好好地珍惜这份幸福,对于香丫来说这是她的初恋,更是她生命的全部。
他们尽情地爱恋、约会,没有任何人干扰他们,也美有任何人对他们的过分亲密感到意外,更不会指责他们。就连香丫的姑妈也丝毫没有察觉,就算她察觉到他们太过亲密,也绝对不会往那方面去想。这让香丫的姑父很是高兴,毕竟免去了许多意想不到的麻烦。而香丫却不这样认为,她有她自己的打算,她根本没打算永远这样隐瞒下去,她和他相爱不紧紧是为了一时的欢娱,她要和他永远在一起,她不但要让她的爱情生根发芽,还要让它开出鲜艳的花朵,乃至结出爱情的果实,香丫当然不会满足这样偷偷摸摸的约会了。于是香丫故意在村里人面前表现出对姑父过分的亲密,她希望他们看出她和姑父的恋情,慢慢习惯并接受他们的这种超常的爱情。这让姑父胆战心惊,如针芒在背。村里人对这一切却并不感到奇怪,只是微微一笑,说:“这个香丫,眼看都快找婆家的人了,还像个小孩子,对姑父那样缠绵,呵呵……!”这让香丫非常失望,她下定决心要让所有的人知道并接受她和姑父的爱情。她把她的想法告诉了姑父,让姑父把他们之间的一切都告诉姑妈,并和姑妈摊牌,要姑妈作出让步,主动退出来成全他们。
姑父当场被吓懵了,大愣着眼睛看着香丫,表示不理解和不可思议。当香丫问他对她的情意时,他丝毫不否认对香丫的真挚爱情,愿意为她做一切事情,甚至付出生命。在香丫的再三劝说下,他表示愿意找香丫姑妈去谈。可是一个星期过去了,姑妈那里一点儿反应都没有,香丫就知道了姑父并没有和姑妈摊牌,也没有告诉她他们之间的事情。香丫决定亲自找姑妈去谈,她觉得这是很重要的,迟早要过姑妈这一关的,机会适当甚至应该让村子里的人们也知道她和姑父之间的事情,让他们去惊诧、去痛恨、去诅咒自己,然后就会慢慢习惯,甚至接受、认可她和姑父的这种超常、独特的爱情,这才是她最终的目的呢!
终于有一天,香丫在村口碰到了姑妈,当时村里有很多人在场,香丫说:“姑妈,有件事我想跟你说,希望你能答应我!”姑妈想都没想,微笑着看着香丫说:“丫,有什么事?你说吧,姑妈答应你就是了!”香丫犹豫了一下,红着脸说:“姑妈,我和姑父已经相爱了,我请你成全我们,你和姑父离婚吧……!”姑妈顿时傻了,张大嘴巴,眼睛瞪得溜圆,一动不动。在场所有的人像被使了定身法,全都瞪大双眼看着香丫,愣在那儿一动不动。过了一会儿,确定刚才听到的是真的时,就像看到了鬼怪一样不约而同地四散而去。姑妈却还定格在那一动不动,好一会儿才缓过神来,脸色一会儿红一会儿白,抬起发抖的右手指着香丫,嘴直打哆嗦,说:“香,香……丫……,我,我看你……你是真的疯了……!”
四
这一晚,整个村子像得了魔怔似的静的出奇,静得可怕,夜空阴沉沉的,没有一丝月光,漆黑得伸手不见五指,大人小孩天一黑就不敢出门了,一家人关在家里轻声耳语着、嘀咕着,生怕隔墙有耳被人听到,好像漆黑的夜里到处都充满着妖魔鬼怪一样。只有村头和村尾两家灯火通明,时不时传来一阵呵斥声和辱骂声。村头姑父家的两层小楼里,堂屋的中央坐满了人,一个个脸色凝重心思重重,他们有姑父的哥哥、嫂子、姐姐、姐夫,还有姑父的年近七旬的叔叔,他的哥哥、姐夫和叔叔每人手里夹着一根烟,放在嘴里一下接一下地吸着,然后喷出一股浓浓的烟雾,屋里很快就烟雾缭绕如同仙境了。姑父年近七旬的叔叔涨红了脸,用颤颤微微青筋暴突的手指着姑父骂道:“你个不知羞耻不要脸的东西啊,你把我们祖宗八代的脸都丢尽了,你怎么做出这样大逆不道的事情呢?那是你的侄女啊!她年轻不懂事瞎胡闹,你都四十多岁的人了,还不懂事么?你这是乱伦,在过去是要被活埋的啊……!”他的哥哥和姐姐也大骂他猪狗不如,有何脸面面对自己的老婆和女儿呢?姑父坐在靠墙的地方,涨红着脸,低着头不吭声,等他们把他骂够了、羞辱够了,才慢慢地抬起头来,无可奈何地说:“如果把我杀了能使你们解恨,我情愿你们杀了我,我也知道自己一时糊涂做错了事,犯下了不可饶恕的罪孽,但是后悔也没用了,一切已不可能挽回了……,但我和香丫是真心相爱的,你们是不会相信的……”“啪”的一声,年近七十的叔叔愤怒地站起来冲到他面前,狠狠地给了他一耳光,说:“你个连畜生都不如的东西,事到如今还不知悔改,还不知羞耻地说什么爱情,我看你纯粹是被鬼迷了心窍……!”姑父却固执地说:“你们打死我也没用,我既然做了对不起香丫的事,就要对她负责任,如果香丫认为我们这样做有伤风化,不想再继续下去了,我当然会听她的。但如果她不这样认为,还要相爱下去,那我只有陪她到底,就算她要我为她去死,我也绝不会含糊的,只有这样我的心里才会好受些,你们就是打死我也没用的……!”
