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盛开—苹果在原地飞翔

作者: 方达 完成状态:连载中

杀死爱情兽/宋静茹 1

  我七岁的时候,死了母亲。记忆里的母亲健康美丽,眼如北辰星,面若西岭雪,我不相信如父亲延和姨娘颀所说的,母亲的死是由于某种疾病,而更让我信服的是外面的女人们家长里短的传闻,母亲的死亡由于某种心火所致,“有什么办法,她爱延,看不下去延和颀要好。哪个女人不得过这一关?可她偏是过不去啊!”女人们神色黯然,母亲死了,她的高贵优雅征服了整个爱情镇的女人们,可惜却征服不了她的丈夫,我的父亲。背走母亲的尸首时,虞婆婆阴着脸对人群说了一句话,“心是强不过命的。”

  我的身世优越,外公是爱情镇的镇长,祖父家则是爱情镇的望族,两家藏有的爱情兽皮都是爱情镇里最多的。十九岁那年的母亲在爱情书院里初见十七岁的父亲,彼时正值初春,那情那景里母亲眼中的父亲长身玉立气宇非凡,“十七岁的延面容干净如玉如意,笑容甜美如女儿红,”母亲对我说,说话时荡漾在她嘴角唇边的温柔有如八月桂树的香气。于是母亲醉倒在父亲的笑意之下,不惜用一年的时间教会了他男女之爱。

  一年后的盛夏,二十岁的母亲和十八岁的父亲执手来到虞婆婆处,“我们相爱了,爱情镇的这个秋天应该有嫁娶。”虞婆婆冷淡地看着母亲,“你的爱情鼎还在嗡嗡做响,我的孩子,时候尚早,他不是可以给你宁静的男人。”“我可以,我会照顾她,生死契阔,”父亲接口,誓言穿过他锋利的牙齿悬浮在周遭的空气里,璀璨如珠翠,琅琅有余音。“是这样的吗?”虞婆婆嘲讽地看着年轻的父母,“爱情之鼎倾覆的时候,你们谁来承受罪责呢?”“我爱他在先,如果有责备,让我一个人承担好了。”二十岁的母亲镇定自若,言语干脆,回望父亲时她的眼睛里有火石之光。“是这样吗?伸出你们的手来吧,”虞婆婆在母亲手上画了个三角,“你爱上属风之人,风起火盛,你将有温暖之美、灼热之痛、炙烤之责。”接着,她又在父亲手上画了朵梅花,“你爱上属火之人,火燃风尽,你将有殷切之美、内耗之累、废殆之尽。”“这就是我能做的,你们走吧。”于是,橘黄柿红,父亲母亲在仲秋之时完婚,成了一家人。镇里人被父母的大胆折服——在爱情镇,没有人敢忤逆爱情鼎的意愿来选择爱情,没有人。而知晓爱情鼎秘密的,唯有虞婆婆一人而已。虞婆婆并不老,事实上她是个丰满健硕的妇人,每当镇里有出生或死亡的时候,她就会突然出现在这里,穿着红衣或黑衫,身形诡异,她来做她该做的事。

  我出生时不哭不笑,右手腕的背面有一点蓝荧荧的痣,虞婆婆来,给我套上一只银镯,“属木之人,内方外圆,方寸繁复,就叫”了‘吧,取简洁之妙。“我于是就叫了,长大后人们唤我了了。小时候的我少言寡语,表情严峻,只有和母亲晾晒爱情兽的皮毛时才偶尔有稚气的笑容。”了了,笑笑吧,你该成为爱情镇最快活的人,你们父母是自由的,你是我们相爱的骨肉精血。“母亲抚摩我的额发。我爬到母亲身上,头倚着母亲丰腴的胸口,”红色很美丽。“手指着被风层层翻起的爱情兽的皮毛我这样对母亲说。母亲微笑,一遍遍亲吻我的手指。

