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天提前结束

夏天提前结束

　　1

　　G城的夏天总是提早到来，迟迟结束。但这个初夏并不似往年那么炎热，也许是受台风天气的影响。

　　这一年我寄居在这个沿海城市里，靠写字为生。

　　大多时候我写一些纯粹是为为了拿稿酬的文章。而我对自己最为满意的字，却是被退稿的一部分稿子。一般的退稿理由都是：文风太过颓伤。有个杂志编辑在退稿邮件里写道：其实你文笔挺不错的，我觉得你应该试着写一些哈韩啊，穿越时空类啊，或者是校园里少男少女的朦胧爱情故事。现在这些文章很有市场……

　　不知道为什么，在看完这封邮件后，我居然像个傻瓜一样无法抑制的咧嘴大笑。

　　远在千里的死党蓝说亲爱的，你应该拥有一份稳定的工作来维持你的安全感，你是如此缺乏安全感的女子。

　　可是我只喜欢写字。我并非不会做其它工作，而只有写字才能让我变得甘心情愿。包括它带来的一切有损健康的副作用：因为整日对着电脑而日益粗糙长斑的皮肤，酸楚的颈椎，写不出字时的烦闷，被退稿时的沮丧。

　　我偶尔会外出，90%的时间都是独自一人。一个人走在喧杂的街头，一个人在路边摊买肉串，一个人坐在KFC靠窗的位置，边喝可乐边看外面来往的人。我也曾试图打电话给别人，但我身边的人总是很忙，忙着恋爱，忙着工作，忙着赚钱。这是对的。

　　后来我不再主动联系任何人。偶尔也会有很久没见的朋友打来电话，我有时会赴约，有时会拒绝。忙成为了大家惯用的理由，而且几乎所有的人都把这个理由用得理直气壮。亲情，友情，爱情都逐渐形式化，表面化。因为我们需要有更多的时间来博取在社会上一席之地，甚至是一日三餐。这也是对的。

　　2

　　我把自己的身体调整到最舒服的姿态。一边啃着苹果，一边在键盘上有一搭没一搭的和洛飞聊着天。

　　洛飞：可爱的妖精，今天过得好吗？

　　我：不是很好，因为没有俊俏的书生前来搭讪。

　　洛飞：那是因为书生迟到了，现在书生愿意接受惩罚。

　　我：那么书生，我现在心情很不爽，想揍你一顿行吗？

　　洛飞：别说揍了，就算你想拿我充饥都没问题。

　　我：呵……

　　洛飞：呵……

　　不记得从什么时候开始，我和洛飞的聊天变成了类似调情的语调。

　　而一刚开始我们只讨论和文字有关的话题。

　　3

　　接到那个男人的电话时，我已经在自己十三楼的房间里昏睡了二十几个小时。男人是上次在一个聚会里认识的。

　　我当时我没有丝毫犹豫的便说了好字。如果再不出去的话，我不知道自己会不会就这样死在房间里。

　　4

　　这是家新开不久的咖啡厅，生意并不好。也许是因为下雨的关系，只有廖落的几桌客人。

　　但我喜欢这里宽敞的暗红色牛皮沙发。浅茜红的纱幔从天花板直垂到地上，隔出一间间单独的包厢。柱子的灯架是表面渡铜的牛角造型，上面放着散发出桔黄色昏暗光线的蜡烛。

　　面容英俊，眼神带些许阴郁的男子，边用修长的手指拔弄着钢琴，边情意绵绵的和唱。是张学友的老歌，虽不如原唱，但也唱出了几分自己的韵味。

　　法国红茶的味道极为不纯正，甚至比不上我在便利店里买的几块钱一瓶的午后红茶好喝。看来在咖啡厅里喝红茶是个极为错误的选择。

　　但这并不防碍我迷恋上这里具仿古典的奢华装潢。这里一点都不像咖啡厅，而更像古时的宫廷。这家咖啡厅的老板最近一定是看张导的电影看太多了。

　　对面的男人不断说话。说重庆的火锅，说上海的物质生活，说福建武夷山深处有几棵大红袍，有个神情古怪的老头长年守着那几棵树，据说大红袍是用来贡奉英国首相的，外面的大红袍都是嫁结过的品种，味道已经变质。

　　我无法，也不想考究他话语里的真实性，就像我也不明白自己为何会答应他的邀约。我只是孤独太久，想身边有一个人，一个拥有着活色生鲜气息的人。所以无论对方是谁，都被忽略掉了实际意义。