在村尾香丫的家里,却只有香丫的爸爸、妈妈,香丫和姑妈四个人。灯光很暗,姑妈坐在灯光的暗影里只顾哭泣着,香丫的妈妈则坐在桌旁独自伤心欲绝的样子,不住地叹长气。香丫跪在桌前,头发凌乱,干瘦的脸庞红肿着,嘴角两边两条血迹像两条蚯蚓慢慢往下蠕动着。香丫目光刚毅,倔强地紧咬牙关,一副顽强不屈的样子。爸爸就坐在她对面的椅子上,眼窝深陷,两眼里快要喷出火来。他一口接一口地猛吸着烟,昏暗的灯光里烟头一明一暗的闪烁着,喷出的浓烟模糊了爸爸的脸。香丫丝毫没有软弱或妥协的意思,她告诉爸爸说你们打死我也没用,我根本没做错什么,只要我还有一口气我就要和他好,你们没有权利阻止我追求自己的爱情……!随便父亲怎么劝说都没用,父亲知道她现在是一根筋,说什么都听不进去,最后只得不了了之。
自那晚之后,父亲便把香丫看管起来了,根本不让她出门,但是仍然管不了她,只要一不小心她就跑出去找姑父去了。后来她父亲干脆把她锁在家里不让她出门,香丫便在家里绝食,整日里不吃不喝,傻坐在窗前发呆,就像一尊菩萨。那些日子里她父亲也是不吃不喝,加上过度的气愤和哀伤,很快就病倒了。香丫的母亲也整日唉声叹气以泪洗面。而原本就瘦弱的香丫眼看越来越憔悴了,父亲终于看不下去了,他知道再这样下去非送了香丫的命不可,不论香丫怎样的不争气,她毕竟是他的独生女呀!他决定妥协了,她既然死心踏地地喜欢上了她的姑父,就随她去吧,反正自己养了这样一个不成气的东西,把祖宗八代的脸都丢尽了,就算把她逼上了绝路也于事无补,只要他们不结婚,索性由他们去吧!可是香丫的父亲压根都想不到,获得自由的香丫丝毫也不感谢父亲,更不接受父亲这唯一的条件,她说她和姑父是真心相爱的,她非要和他结为夫妻不可。说得那样毅然决然,父亲的心顿时凉透了,父亲紧咬着牙关说:“香丫,你真的疯了……,那是绝不可能的!”
重又恢复了自由的香丫仍然三天两头地和姑父在梨园里约会,姑父好像也深深地坠入了爱河不能自拔,开始了对香丫姑妈的攻势,要她答应离婚,他甚至以放弃一切的条件来换取香丫姑妈的同意。而香丫姑妈和香丫父亲的意见一致:死也不会同意离婚的!村里的人历来爱东家长、西家短的嚼是非,可是自从知道了香丫和姑父的事情后,不但没有表现出浓厚的兴趣,反而都非常的哀伤,对香丫的父母和姑妈非常的理解和同情。整个村庄都沉浸在一种莫名其妙的压抑和忧郁的氛围之中,人们对香丫和她姑父充满了厌恶、痛恨和蔑视,没人和他们说话,没人理他们,人们看到他们赶忙把脸掉过去,待他们走过去了,却在他们背后愤怒地指指戳戳,咬牙切齿地议论纷纷。人们说香丫是个魔女,难怪长得那样丑呢!说她姑父被她迷惑了,得了魔怔。村里的小孩们更是对香丫怕得要死,看见香丫远远地走来了,一个个吓得撒腿便跑,好像香丫真的是魔鬼一样。渐渐地,大人们也害怕见到香丫,一见到她不由自主地感到后背凉飕飕的,浑身汗毛直竖。人们更怕夜晚见到她,单就香丫的长相在夜里就够吓人的,何况三更半夜香丫敢一个人往堤外的江滩上去。谁都知道那条江里淹死过很多人,江里的鬼魂很多,胆小的人大白天到江边都害怕,更莫说是月黑风高的夜晚了,除了香丫和她的姑父,旁人是想都不敢想的。后来人们无事很少在夜里出门,他们只敢关着门在家里小声的议论着香丫,就像夜半无人时说魔鬼生怕被魔鬼听到了一样。
香丫根本不去管人们的反应和看法,反正也没有人来干涉他们了。她还是不断地和姑父在江边梨园里约会,有时在白天,有时是在夜里,现在香丫更愿意在夜里和姑父在江边月会了,夜里相对要安静很多,没有任何人会惊扰他们。最关键的是她不想见到村里人那副嘴脸,一个个惊魂未定,魂不守舍的样子。所有的人都厌恶她、痛恨她,却又莫名其妙地惧怕她,好像香丫是他们共同的仇人似的。对这些香丫全不理会,她根本不需要别人的理解和认可,她只在乎姑父对她的感情是不是真的,他是否也如她一般把爱情看作是生命的惟一,随时愿意为了爱情而付出一切。他们整晚的偎依在一起,谈论着人生、理想和爱情。
