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Q新传

阿Q新传

　　话说阿Q在画押时，终于只是画出了一个瓜子似的圈儿，其认真状却引来那个满头剃得精光的老头子的莫大兴趣。出于人文关怀的因素，老头子和气的与阿Q攀谈起来。这才发现阿Q竟有一突出优点为他人所不具备，那就是对时世的敏锐的嗅觉和不问得失的执着。关于这一点，有关阿Q革命之过程可以佐证。老头子连压带哄的终于说服时任帮办民政的主人老爷，判阿Q无罪。不仅当庭释放，还委以重任，出任革命改革委员会办公室主任。

　　倏忽间入地上天的变化，让阿Q一时恍惚。想唱一句“得得，锵锵”，但终于没能唱出。先且喝上几碗酒润润喉再说。阿Q一路去了酒店，照例几碗酒下去，便晃晃悠悠直奔土谷祠，倒头就睡。

　　这一觉也不知睡了多久。醒来，阿Q想起该走马上任了。阿Q是死过一回的人，死过一回的人大都有着脱胎换骨的变化，阿Q自不例外。依稀记起自己的官职是管改革的什么主任，当下将身边洋钱（皆为赵太爷等人得知消息后所赠）悉数揣上，去到城里寻行头去了。

　　世事的变化实在是大，但这丝毫没能难住阿Q。阿Q早已今非昔比。他的特长得到了淋漓尽致的发挥。阿Q很快便熟悉了广告，霓虹灯，汽车，铺天盖地的标语（时间就是金钱之类），还有烫发的女人等等。阿Q穿上了西装，打起了领带，脚上是进口皮鞋，间或还洒上几滴法国香水。此后阿Q便同他的属下或者上司们围绕改革问题展开了多次精彩的卓有成效的讨论。诸如围墙，诸如厕所，诸如牌楼之类。随着讨论频率的上升，阿Q的影响力与日俱增。阿Q有时滔滔不绝，有时又沉默不语。其时，阿Q必然要点上一支烟（改革者没有不抽烟的），将双眉紧锁，两眼直视前方（尽管前方也许除了墙壁，并无别的物件），目光中透着坚定和义无反顾的力量。间或一手托腮，作沉思状。突然间一掌击于案几：就这么办。声音洪亮，掷地有声。其胆识和气魄让人钦叹。于是县府的围墙被推倒了；县府招待所的食堂改成了卡拉OK厅；街道拐角处速成了一间星级厕所；三里大道的水泥路面重铺了一层柏油。凡此种种为阿Q赢得了声誉。“改革先锋”、“青年改革家”之类光环纷至沓来。阿Q一路蹿红，跃过委员会主任之职直接荣升为县太爷助理，主管城市形象工程。

　　从此阿Q每次出门更加注重自身形象了。好在癞疮疤已然不见。自从在南街小巷子里那个孤老头子的小店里买来毛发再生精后，阿Q的头顶日渐变得葱蓉起来。这使得阿Q原本粗犷得有些粗糙的外形开始了向清秀的逐步转化。城市形象的塑造问题，阿Q已交由他的两位助手负责了。他们一个叫王胡，一个叫小D。原来并不计划请助手来着，但有回阿Q竟然差点犯下大错。那是五一节举行座谈会，众目睽睽之下，阿Q居然称县府大人为老爷。县太爷当即批评他要有公仆意识，当然批评是严厉的。只是招待晚宴上，县太爷竟破天荒主动与阿Q碰杯，并且一口干了杯中酒，甚是和颜悦色。阿Q为避免再犯错，这才招呼来王胡小D两个。自己老爷级待遇享用着，才不易重蹈覆辙。阿Q自己也觉着怪，很多习性早已改变，譬如不再大碗喝酒，除非县太爷在场，多半都是小口地品；睡觉不粘着席梦思就无法成眠；有旁人在基本不唱小曲等等，唯独老爷之称呼竟是难改，莫非是赵太爷家的哭丧棒留下的心疾？