　　他的理由或许和我的一样，才会找一个只能还算是陌生的女孩来做听众。唯一不同的是我习惯倾听，而他却需要不断的诉说。

　　长时间与人群的隔阂已经让我丧失掉正常的语言表达能力。

　　其实还是有人能够让我复苏一部分语言表达系统的。比如说洛飞。洛飞这个名字应该是和温情有所关连的。

　　重要的是洛飞存在于我的现实之外，我亦是个喜欢幻想的女子。比起无聊的现实，我更愿意对着冰冷的电脑屏幕幻想一个温情的男子。

　　只要不触碰现实，一切依旧可以不被碎灭，包括幻想。

　　两个小时后我一脸歉意的和那个男人告别，并且婉转的拒绝了他提出送我回家的要求。

　　天空下着小雨，街道两旁的霓虹灯被笼罩在一片氲氤的雨气里。

　　我看着男人黑色的本田迅速消失在城市迷离冷漠的背景里，然后慢慢的走向马路。

　　我站在路边拦车，但好几辆空车都被人抢先。这令我感觉有些沮丧。

　　虽然是夏天，但空气却由于突然降雨而略带阴冷。我习惯性略微弓起自己的背部。然后不紧不慢的从口袋里掏出被挤压变形的红双喜给自己点上。

　　我旁若无人的站在路边吸烟，毫不介意路人偶尔投来含意模糊的的眼光。我只是想让自己感觉温暖一些而已。如果没人能够给我，那么我就只好自己给自己。

　　离我不远的地方有一对年轻的情侣，男孩把外套脱下来披在女孩身上。女孩的脸在夜色中闪烁着幸福的光芒。

　　我的心突然空荡荡的，从什么时候起我已经没勇气歇尽全力的去爱了呢？

　　那么，洛飞。如果洛飞现在身边的话，我还会靠吸烟来制造温暖的幻觉吗？

　　我轻轻的吐出一口的烟，看着它们快速在空气中消散，失去了原本遵循的方向。

　　昏黄的路灯下有个身形消瘦，表情桀骜的英俊男子一闪而过，而我确定他的目光曾有几秒钟是停留在我身上的。我努力遏制住想上前跟他说“嗨，你今天过得好吗”的强烈欲望。

　　如同我们习惯抑制自己内心深处的真实想法一样，冷漠已经变成一种如影形的习性。

　　5

　　晚上我打开MSN.洛飞的头像处于上线状态，这让我感到些许的欣慰。

　　我说洛飞我今天去见了一个只见过一面的男人。

　　洛飞说很好啊，其实你不应该孤独一个人，而是应该让一个男人来疼惜你的。

　　我很快发过去一个大笑的表情，我戏谑的说洛飞你千万不要告诉我你想要疼惜我。

　　洛飞：你是个如此清醒的女子，所以我不想让自己颜面全失。

　　我：哈哈，那倒不一定。

　　洛飞：呵，有时候你真的真的会让人手足无措。

　　我：是吗？所以啊，一个会让人手足无措的女子会让人很头痛的。

　　洛飞：乖，别这么调皮。

　　我：嘻…………

　　我感觉我脸上又开始浮现出一惯肆无忌惮的笑。我想自己这一刻自己是快乐的，虽然键盘恋爱就如同泡沫般。

　　但我宁愿享受这种虚拟的快乐。况且这个男人对我的神经质和任性有着极大限度的容忍力。我喜欢让自己内心那个单纯柔软的小BABY在足够自由的空间里玩乐。

　　6

　　天气开始逐日炎热，初夏已经结束。我十分讨厌这样的天气，一波一波的热浪像唾液一样包裹着整座城市，也让我原本明析的思维处于混沌状态。因此在夏天有三分之二的时间里我都无法写字。

　　我把白天出门的机率缩小到百分之零点几。吃喝拉撒全靠一堆名片：快餐店的，水果店的，24小时便利店的，甚至还有专营武汉鸭脖的……

　　我真要万分感谢社会经济的飞速发展，让人有可以有理由懒惰。即然什么都可以送货上门，何必要出门呢。

　　当我神情漠然的走在喧杂的人群里时，都会为自己的孤独感到微微的耻辱。出门的次数越多，这种耻辱感就会加重。我想也许自己是应该习惯这种孤独的，可是一直到现在我都仍旧无法习惯。

　　长时间与外界隔阂让我的心情变得十分烦闷，我依旧无法写字。偶尔写出来的，也是一些支离破碎的片段。我开始抽很多的烟，曾因为过量而导致扁桃体严重发炎。替我问诊的医生是一位面容慈善的中老年男子，他说孩子你应该适当调节一下你的生活习惯，你这么年轻应该爱惜自己的身体。

　　我当时因为喉咙太难受没说话。但我却对他露出很好的笑容，已经很久没人叫我孩子了。

　　有时我昏沉沉的躺在床上，闭着眼睛，但却无法入睡。在半睡半醒之间，脑子里繁衍出来的各种样怪诞的思绪不断纠缠，混淆，然后像开水一样沸腾。这种感觉简直比面临死亡还让人难受。