  这样的日子一直到颀的出现,虞婆婆摩挲我的头顶,“去告诉你父亲,他爱的人出现了,叫作颀。”往下的一切很简单,父亲见了颀,爱上了这个新寡的外来女人。看着她,父亲眼里出现了当初燃烧在母亲眸子里的火焰,他再看母亲时,母亲的眼睛就被灼痛了,记忆里从这天起母亲再没有注视过父亲的眼睛。母亲给我梳头,父亲和颀谦卑地等待,“旎,和我们一起生活吧。相信我,我还是爱你的,一直爱。”母亲不看父亲,沉默地机械地梳我的头发。这样等了一些时候,颀静静给母亲行了三个礼,转身,走了。我从此有了两个母亲,从此父亲过上了殚精竭虑的生活。母亲的茶饭不思让我知道世界上有一种人是不需要食物来支撑的,比如母亲,她操持家务,料理我的饮食起居,她见风流泪,对月伤心,她不要米也不要茶,她只要我,只有我。一年后的某天,虞婆婆出现在我家,“你母亲要死了,”她牵着我的手,对我说。

  听了这话的母亲转身进了房间,许久没有动静,外面渐渐人声喧闹,虞婆婆来了,人们就来了,他们搬来了爱情床。母亲再出来时已经换了身香玉色的裙衫,她修眉俊目,银簪碧环,这样健康美丽的女人怎么会死呢?人群开始骚动。我的母亲置若罔闻,她蹲下来亲吻我的眼睛,亲了左边,又亲右边,亲吻我的眉毛,亲了左边,还亲右边,最后亲吻眉心。看我一眼她慢慢地站起身,缓步走到爱情床前,庄重地躺在床上,等待最后的仪式。爱情镇里的每个女人死前都要有这样的仪式,虞婆婆会带来那女人的爱情鼎,放在将死的人的头上方,“爱情鼎,这个女人是被爱的吗?”虞婆婆在众目睽睽下问那女人的鼎,倘若答案是肯定的,女人的鼎会渐渐消失,空气里遍布奇异的香气。反之则鼎会震颤,那震颤会波及在场的每一个人,一直到所有的人都泪流满面,一直到那女人在震颤里慢慢地,痛苦地死去为止。

  生在爱情镇,身为女人,我从小就被告知:不被爱的女人死后是没有灵魂的,她们会被打出轮回,变成雨雪雹霰,蒸腾在天地间,一直煎熬到爱情海枯,世界尽头。

  母亲躺着,任由虞婆婆把鼎悬在她的头上,她的额头光洁如瓷,她的鼎也是香玉色的。“爱情鼎,这个女人是被爱的吗?”虞婆婆大声地审判母亲的灵魂,众人瞩目,我搜索父亲的身影,发现他面色如纸,嘴角痉挛地抖动,父亲咬紧下颌拼命加以控制,痉挛反而愈加厉害,在父亲的瞳孔里我看到——母亲的爱情鼎缓缓移动……升腾……旋转……逐渐变得透明……一点一点地……直至完全,彻底地,消失了……空气里弥漫着桂花的香气,母亲的香气!人群发出欢呼,女人们热泪盈眶,这是爱情镇里的第一次,爱情鼎肯定了忤逆它的人的爱情。“且慢,”虞婆婆语气平淡,“光有爱情鼎肯定是不足够的。爱情鼎只能证明将死的人是不是被人爱,如果她不承认这爱情,一样将没有灵魂。不被感受的爱情是卑微的。”人群安静下来,“我的孩子,你相信自己是被爱的吗?”虞婆婆低下头问母亲,心口一紧,突然间我预感到,母亲将要永远地走了,她将魂飞魄散死不瞑目,她不会在九泉下看着我长大了。人群里除了父亲没有人体会到我的紧张,没人忧虑着我的忧虑,除了父亲,只有父亲。父亲来到母亲的床边,俯下身,温柔地、温柔地亲吻母亲的面颊,“不要,旎,不要说不。原谅我、等我,来世再做我的妻,你要做我的妻,要原谅我,要和我在一起,我们要在一起,不是很好么,好吗,好吗……”母亲反应冷淡,父亲情急,他亲吻母亲的眼睛,亲吻她的鬓发,亲吻她的脖颈,他是一个这样好看的男人,“旎,原谅我,原谅我,求你,求你,求你……”父亲轻轻地、轻轻说。“旎,你相信自己是被爱的吗?”虞婆婆再一次问母亲。母亲在父亲的亲吻里漠然背过脸去,“不。”母亲语意铿然。那一刻人世凝固如琥珀,所有的一切都冻结在昏黄的暮色里,父亲慢慢地从母亲逐渐僵硬的身体上滑下……匍匐在地,泪流满面、痛彻心扉。“死去的人没有灵魂。”虞婆婆宣布,在那样一个琥珀色的下午,虞婆婆穿着黑衣背着母亲远远地走了,母亲给她兜在包袱里感觉好像分外轻,从外面看囫囵得没有形状。“向妈妈说再见。”混乱的人群里只有颀娘姨还记得来照顾幼小的我,“妈妈在哪里?”我轻声问,顺着颀的手指的方向,我看去,那是虞婆婆离开的方向,是死去的人离开的方向。“那里是没有母亲的,那里只有没有灵魂的尸体。”七岁的我平淡地说。抬眼看,发现颀的眼睛里写满哀伤和恐惧,“那没有什么好怕的。”我安慰她。

