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市之光

城市之光

　　有一天，我在电视上看到一个画面：

　　离巴黎凯旋门不远，一位法国女性面庞俊美，金发和连衣裙飘逸，她在微笑温柔地放飞一只白鸽。白鸽在湛蓝天空的背景下，活泼灵巧，忽闪了好几下翅膀，才兴奋地飞升起来。闪起的微风好象把她的发丝都吹动了。她和鸽子的周围是什么呢？高峻的艾菲尔铁塔，壮丽的凯旋门，清澈的塞纳河，运行的人流，迅速的车流，浓绿的树木，银色的喷泉，各异的建筑，色彩和谐，动静相宜。她走向远方了，身材苗条，步履轻盈，橙色的风衣洒脱飘飘。有风吗？没有，她的身上已经有了和谐的动态的美，是一座城市之光的缩影。

　　我为什么特别喜欢这幅画面？想了很长一段时间，才感到：巴黎这座城市闪烁着文明的光辉，才使这座城市的这个女性披上城市之光。具体地说，这种光辉是从哪里来的呢 ？是巴黎或者法国的历史、政治、思想、文化、科学、经济酝酿而成的。

　　1792年，法国废除了君主制度，建立了共和国。国王路易十六被推上断头台：他不是被毒药毒死的，不是被布带勒死的，不是忽然被将军杀掉的，不是被乱哄哄的政变打死的，而是被人民公开处死。这种惩处方法，包含了先进的政体思想和法律意识。拿破仑走上政坛，功过纷纭，但他制定了一部《拿破仑法典》，传播了更为显明的政体思想和法律意识。仅有皇帝和战争，不能使一个国家进步强大。启蒙思想家孟德斯鸠在先进思想的基础上，提出“三权分立”，不但对法国，而且对欧洲乃至世界都产生了深远的影响。居里夫人发现了放射性元素——镭，以科学的探索精神和无私的美德，以镭的科学性和广泛的应用性，促进带动了法国科学的迅速发展。巴黎大学、巴黎高等专科学校等世界名校，不断涌现标新立异的俊才，在丰富这座城市的思想和文化。巴黎圣母院，这座壮丽的建筑正如雨果所说“汇聚了法国的建筑历史”，是“石头的交响乐”，从这座建筑的特点上也可以读出近代法国的历史。自然，类似《巴黎圣母院》里，以“白衣美人”和敲钟人为体现的热情、善良、真诚、勇敢、同情还是人类的美德，充盈在这座城市。什么是“人”？只有具备这种美德才算是“人”吧。同样，以副主教为代表的阴暗、卑鄙、虚伪、凶横，在渐渐淡弱消弭。

　　就以当代来说，法国女性很崇拜她们的思想家波伏娃，因写了名著《第二性》的波伏娃崇尚自由和个性解放，为女性的人生价值和生活的意义而奋斗。巴黎世界航空展览会，世界最高水平的航空水平在竞技。香榭丽舍大街的美丽、化妆品、时装，驰名全球。为保护塞纳河水的清澈，为清洁巴黎市区的空气，巴黎市政府花费了大量的财力。环法自行车大赛，几百万人在观看，人们总是希望团结、拼搏、力量、健康、友谊。为保护自己的母语——法语不受其他国家语言的冲击淡化，政府制订了 强有力的法律。的确，不忘母语，就是不忘自己的祖国。每想起祖国的语言，便深切感受法国作家都德的《最后一 课》。——每想起祖国的语言，我们便更加敬仰丁肇中教授，在诺贝尔物理学奖领奖台上先用汉语讲话的创举。在巴黎这座城市的周围或更远的地方，是河流、原野、森林、沼泽，它们用自然气息烘托滋润着自己的城市。有光荣、坦诚、开放、进取的人民，就有光荣、坦诚、开放、进取的国家。

　　在一个情人节，里凯旋门不远处，一对情人在接吻，他们把周围忘记了，进入到他们感情世界了。但是他们站到了大街上，把大街也忘记了，一长排汽车只好停下，静静地等待着。接吻完了，情人清醒了，离开大街了，车辆开动了。真是一个浪漫的巴黎呀！但是，我却看到了这副情景背后的文化内涵。

　　首先，人们把他们看做是“人”，是“宇宙的精华，万物的灵长”，人们追寻了几百年，才越来越象“人”，而不是中世纪神权下的物件。其次，把他们看做是有感情的人，不是蛮荒年代的裸民，不是强力意志下的奴仆，并且尊重他们的爱情。在这个世界上，谁不幻想爱情呢？即使《巴黎圣母院》里的副主教，也在咬牙切齿地想占有女性，何况是我们当代社会中的正常的人？再次，证明了人们对即使象巴黎这样车流、物流、人流密集市区的看轻，毕竟是人！高于一切。再次，折射出一座城市的道德、秩序、文明水平。