但是,无论他们怎样计划怎样努力,都是惘然,香丫的父母和她的姑妈早就结成了同盟,香丫的姑妈是绝对不会同意离婚的,也就是说,香丫想和姑父结成法律和道德认可的夫妻是不可能的事,他们只能做一对见不得人的野鸳鸯。香丫不甘心,也绝不会屈服的,她和姑父在一起绝不是为了一时的刺激和享乐,她要的是一种不含任何杂质和水分的纯粹的爱情,这爱情不但能开花而且要结出果实来,否则就不是完整的!香丫想出了一个主意,她让姑父到法院去起诉离婚。姑父想了想,也同意这个办法,这样虽然残酷了点,但这是目前唯一可行的办法了。现实中的人们太世俗太顽固,他们相信法律是公正的,不会世俗,一定会维护他们恋爱的权利的。
于是他们一起来到法院,找到有关的法官要求立案。当法官知道了他们关系时,立马愣住了,一双惊恐的眼睛盯着他们反复看着,仿佛不相信这是真的似的,那表情竟然比那些无知的乡邻们还要古怪。没想到那年轻的法官竟当场回绝了姑父,说他不能给他立案。香丫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问法官为什么不给姑父立案,哪条法律规定她姑父不能和她姑妈离婚?法官想都没想便对他们说,不是我不允许你们恋爱,也不是法律不准你们恋爱,你们这种情况要想离婚最好争取女方同意,协议离婚。如果你的家人不同意,我们立了案也没用,到时候你的家人及乡亲们肯定要冲到法院来闹事的,法院是无法审理的。香丫神情异常的痛苦绝望,还是不明白法官的话。法官又接着说,就是法律也要尊重地方风俗,何况是道德呢!看着他们还是不甘心,不理解的表情,法官换了种语气说,这样吧,你们先回去,过一段时间再来看。这种情况实在太特殊了,回头我再去查一下有关资料,或是找专家咨询一下,看这种情况能不能立案,能不能判决离婚……。
从法院一出来,香丫和姑父就陷入了无边的痛苦和绝望之中了。香丫简直要哭了,她想她的命怎就这么苦呢?自己的爸爸妈妈都不丑,可自己却生得出奇的丑,丑得走在路上连老头都不愿多看她一眼,更别说那些年轻的小伙子了,看着别的姑娘一个个沉浸在恋爱中的幸福样子,香丫羡慕得要死。可也只能羡慕和妒忌,没有人愿意和她谈恋爱的,眼看那分幸福和甜蜜与自己无缘了,是姑父给了她爱情和人生的希望,让她尝到了爱情的甜蜜和幸福。然而正当她准备把这份爱情推向极至、永远保留的时候,上天却对她的爱情判了死刑。她只想拥有一份真挚的爱情,和自己爱的人生活在一起,难道这个要求过分吗?她究竟做错了什么,上天要如此地惩罚她?
这天晚上,他们又相聚在江边的梨树下。已是八月十三了,再过两天就是中秋节了,今晚的月亮很圆也很亮,一升上天空就如一张白色的银盘子,立马把银色的光辉撒满了大地,整个沙滩亮得如同白昼。沙滩上一丝儿风也没有,静的出奇,几乎能听得见自己心跳的声音。香丫和姑父紧紧的相拥着,香丫哭了,姑父也哭了。他们谁也不说话,就那样默默哭泣着,以此宣泄着他们心里的哀伤和愤满。他们都感到了一种无奈和绝望,姑父明显的气馁了,他说:“香丫,万一不行我们还是分手吧,免得误了你的一生!你还年轻,你还有机会寻找爱情的!我们之间注定了是有缘无分的,现在连老天都不愿帮助我们,我们还能指望什么呢?”香丫瞪大双眼,不解地看着姑父说:“什么,分手?你怎么能说出这样的话呢?你觉得我们现在还有退路吗?我把我的一生当赌注全压在这场爱情上了,我早就把我们的爱情当成生命来看待了,如果没有了这份爱情,我活着也没多大意思了……!难道你准备认输,向世俗低头么?反正我是绝不会向世俗和命运低头的……!”