  母亲走后,我给她亲吻过的眼角眉梢不再一团混沌,眉翠如山青,眼媚若波横,我的头发一夜长长,柔软而丰盈,布满甜蜜的波浪,母亲把她的好看留给了我,我决定好好保管,善加利用。

  十九岁的我身材窈窕,面貌美艳,旁若无人、踢踢踏踏地溜达在爱情镇的大街上,腰肢只管扭,手臂只管甩,领口放肆地大张着,头高高地抬着,妖娆的鬈发披披散散,随意插着野花,这时的我在爱情镇已经堪称一霸无人敢惹:因为我有整个爱情镇最有权势的外公和父亲;因为我有虞婆婆莫名其妙的宠爱;因为我有个敢冒天下之大不韪自由恋爱的妈;更因为她是爱情镇里因爱生恨乃至放弃灵魂的第一人。从母亲死后我一改少言寡语的毛病,牙尖嘴利,而且常常语出惊人直指要害。在我走过的地方,那些好人家的女人死命地拉住要奔出来一睹芳颜一亲芳泽的少年们,“回来给我回来,离那小妖精远点。”“怎么?怕带坏了你嘴边没毛的臭小子?”我冷笑。“姑娘,做人别太张扬,你这样不会有男人爱的,将来还不是像你娘一样。”“我娘怎么了?”我嘴角含笑,抬起下巴逼视,她们给我看得战战兢兢,砰地关上大门,门里传出嗫嚅,“怎么样,魂飞魄散,作孽啊”。我不恋战,悠闲悠闲地走开,拔下头发上的花,用牙齿咬一段茎子下来,嚼碎,啐开,“没有灵魂又怎么样呢?你们这些女人听从爱情鼎的吩咐嫁了猫三狗四还不是一样烧香拜佛怕不被爱?还不是一样殚精竭虑留不住老公?还不是一样挡不住男人在家里三妻四妾在外面朝三暮四?世界上只要还有我这样的女人,你们就缩起脑袋过日子吧!呸。”

  我生在爱情镇,长在爱情镇,将来非常有可能死在爱情镇——为什么不呢?爱情镇是一个好地方,这地方有爱情钱庄爱情郎中爱情书院爱情客栈爱情酒馆爱情书局还有爱情妓院,爱情镇的男人是抢手货,因为这里女人太多太不值钱了,别问我怎么知道女人多了,当然不是大街上的衙门里查的,用你们的榆木脑袋想想看,这里的男人三妻四妾三停五娶,戏园子还要不三不四地调戏着,长三堂子里还要人五人六地供养着,女人不多怎么能有这些安定团结繁荣发展呢?痴情汉你见过吗?单身汉你见过吗?又痴情又单身还敢说自己是条汉子的男人你见过吗?爱情镇里的男人都有不灭的灵魂,他们永远不用担心不被爱,他们只要略微费点脑筋想想爱谁爱多少一天爱几个就好了。其实另外让他们担心的也有:那就是按照爱情法典的头号律令,如果有不被爱的女人魂飞魄散,要负责的那个男人是得挨棍责的。不过像我父亲那样自己要求用硬木棍要求多加刑还要求加重刑的男人已经稀有如爱情兽了,现在的男人们全部精得很,他们会贿赂衙役,要求用康乐果取代棍子,要求轻拿轻放要求别弄脏衣服,还要求不要张榜公布丢人脸面,人心不古啊。爱情镇的女们则境况迥异大为不同,说出来可谓见者落泪,闻者伤心,所有的女人都心惊胆寒小心翼翼地过日子,当真是生而无望死有余责。女人里只有三种不怕魂飞魄散:一是我母亲那样情深不寿但求一死的;二是那些窑子里堂子里身心俱颓生不如死的;第三就是我这样冥顽不灵不知生死的(当然也是珍稀有如爱情兽了)。其实还有一种,虞婆婆说过,“如果根本不相信爱情,不曾心动,没有爱过谁的女人,即使不被爱,一样可以保有灵魂不会被打出轮回以外。”说完别有深意地看了我一眼。“那我不就是了?”我不以为然。“呵呵,我活了四百年了,还没发现有这样的女人呢。”虞婆婆大笑。“穿帮了,老太婆穿帮了,不是说整个爱情镇没有人知道你的年龄吗?”我也大笑,“还有,上次你说的是三百年,原来婆婆那么老了啊,嘿嘿。”我继续坏笑。“再笑把你的爱情鼎指给一个大胡子男人。”婆婆吓唬我,她知道我最讨厌男人留大胡子。我不说话了。