　　巴黎这座城市，闪烁着文明的光辉，因为人们在努力呵护创造着。

　　因而，我看到电视画面上一个妇女放飞鸽子的形象，就觉得她代表了城市所有的各种美，是城市之光。

　　大西北的河西走廊，是一块狭长的绿洲。

　　有一天雨后，武威街上行人稀少，空气清新，一切都显得润泽，令人喜悦。我看到一个女性踽踽独行，背影颇有东方韵味的女性美。但是，她没有“给蓝天放飞一只鸽子”，没有动态的与环境相揉而和谐的美，因为她仅仅踽踽独行，仅仅是个人的静止的美，从她的身上难以透射出一座城市的光芒。当然，她生活在这座城市，并不是说城市的建筑美超过了她的外貌美，相反，她个人的外貌美远远超过了城市的建筑美。

　　观古今中外，感慨不已。

　　且不详说这座城市在 1792年时候的情形了，那时国家在乾隆皇帝的手掌下。有些人说是“康乾盛世”，使人颇不以为然。中国两千年的封建社会里，如果要找一个“盛世”，我觉得只有一个朝代算是封建社会的“盛世”，那就是唐朝，我们从各个方面可以感受到“盛世”的气息。至于清朝，专制更加精密严酷，经济文化停滞，万马齐喑，实在不够“盛世”的资格。凉州古城，官僚、兵匪、草寇相拚，民不聊生，《武威志》记载很清楚。所以，不能空想这座城市的历史上应该有几位启蒙思想家，大作家，科学家，著名将军。我们只说它的现在。

　　翻开地形图，在祁连山脉的西北面，是土黄色：干旱！为什么干旱？据说，人为不是主要原因，因为喜玛拉雅山脉的隆起，阻挡了印度洋上空暖湿气流到内陆来，降雨量稀少。既然人为不是主要原因，也是次要原因，那么，六千年以来，人的破坏力可想而知。

　　生活在干旱地带的人，总是感念着栽了一些树的人。医生，盼望妙手回春，希望病人痊愈了，多栽几棵杏树，让人们呼吸新鲜空气。绿树成荫，赏心悦目，也是健康的象征。人们称医生为“杏林”。左宗棠主陕甘军务，过河西走廊，让人们大栽柳树。柳树代代相传，春夏之际，迎风婆娑，一个地方看去颇有生机。至今，有人看见柳树，还说那是“左公柳”。若杨柳依依，再若是一个健全的人，他会领略“柳美”在哪里，也有一番遐想的情致。这几年，一些地方，如武威雷台公园，培植的松柏郁郁青青，新春嫩芽，冬雪绿枝，仿佛在滋润着人们干涸的脑海，在用绿色舒缓人们匆忙、紧张、狭窄的神经，在用永恒的生命对比那些骄奢淫逸的众生相，在启发着人们去想象黄山庐山悬崖上松柏的风骨。

　　我渴望这座城市的远近大小十几条河流，即使水量不大，但河流里芦苇灌木茂密，河两岸树木丛生，百草丰茂，为城市之光的照射增添绿色和湿润的空气。

　　这座城市有几处公园。一说起公园，我想到了图片上的公园。比如荷兰，公园里美得几乎不叫人相信：浓荫蔽天，天空湛蓝，郁金香成片成片，月季紫罗兰一丛一丛，色艳味浓。湖水清澈，流动自如，天鹅拨清波。林荫道阳光明媚，恬静无喧宜人，树叶儿与座椅也配合得富有诗意。老人在座椅上休憩，孩子在草坪上活泼嬉戏，青年在弹奏着罗曼史。地球上真有这么美的地方吗？此话一出口，有人要笑：“真是井底之蛙！此等公园天下多矣。”不要见笑，因为我生活在黄土高坡。我又想，见笑的人，往往是本地人，他们出了国，见的多了，回来就笑话没有见过美丽公园的人。他们笑话完以后，就跑到自己的城市的几处公园，所谓入乡随俗，露出本相。脱光上半身，啤酒喝得满脸通红，乱扔垃圾，砸烂瓶子，歇斯底里狂笑。我听说英国有个海德公园，不知观感如何，却做了许多思想文化上的风光事。那些演讲、集会、朗诵、音乐会自不待说。二百多年前，当“世界钻石之王”的光明之山钻石运到英国，举国欢腾。钻石在海德公园展览，有三分之一的英国人专门去参观了。此举虽“不义”，从别国偷运，亦在展览前过于渲染钻石的惊世奇美，但钻石的历史价值、科学价值、美学价值仍使人震惊不已，激发着人的爱国意识，也弘扬了海德公园的文化意义。关于我们的公园，别的不敢奢望了，我只希望公园仅仅有字面含义就不错了：公有的园林，花草树木多多益善，为城市之光的照射增添些自然气息。