　　这样的生活就像一潭死水一样让人无法窒息，我想自己应该离开一段时间。

　　我在MSN上对洛飞说，我可能要消失一段时间。但洛飞的回答却让我快速的隐了身。

　　他说如果你愿意，就到我的城市来吧，让我照顾你。

　　我呆呆的看着屏幕，原来一切都是有轨迹可循的。

　　几秒钟后洛飞的头像开始闪动，他说我知道你这时候一定感觉恐慌。你不用有压力，你想来的话就来，想离开的话随都可以离开。

　　洛飞在后面留下他的电话号码，这时轮到我不知所措了。

　　我害怕洛飞的头像再次闪动，于是快速的关了电脑。

　　我起身去冰箱里拿支装的矿泉水，冰箱有些空荡。我这才想起，自己已经好久没去超市了，天天吃外卖让我的脸色苍白，精神不振。电视里的营养讲座说色泽艳丽的新鲜果蔬才能让人健康。

　　就像很久没有了拥抱，没有了亲吻一样，这种感觉让我恐慌。我正年轻，美好且丰盛，我不想就这样，让自己所有的活声生鲜在青春岁月里快速消退。

　　我飞奔到电脑桌旁，快速的打开电脑，连上网络打开MSN，洛飞的头像已经暗了下去。我翻出我们的聊天记录，用手机记下那串数字。

　　我的手指在爱立信W800的键盘上飞快的翻动：洛飞，我会在这个夏天结束之前，去你的城市。然后我决然的按下了手机的发送键。

　　这个晚上我睡得前所未有的舒畅安稳。

　　7

　　就像是要即将跃出水面呼吸新鲜空气的鱼，我因为即将离开而心情开始好转。我想我应该在这段时间里好好生活，因为我不想让洛飞看到一个神情萎糜的我。

　　所以我决定去一趟超市，在去超市的路上我经过一家火车票预订处。于走我走进去咨询了洛飞所在L城的车次，路线。柜台后的年轻女子满脸的不耐烦，但我并没被她影响，在临走时我微笑着对她说了声谢谢。

　　G城到L城沿途会经过8个城市，整个路程需要15个小时。

　　很快，我就会离开，就算是短暂的也好。我的脸上再次浮现出愉悦的笑容。

　　那天我给自己买了很多食物：牛奶，肉干，午后红茶，火龙果，莴笋，巧克力夹心饼干……

　　我拎着重重的袋子走在路上，夏日的阳光好像不再那么另人讨厌。如果身边有个年轻英俊的男子帮我拎袋子，那么就可以用美好两个字两形容这个场景了。

　　如果有一个男子让我甘心情愿，也许我是可以过平淡生活的，收起所有的野性和不羁。

　　可惜的是到目前为止依旧没有，所以我依旧桀骜不驯。

　　8

　　当G城的气温上升到每天持续温度为36摄氏度时，我买了到L城的火车票。出发前我发信息告诉洛飞说我十五个小时后将抵达他的城市。

　　足足有两分钟洛飞才回信息：好啊，好啊，我会提前去车站，真的好高兴。我能想像洛飞像个孩子似雀跃的表情。也许只有孩子，才会对一切未知的事物抱着新奇的期望。

　　我提着简单的行李走进G城火车站的入口，有几个面色黝黑的小孩亦步亦趋的一直跟在我身后两米远的地方。前几年G城火车站曾因为每三分钟发生一起偷窃案件而让公安机关感到头痛。这两年虽有所好转，但依旧不能根治。

　　全国各地每年有大量的人像潮水一样涌入G城，其中有一部分是未成年。多数来自贫困的农村和边疆一代，很多人都做着淘金的梦来到这个城市，在罅隙里艰难的爬行。因为需要原始的生存而做出一些触犯法规的事。有一次看到一家知名电视台采访一帮在火车站里“遵点”的少年，他们的眼睛除了空洞和茫然再也没有其它表情。而他们的声音，也同样麻木，他们说我们只是很饿，想吃一餐饱饭……

　　我回头看了看那几个衣着简陋的孩子，并且对他们友好的微笑。我看到当时他们神情漠然的脸上闪过一丝惊讶的表情，但这种表情很快消失不见。他们似乎并没有离去的意思，仍然倔强的尾随在我身后。

　　我并不害怕，我对他们微笑也并不是想让他们离开。我很想对他们说其实我和你们一样，一样一无所有，一样会在这个纸醉金迷的城市里感到无比恐慌。但我只是沉默着。这种无声的对峙，直到我到一家小店里买烟时才结束，当他们看到我从牛仔口袋里掏出一个个零碎的硬币交给店主时，他们才悻悻的离去。