  从虞婆婆那里回去,看见颀正在继续母亲未完的职责,晾晒爱情兽皮,她见到我慌忙打手势:你父亲回来了。“回来得好哇,”我和父亲打哈哈,自从发生了母亲的事情父亲就长住书院,很少回家了,偶尔回来还是心境不佳的样子。父亲像没看见我,继续盯着外面的爱情兽皮发呆,想自己的心思,“听说最近爱情兽不常出现了啊!”父亲说。“哦,珍稀得很,虞婆婆都说很少见了呢。”我应和。“家里的爱情兽皮是全镇最多的呢。”颀插话,言语里有骄傲。对于爱情镇的居民来说,爱情兽是世界上最珍稀最美丽的动物,爱情兽皮不但象征着财富,更是一个家庭爱情名誉的象征。说出来你会觉得可笑,在爱情镇这个纸醉金迷的花花世界,爱情名誉偏偏是极重要极重要的东西。比如你在街上常常会见到这样的场面:“王二,手头紧,借两个花花吧。”“放屁,你个王八蛋李四,上次借你的五个大子儿还没还呢。”“你怎么骂人呢,我可是你妈的爷爷,要说我生前可对你妈不薄。”“我还是你嫂子的爹呢,你什么时候还我?”“再借两个,我月中就还,以我李四的爱情名誉发誓!”“当真以爱情名誉发誓?”“绝对,撒谎我就不是你妈的爷爷。”……你看他们出口成脏,其实都没太离谱,爱情镇这地方男人们的转世轮回非常的简单:比如王二,吃喝拉撒,嘎嘣一下死了埋了,二十年后,转世投胎说不定就在爱情镇的李四家了。这些人生前没在爱情书院好好读书,不懂爱情上的礼乐射御书数,爱情造就不深,爱情名誉不高,转世一般也去不了高门大第,常常是前脚从打铁的家转世,后脚就在烧炭的家里投胎了。另外爱情镇这地方说穷不穷说富不富,少有凶杀奸淫的事情,堕入畜轮,投胎做猪马牛羊的频率实在不高——所以王二非常可能是李四嫂子的爹,李四也非常可能是王二妈妈的爷爷,说这些话是两不吃亏的事情,大家一般都不太计较。不过说到爱情名誉又是另一回事情了,这往往关系到此人下一世的饥饱温暖荣华富贵,岂可儿戏?!所以你再看李四以爱情名誉起誓,王二就不能不信了。在富足之家,爱情名誉的标志就是爱情兽的兽皮,兽皮是虞婆婆对温良识礼的人家的奖励,家里出了一个爱情书院的秀才,奖半张兽皮,三十年没出不被爱的女人,奖一张兽皮,我说过我的外祖父是爱情镇的镇长,祖父家是爱情镇的望族,类似这样的家族多的是会读书会哄老婆的后生,爱情兽皮自然最多。