　　我再希望，有那么一天，我们的公园里鲜花绿荫，诗人在朗诵诗歌，观众舒心自由地聆听，达到诗意的美感。黄土地上的公园里，有那么一天吗？

　　一条清澈的河流穿过市区，应该是非常美的，等于一根血管给身体注入着健康新鲜的血液。世界上的许多城市毗邻海洋，条件就是得天独厚。然而也有许多非毗海城市，市区中间总是穿过一条清澈的河流。原来选择和建造这座城市的时候，他们就喜欢河流。比如，塞纳河，西方的文艺家赞美，中国的文艺家也赞美。塞纳河是从哪里来的？源头在森林密布的山区，降水充沛，中途流入几条小河，河水依然清澈，两岸麦田、野花、葡萄园、草丛、橡树、灌木。一年四季总有雨雪霏霏。有了河的上游的一切，才有了巴黎市区美丽的塞纳河。清澈河水的流动，使人想到了一座城市的韵致、开放和发展。

　　有人说，“要重造山川秀美”，那就是说，武威这地方曾经山川秀美。远在周朝，武威辖区森林覆盖率约在50%.秦汉时，水草亦丰美。唐宋，尚可。明清，移民和开垦。民国，河滩、湿地、灌木渐少。历史向前发展，我们的自然却日益干旱。现在的凉州区境内，植被覆盖率据说不到6%.站在高处，眺望河西走廊，原野起伏缓慢，绿色稀疏，大量白杨树枯干。西南面是荒凉的大山，东北面是骇人的腾格里沙漠和巴丹吉林沙漠，灰黄漫漫，连住天空了。此景让人生悲凉之情，不禁想起鲍照《芜城赋》中的句子：“崩榛塞路，峥嵘古馗，白杨早落，塞草前衰。”

　　本地有些半学者式的人说：武威是小巴黎。他们可能是从三个方面比较的：一、武威是古城，文化厚重，庙宇阁楼也有一些；二、武威的现在，现代气息不弱，尤其是“餐饮娱乐”的消费气派不弱；三、武威城西有一条杨家坝河。

　　仅仅如此，如此单调古板，武威就是小巴黎吗？仅仅有着一些现代建筑，装潢豪华，声响喧嚣，车辆众多，行人拥挤嘈杂，银行、房地产、信息业硬生生搬照，武威就是小巴黎吗？当黑风暴象神话中的那样黑压压笼盖了河西走廊，忽然天空黑了的时候，武威是小巴黎吗？当沙尘暴肆虐，人们满头满脸土灰，好象从土里挖出来，呼吸都快要窒息之时，武威是小巴黎吗？当人们连杨振宁李政道都不知道而喜欢几个 黄头发歌星的悲哀之时，武威是小巴黎吗？

　　在我们这座城市的东城区，有一条干河，河底的沙石坑坑洼洼，河坝水泥石头砌成，偶尔，山洪暴发冲来浑黄的水，附近的小工厂排放点污水。看着这条河流，让人叹息无奈。要重造山川秀美的银武威，愿望固然美好，但要真的那样，其他的先不要说，植被就等于要恢复到周朝以前，细想，多么艰难呵！武威的历史文化，人们大多说厚重，就算厚重吧！她的当代文化，不知说什么合适。首先，现在很多人认为的“文化”，就是一场歌曲演唱会。我很不以为然。我列举两个地方，来说这种浅薄的文化。一是武威职业技术教育学院，没有较高层次的文化氛围，没有学术气氛，只是零散的函授培训。二是武威图书馆，三层小楼，看书 的地方，只一点儿，摆着几十个椅子桌子，摆放着些旧书，不大有人。一楼的门面出租给镶牙的，放录象的，蜂窝煤炉子冒烟做饭的。看着这些情景，很难使人想到“文化”。

　　如果我是一个文人的话，当然，我免不了是一个中国式文人：重抒情。抒情，泱泱大国，几千年的历史，文人多如星辰，这固然好，思想、文化、学术发达丰富。但是，“情”抒发得到现在几乎没有“情”了，显露出来了我们的弊端：我们不大用实际行动去呵护大自然，我们与现实越来越遥远，我们不太注重“客观的物”，我们喜欢睡在古代文明的温床上沾沾自喜。如果用法国萨特存在先于本质的哲学命题推论，中国式文人的缺陷就是：逃避现实。

　　我们何日才能在“抒情”里注重真诚，从书斋里走出来，从功名追念之中清醒过来，塑造一座美好的城市，也就是塑造我们的现实呢？

　　我的原野山川，你何日才能：“既窈窕以寻壑，亦崎岖而经丘。木欣欣以向荣，泉涓涓而始流”？若到那时，美丽的原野山川烘托滋润着一座城市，加上历史沉淀、人文气息、现代建筑、灼灼名人，才使一座城市孕育成熟，放射异彩。那时，由新型城市孕育的街头走着的一个女性，她必定内外俱美，主动亲近自然和社会，姿态优美，放射着城市之光。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