隔了不大一会儿,香丫像突然像发现新大陆一样,看着姑父的眼睛欣奋的说:“我们一起跳江自尽吧!”姑父搂着香丫的手猛地一颤,抬起惊恐的眼睛望着香丫,一句话都说不出来。香丫把姑父抱得更紧了,生怕他飞走似的,接着咬紧牙关一字一句狠狠地说:“既然在这个世上不能得到爱情,不能结为夫妻,我们就到另一个世界去,在那里我们可以自由自在地恋爱、结为夫妻。我们绝不能向世俗和命运低头认输,就算是死也要战胜它!”香丫明显感觉到姑父的身子在不停地颤抖着,香丫说:“后天就是八月十五中秋节了,这是个亲人团聚的日子,也是个思念亲人的日子。我们就在这一天离开这个可恶、世俗的世界,去到另一个世界去寻找我们的爱情,到那里我们再做夫妻,再也没有比这更合适的日子了!……你不会是怕了吧?你说过爱我一生一世的,为了我们的爱情你愿意付出一切,包括你的生命,难道你忘了吗?”姑父犹豫了一会儿说:“我怕什么,其实我对这世界也没有信心了,像我这样的人,累死累活辛苦一辈子仍然过不上好日子,连找个贴心的女人作老婆都不能,我活着还有什么意义?你才二十多岁正当青春年华都不怕死,我这一把老骨头能值几个钱,你对我一片真情,如辜负了你,我还是个人么?”说着,手把香丫搂得更紧了。就这样,他们约好了八月十五这天晚上一起到江边来,将他们的爱情推向颠峰,两个人从此永远在一起,再也不分开!
五
不知不觉间,时间过得好快,远处的村子里传来了第一遍鸡叫。不知什么时候起风了,风吹得梨树叶子沙沙作响,树上仅存的枯叶也随风飘落了,江面上也泛起了浪花,“哗哗”地响。香丫感到了一阵刺骨的寒冷,她双手交叉紧紧地抱着自己的身子。天愈加的黑了,黑得就像墨一样,香丫睁着眼却什么都看不见,眼前只有无边的黑暗,她只能靠着耳朵的听觉才能知道哪是梨园,哪是沙滩,哪是江水。香丫站起来,转过身来看着村子的方向,黎明前的黑暗和第一遍鸡叫使得香丫异常的烦躁不安,她的心情糟糕到了极点,也低沉到了极点。她彻底绝望了,她不能再欺骗自己了——他不会来了!她痛苦地把双手插进头发里,拼命地撕扯着。她怎么都不敢相信他会背叛她、抛弃她,他是她爱情的寄托和生命的全部,她对他的爱天地可鉴。香丫以为他也如自己爱他一样爱着自己,她以为他永远不会辜负自己、背叛自己的。天啊!她最爱的人背叛了她,她视为生命的惟一的爱情也欺骗了她,抛弃了她!她感到无比的孤独和恐惧,她该怎么办,为什么会这样,难道她爱错了人吗……?彻底绝望的香丫忽然知道自己犯了一个致命的错误,自己真的像父亲说的那样,太过幼稚太单纯了,只知道要盲目地追求爱情,而忽略了现实生活的存在,生活远比爱情更复杂、深奥。香丫似乎有点明白了,今天的悲剧是她自己造成的啊!自己把爱情看得高于一切,比自己的生命还重要,可是别人是不是也像自己那样看待爱情呢?命运捉弄了她,也许她根本不该和他相爱的,他们其实不是一类人的,爱情是神圣的、高尚的,香丫把它当成了生命的全部,而姑父他只不过是个农民,无法高尚无法单纯,生活才是他的全部啊!可是,一切都晚了,已经不可能重来了……!
风越来越大了,梨园在狂风中瑟索着,江水也翻腾着,怒号着。香丫彻底崩溃了,她在沙滩上奔跑着、狂跳着,喉咙里发出魔鬼般的哀嚎。她披散着头发,一件件剥着自己的衣服,直到身上一点布片不剩。香丫跑累了,嚎得声音嘶哑了,她停了下来。她转过身来朝堤外村庄的方向最后望了一眼,双手使劲抓着头发,用尽全身的力气“啊……”地一声长吼,纵身扑进了汹涌怒号的江水里。她开始了一个人的孤独的旅行,去到另一个世界去寻找那属于一个丑女的纯真、神圣的爱情……!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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