  其实我知道父亲最近这些日子见天盯着爱情兽皮打的是什么主意,还不是为了颀!正由于我知道他的心思,才偏偏要装糊涂,因为依我看那实在不是什么高明主意。爱情兽最大的魅力其实在于它的魔力:新鲜的爱情兽皮可以让一个不被爱的女人免除魂飞魄散之苦,但得到这新鲜兽皮的代价十分巨大——给不了这女人爱情的男人必须要心甘情愿地跪在那女人的爱情鼎旁边,听由那鼎随便要去一样他宝贵的东西。一般来说那鼎的口味常常十分残忍苛刻:比如要那男人堕入畜轮,比如要他的健康,要他的智慧,要他的感情,最离谱的是某些鼎还会要去那男人继续成为男人的能力(我们曾经有个先辈叫做司马迁的就是个例子),而这一切必须要进行在那女人死讯来临之前,否则任凭再新鲜的爱情兽皮,任凭虞婆婆有再强的法力也是无力回天了。母亲的事情就是一例,她恨意太深,深到想要父亲无法补救、无力偿负,她要的就是父亲的愧疚终生,所以她成功掩饰了自己的死期将至,所以她宁肯魂飞魄散也要拒绝原谅父亲。事实证明母亲自残式的刑罚达到了最佳的效果,只是这刑罚未免太重,它不但令父亲的后半生生不如死,而且让同样深爱父亲的颀再也无法再得到父亲的爱情。这样下去,颀死的时候很可能要受母亲所受的痛楚了,于是,父亲想到了补救。

  “到我书房里来吧。”父亲一个人背着手先走了。看来他已经下了决心。“了,我想你带我去找虞婆婆。”“你想受爱情鼎的刑罚?”“颀的身体看来愈发弱了,我怕再不,就来不及了。”“你不能够尝试着爱她吗?你知道她不是母亲。”我的意思是颀不会有母亲的刚烈,倘若爱情鼎证明她是被爱着的话,颀自己肯定不会说不。“很难。你知道……你母亲的死……对我影响太大。”“你到底爱哪一个?”“你已经长大了,应该明白,感情不是一个人自己可以完全做主的事情。”“奇怪了,那该由谁来做主?”“了,你母亲是我心里的,颀是我命里的,你明白吗?”“不很明白,不过无所谓,你知道爱情鼎的胃口是很大的。”我吓唬父亲,“那些人,很多,非常残忍,熬不过去的……”父亲微笑着打个手势阻止我说下去“我主意已定。”“那好吧。我鼓起嘴巴吐出咬着的头发。

  “延,你是第二次来我这里了。”虞婆婆凝视着父亲。“是的婆婆,第一次是和我的妻子,旎。这一次是和我的女儿,了。”“想见见旎吗?”注视父亲良久,婆婆问了他一个奇怪的问题,语气诡异,似笑非笑。“母亲不是变成雨雪雹霰了吗?”我嘀咕。“想,很想。不过……”父亲顿了一下,“我担心自己给不了您想要的。”“呵呵,没关系,那个算我送你的。”婆婆大度地说,“现在看看颀的爱情鼎想要你的什么吧?”她征询父亲的意思。“好的。”父亲举止有度神色自若,他盘腿坐下,镇定有如母亲死前的样子:父亲侧脸的曲线蜿蜒跌宕,那曲线和印象里母亲的样子重合在一起,再错开,彼此就像河流和河流冲刷出的堤岸一样明朗,他们唇角微抿、眉目清寒、卓尔不群——他们是那么相像,那么样的相像,他们多好看!到底发生了什么?头脑里颀的样貌云朵一样浮现、移动,云的阴影弥合住父亲的曲线,他的堤岸于是荒芜了,与之依傍的河流随之干涸、蒸发——消失前的一瞬就是临终时的母亲……

  颀的爱情鼎非常之小,像她一样楚楚可怜弱不禁风。虞婆婆在里面燃烧了父亲的头发和指甲,然后闭上了眼睛,半个时辰过去,她打开双目,端详父亲的面容,“延,答案出来了,”婆婆顿了一下,“不好,不过也不坏,想现在听听吗?你还来得及后悔。”“请讲吧”父亲素衣素容,安然答道。“要你的光明。你将看不到了。”心下一惊,“婆婆,是要剜下双目吗?”我忙问。“呵呵,了,看不出来你还是蛮关心父亲的。没有那么严厉,失明就好了。”“那倒是没有关系的。我最关心的是,婆婆,倘若那样,我如何才能在失明之前看一眼旎呢?您是答应过我的啊。”父亲接口,语气急切。“延,你用情很深啊!”虞婆婆慨叹。“罪孽也很深。”父亲沉吟。“没关系的,我答应的事情当然会做到。再说捕猎爱情兽也实在需要些时间。”“可颀的身体……也来得及吗?”父亲语气急切如刚才。“延,你到底爱哪一个?难道你有两颗心吗?”虞婆婆摇头。“来得及的。”她不再理会父亲,转过头来问我,“了,你愿意帮我捕猎爱情兽吗?”“当然。”我笑得无邪。