　　我想当时他们一定很失望，对此我无能为力，我一刻我开始憎恨自己的贫乏。

　　傍晚我终于登上了去L城的K36.火车很快驶出市区，一座座山岰像鬼魃一样在夜色中一闪而过。很多人在说话，各种各样的方言掺杂在一块，还有小孩的哭闹声。我感觉有些疲惫，于是扯出耳机塞到耳朵里，把另一头接在手机上听音乐，听的是藤田慧美的Down by the salley gardens，我曾在一个晚上把这首歌重复播放了五十三遍。这个唱英文歌的日本歌手声音纯粹干净，让我很快处于平和状态。

　　网上有人曾形容她的声音是拂过麦田清新的风，是山涧里溪水流动的气息。我这才发现我如此迷恋大自然的气息，可是我却一直穿行在城市的钢筋水泥里。

　　9

　　到达L城时是上午八点，我随着哄嚷的人群涌向出口。

　　早晨的空气里浮着青草和露珠的味道，这里的阳光并不似G城那么热辣，我在温暖柔和的阳光里伸展了一下酸痛的身体。

　　这是个很小的车站，小到不到G城火车站的十分之一大。

　　在走出候车室入口时，我看见一个男孩向我迎面走来。很年轻的男孩，年轻得让人炫晕。男孩一头粟子色的头发在阳光里闪烁着张扬的光芒，高挺的鼻粱，略微上扬的嘴角挂着一丝玩世不恭的笑容。

　　但我却明明看到他长长睫毛覆盖下的眼睛里，有一丝浅浅的忧伤及模糊不清的暖昧。我感觉他心房上那些温情脆弱的纹路，一路蔓延。拥有这种纹路的人，很容易沉迷，也很容易受伤，也会让人产生疼惜。

　　最要命的是，这种纹路，对许多女子都是一场灾难。

　　也许在外人的眼里，我和他是一样年轻的孩子。只是我的心，已经变得坚韧强大。我的脸上，也极少挂着笑容。

　　在他和我擦身而过的那一瞬，他突然低下头对我露出似笑非笑的表情。而他的眼睛里，那些暖昧突然变得湿溚溚的，仿佛一经触碰就会掉落我全身。

　　我的心在这一刻绷得紧紧的。洛飞，我的心里突然闪过这个名字。

　　我躲开他的眼光，慌乱的加快步伐，像是在逃离一个遇难现场似的。

　　当我不由自主的转过身时，却看见那个年轻的男孩一边走向站台一边在牛仔裤袋里掏手机。

　　这一刻我突然感到无比恐慌，我害怕他打开手机的通话键时，我的手机会聚然响起。

　　我快速的拿出手机，按下关机键。

　　原来，我依旧只是个喜欢活在幻想里的女子。可以沉迷，可以自由控制剧情的发展，但是，不愿意再次承担因愉悦过后随之而来的伤痛。

　　一个星座网上说水瓶座的女子像一只刺猬，而冷漠就是她用来伪装自己的刺，她不敢要太多的爱，她怕享受完爱之后，剩下的只是加倍的痛。

　　真的很不巧，我就是水瓶女子，并且我觉得这篇文章好像是在对号入座的写我。

　　如果回到几年前，也许我会在见到洛飞时，享受他给我的拥抱，亲吻。然后跟他回家，做饭给他，也不排除会做爱的可能性。就像失散已久的恋人般。

　　之前想过的种种相遇场景，在短时间内全被我扼杀在自己的聚然清醒里。原来我的心真的是开始老了。

　　我默默的在心里说，对不起，洛飞。

　　我背着行李一个人走在L城陌生的街道上，吃洛飞在MSN上曾经提到过的螺丝粉，看工艺店里那些做工精巧的观赏性棺材。

　　这个城市曾经因为能做出上好的棺材而闻名中国，有的人觉得能死在这座城市是一种幸福。

　　可是我却要回去了，在游荡六个小时后我买了回G城的车票。

　　上车后打开手机发信息给洛飞：洛飞，我骗了你，我并没来你的城市。

　　然后我把头靠在玻璃窗上，任由手机一遍遍的响起。

　　10

　　G城上下九的KFC里，依旧明亮喧闹，我依然只要了一杯可乐坐在靠窗的位置。

　　包里的手机响起信息提示音。我拿出手机，屏幕上洛飞两个字像阳光一样刺痛了我的双眼。

　　他说：我怎么觉得这个夏天如些冗长呢？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五秒钟，然后按下了删除键。

　　街上的女孩子们都穿上了色彩缤纷的夏装，像一只只蝴蝶翻蹁在夏日的阳光里。便利店的冰箱里塞满了各色的冰淇淋，各种店铺里都开了充足的冷气……

　　这一切，都在透露着盛夏来临的消息。

　　而这一刻，我的夏天，被宣布提前结束。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