　　在阿Q的据理力争下，县府大人力排众议，城市形象的塑造最终确定了三个项目。一是北城建一可容纳十二万人的大型休闲广场，虽然本城目前人口尚不足六万，但要有发展的眼光。二是主街道由原来的三车道拓宽到六车道，尽管有人统计过，一小时的车流量还不上二十次。还有在南街东侧建一幢商贸大楼，要让其成为本城的标志性建筑（该项目确定时阿Q略有迟疑，孤老头子的小店将在拆迁之列）。所有项目设立统一指挥部，阿Q出任总指挥长，王胡小D分任副总指挥长。指挥部经过核算，就是把府库里的银子全部用尽，充其量也只能完成一个项目的三分之一。但是办法总比困难多。动员民众集资，所有吃皇饷者奉献一月之饷银，再者要有超前意识，将本管辖区域后十二年的府库财政提前使用，为民造福。各项措施齐头并举，万众瞩目之下，富有里程碑意义的休闲广场首先破土动工。奠基仪式上，除了县太爷就数阿Q最是神采飞扬了。不及一月，县太爷悄然荣升郡守。说是悄然，是因为县太爷有意选择夜间辞行，免去扰民之虞。但最终还是不曾悄然成。阿Q已电话通知三里大道所有臣民携薄礼泪别县太爷，结果电视台恰好捕捉到的镜头感人至深，连着放了整整一个礼拜。

　　终于阿Q开始代行县太爷之职了。按照有关游戏规则，阿Q接下来急于解决的便是文凭问题。起初阿Q预备联络下假洋鬼子，借来他的复印一用，但不知其可否，内心终归有些忐忑，便作罢。鉴于民间对王胡出任副总指挥长早已颇有微词，阿Q便顺势将其从指挥部撤换下来，让王胡去了某名牌大学的短期培训班报到。去时就如何填写报名表格、如何交费、如何办理毕业文凭（硕士的）等如此这般作了详尽交代。王胡便有一搭没一搭的去培训着。小D也被同时撤换下来，在小D成为县府保安大队长的几乎同时，王胡被任命为传统文化挖掘与推介委员会主任。在王胡经过精心策划呈上来的活动方案中，最有地方特色的、最具民俗风情的、最让阿Q惦记的捉虱子比赛成为最有价值挖掘与推介的重点活动之一。活动很快便如火如荼的开始了运作。

　　此后，阿Q越来越多的有了一个习惯性动作。用指抄一下头发，然后眯缝了眼睛，嘴角显出智慧的微笑，思考着，尽展儒家风范。

　　据传阿Q的正式任命不日便将下来。之前阿Q兴即所至去了趟未庄。未庄的变化还真是大。最典型的要数耕地竟是越来越少，牛羊几乎不见，静俢庵早就被拆，土谷祠竟留着，已改成阿Q故居供人参观，老人妇女都会叉“麻酱”了。阿Q一路往酒店去了。故地重游，阿Q忍不住又用上碗了，且连着喝下两碗，又兴即所至就唱上了：

　　“ 得得，锵锵！

　　悔不该，酒醉错斩了郑贤弟，

　　悔不该，呀呀呀……

　　得得，锵锵，得，锵令锵！

　　我手执钢鞭将你打……”

　　不经意间围者甚众，掌声欢呼声震响如雷。未曾料阿Q那似说非说似唱非唱的嗓音竟然魅力非凡。电视台得知情况后已几次三番隆重邀请阿Q担纲选秀类节目的评委（不过因为怕有不妥，评委终是未做，阿Q只是到堂讲了一些鼓励和祝贺的话）。一时间阿Q的粉丝团人数迅速飙升，其增长指数几乎逼近其时房价的增长指数。

　　粉丝既多，吴妈、小尼姑之类已提不起阿Q的任何兴致。阿Q原有珍藏之精神胜利法早就弃之如屣。“我要什么就是什么”，如今的阿Q岂是意淫便可满足得了的呢？阿Q已间地置下两幢别墅，但这于和他困过觉的即将增长为两位数的女人数而言自然明显见出短缺。然而最为阿Q不安的是，有个心眼既小又好事的女人竟传出了阿Q的仕途之道，所谓“三捧一追”（此种概述形式乃其时之流行式，亦如“一甲二丁”“四丑三卯”类）之说。“三捧”即捧上司和他的孩子以及宠物，“一追”乃追着上司的夫人献殷勤。阿Q甚为光火，又无从避止谣言。日子一天天过去，阿Q的正式任命始终不曾下来，连县太爷所诺迁任郡招商引资局局长（意在使用名人效应）也仿佛要落空了。

　　阿Q深感懊丧。

　　人前的阿Q虽然愈加温和愈为亲切了，但背地里却嗜好画着圆圈解闷。只是不管阿Q如何认真，这么些年过去，那圈儿竟然依旧画不圆，总象个瓜子，可不就怪了？

　　（完） 敬请登陆博客yutaogui200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