  我当然是愿意的!我是谁啊?大名鼎鼎的了了嘛。从小到大,我淋惯了雨,浸惯了雪,惯了在海边湖畔跑跳撒野,在山里田里撒欢。仲夏的夜晚我有时会在镇外的荒地里边歌边舞,手腕的一个翻转,眼神的一个流空,腰肢的一次轻摆,头发的一次挥散,胸腹的一点涵容,腿股的一点旋离,都是我跳给母亲看的。曲声的一次发起,调门的一次掉转,一声高亢,一语低吟都是我唱给母亲听的。这样的夜晚,镇子里镇子外常常会有孩子疯跑出来,着魔似地跟着我跑跳,分享我的歌舞,他们状同中蛊,恋恋不舍如醉如痴,“你是仙女吗?”“你是女鬼吗?”“你是爱情兽吗?”他们会有好多奇怪的问题,天明时我会允许他们亲吻我的脸蛋,然后把手放在他们的头顶,像小时候母亲对我做的一样,“好了,我的孩子,我许给你快乐,这是巨大无上的荣誉,请好好珍惜。再见。”舞累的我就睡在田畴地埂上、花丛里、大柳树下,无论睡在什么地方,睁开眼睛总是躺在虞婆婆温暖的小屋里,“你母亲临终托我照顾你的。”婆婆说,此时的她面目慈祥,与镇里人心目中的瘟神判若两人。

  “虞婆婆,把我的爱情鼎藏好吧,求你给我一辈子的自由。”我幸福极了,眼睛都懒得睁开,软绵绵地向婆婆撒娇。“痴心妄想!”屋里炸出一声回答。“咦?陌生男人的声音?”脑袋嗡一声巨响,我蹦起来警惕地问,“谁?什么人?”眼前是一个穿着猎装的男人,皮肤偏白,额头很宽,虽然眼睛很灵活,可是他既不威武,也不很高大,万恶的是还蓄了一脸大胡子!看他的胡子——那简直是不可饶恕!“哪来的怪物?”我问一旁擦拭爱情鼎的虞婆婆。“不是怪物,是来帮忙捕猎爱情兽的。”“你不会自己捕啊?”“胡说!你看我这把老骨头,怎么抓那么灵活的动物嘛!”虞婆婆振振有辞。“那你凭什么要去我爸的光明?”我气得眼压增高耳朵蜂鸣。“说,婆婆给你什么好处了?是女人的眼睛还是男人的喉咙?”我扯着一旁擦猎枪的大胡子狂啸。“什么都不给,嘿嘿,他给我白干的。”婆婆得意洋洋地说。大胡子好像聋了,并不理会别人说他什么。“还有,你对他好一点。他是你命里的丈夫。”婆婆神秘兮兮地说。“什么,他?就他?”我七窍生烟,一脚踢翻了婆婆脚下的爱情鼎。“他有四十岁了吧?”我试探着问。“哪里哪里,比你大九岁,二十八而已。”“二十八岁就那个德行?我气不打一处来。”“命嘛。别吵了!”婆婆开始烦我。“命是不是?行,我认了,你告诉我爱情兽的秘密!”我发狠,伺机打探一直想知道的事情。“他会告诉你的。”婆婆爬到藤床上去睡觉,不再说话。大胡子对我们的对话好像一点兴趣都没有,径自出去做他的什么事情去了。

  我在一堆爱情鼎里折腾,试图找出我那一只,那老太婆平时就拿这些破烂来骗人,这么多鸟鼎她怎么知道哪一只是哪个女人的?我折腾不出结果,一个人坐在一边发痴。“找你的爱情鼎是不是?旁边当尿壶的一只就是。”大胡子不晓得什么时候进来了。什么?这世界真他妈疯了。先是告诉我父亲可以看到死去多时并且魂飞魄散的母亲。接着给我一个穷凶极恶的大胡子说是我丈夫。最可恨的是虞婆婆竟然拿我的爱情鼎当,当,当尿壶?

  告诉父亲我见到自己未来的丈夫了,然后置他和颀的种种探问不理,我把自己藏起来,拒绝露面,一个人太闷,几天以后借口替父亲打听爱情兽的事情,我还是忍不住跑去虞婆婆的小屋。在那里发现竟然添了个大笼子,里面颇有几只爱情兽,那些小兽木然地趴着,只有不时鼓起的胸腹证明它们尚且活着,看来大胡子还是有些本事的。我望着这些美丽的小兽发呆。“离它们远一点,它们不喜欢女人。”大胡子不知道什么时候进来,一来就粗声大气找我别扭。“难不成喜欢男的?”我口气鄙夷,“比起女人,更让它们讨厌的就是男人!女人的声音让它们厌恶,男人的气息则会让它们恐惧。”“说得那么玄,它们还认男女?”我作弄地问。“怎么不认,懂的不比你少。”大胡子态度不见得好过我。“哦?那么我们准备杀哪一只呢?”我放出眼光一只一只地扫过那些小兽,准备找个肥点的。“一只不杀,这些还要放回去。”“还要放回去?你知道外面一张皮卖多少钱?”我贪心发作,觊觎大胡子的猎物。“爱情兽是属灵的,不能随便杀。等婆婆和它们谈了话还要放回去。你父亲要的那只等你来帮忙捉。”大胡子蹲下看笼子里的爱情兽,眼睛里竟然有些许温柔,那是怜惜的眼神。我猜想或者自己对他的感觉称为抵触更合适一点,还到不了所谓的厌恶,没那么严重。“为什么爱情兽可以解救女人?”我想乘机套出爱情兽的秘密。“晚上和我去山里捉你父亲要的兽吧。”他不肯正面回答我的问题,“还有,愿意的话,叫我黯泉。”“好的。到时候我来找你怎么样,黯泉?”我同意讲和,答得爽快,看来他不喜欢我叫他大胡子。这个黯泉似乎对我有某种说不清楚的吸引力,我是不想和他多纠葛的,但一块待着似乎也行,说不上什么不好,混账丈夫的事情谁管得了那么多?懒得费脑子!不过我敢说这肯定不是父亲当年遇见颀的感觉。

  跟着黯泉捉了几天爱情兽,发现除了做他的累赘外使不上别的劲儿。黯泉很体贴,为人平和,是有趣的伙伴,这家伙深谙爱情兽的习性,另外还有一肚子典故,多么稀奇古怪的问题都能回答得头头是道,很适合我的口味,我渐渐喜欢上和他胡搅蛮缠的生活。一日,在岩石上宿夜,我俩商量好满天的星星一人一半,决不偷看,入夜,我被星光晃花了眼睛,慢慢力不能支,看管不好自己的一半,眼里两人的天空悄悄汇总、拼接、融化成一大片,渐渐不分彼此,“黯泉,愿意接管我的那一半吗?”我侧过脸问他。黯泉两手倒扶在脑后,平平地躺着,瞳孔里斑斓璀璨,我不知其中可有我的星光,“了,想听爱情兽的故事吗?”他说。“想。”“爱情兽是世界上最孤独的动物,所有的爱情兽都是独自生活的,它们的嗅觉、听觉、视觉极其敏锐,想捉它们其实非常难。爱情兽胆小,逃避其他的动物、逃避人、逃避身边的一切,并且彼此逃避。日光让它们恐惧,月华让它们恐惧——芳香的花儿、潺潺的流水、温暖的空气、柔软的草地,所有我们看来美丽舒适的环境都会让它们心惊胆战。爱情兽不吃,不睡,唯一做的事情就是在阴冷潮湿的荒坡、沙地、山洞、隧道里拼命奔跑,一直跑到耳边的风声让它们听不见自己的心跳,寒冷的环境把它们肢体里的血液全都凝固住才罢休。这时的爱情兽是最好捉的,它们根本不会挣扎,只顾舔舐脚爪上流血的伤口,一边哀鸣一边流泪,你可以听到它心碎的声音,等到整个心碎过一次了,它的脚伤也就好了,接着它会继续奔跑、力竭、心碎,循环不止。所以你看婆婆那里剖开的爱情兽,心碎得越严重说明年纪越大,跑得越多。另外,爱情兽是轮回之外的动物,一般的刀斧绳索是杀不死它们的。只有被深深爱着的人可以用沾盐的匕首结束它们的生命。”我听得入神,瞠目结舌,“可是。”我轻轻地说,“可是,它们真的美丽啊!”“一切专注的生命都是美丽的。”黯泉不以为然。“爱情兽专注什么呢?”我问。“怨恨。”黯泉翻身把我的狸皮睡袋压实,揽我在怀里,睡了。我闭上眼睛,眼前浮现出小时候在母亲怀里看风层层翻起爱情兽火红的皮毛的景象。

  这样的生活持续了半个月,我们的足迹已经遍及了爱情镇周围的所有山峦,黯泉是个经验丰富的猎人,教会了我野外生活的各种技巧,并且还在教,他让我第一次知道冬天的山野竟也如此值得热爱。我陶醉在被树林和云朵镂空出的大片光晕里,流连着穿梭于树洞和石窟里的风音,依恋着黯泉的淡然和温暖,不知归路。在我可以区别狼和獾的脚印时,这个冬天的第一场雪来到了爱情镇,雪很大,几株白杨树不胜重压,猝然倒地,我尝试着合上这些高个子朋友的眼睛,黯泉凝视我通红的指头,“已经长了冻疮,我们去看望一下虞婆婆吧。”

  虞婆婆的小屋里,燃烧的柴火噼啪作响,我在黯泉和婆婆沉默的注视下酣然入睡,不知过了多久,朦胧中听到婆婆一字一句地问黯泉,“了是你命中的妻,现在,她可在你的心里?”良久,是黯泉平淡的声音,“了还是个孩子,而我的心是属于我的女人的,您知道,那女人已经死了。”长久的沉默,“可是,心终究是强不过命的!”婆婆苍然道。

  婆婆的声音苍老而强大,母亲的身影在婆婆的声音里倏忽间到来,不断放大,直至撑破我残存的梦境:心是强不过命的,心是强不过命的,这话如五雷轰顶,余音绕梁不散,在耳边嗡嗡做响,泫然出涕,我踉跄地站起来,在婆婆和黯泉惊讶的目光里摇摇晃晃走到门外,并且一直走,走到他们视线的尽头,在那里开始疯跑,疯跑,一直力竭,把自己摔在雪里,手脚并用向前爬,拼命流眼泪也阻止不了雪在身边烧,母亲说过,雪是凉的,而眼泪是热的,现在我知道:母亲错了。她那么固执,她好勇敢,可她总是错的,虞婆婆背走母亲的尸首时对呆立的父亲、颀和我说过的,“心,是强不过命的。”在婆婆包袱里柔软得不成形状的,是我的母亲,是她魂飞魄散万劫不复的一具肉身,那肉身活着的时候自以为要了父亲的心就有了一切,却最终给自己的执拗和无畏要空了一切,我的母亲甚至没命听到命中她一生的谶语,“心,是强不过命的。”

  婆婆不知什么时候出现在我身边,拿雪一把一把擦我给冻坏的脸,“了,听我说,你不会像你母亲,我说过的,黯泉是你命里的男人。”我茫然,“那有用吗?颀可快乐?”母亲的死带走了父亲的心,带走了她一直以来容身的地方,留给颀一个金刚不坏的男人,那男人活着,却也是死了。就算颀在父亲的命里,又有什么用!又有什么用?“你爱上了黯泉吗?”婆婆问我。“黯泉吗,”我恍惚,“爱或者不爱可有关系?女人能同时留住男人的心和命吗?”蜷缩在婆婆怀里我问,“婆婆,这雪到底是热的,还是凉的啊?”婆婆的手在我后背轻轻拍,仿佛要把里面的痛拍打出来,“了,我的孩子,雪是无所谓凉或者热的,它冻伤温暖的人,也烧伤冷漠的人,受了伤,雪又是医那伤最好的药,爱情也是一样啊。”“不可以放弃吗?婆婆?了了不要了,什么都不要,我要妈妈,妈妈在哪里?了了害怕,了了要妈妈。”“命里的东西是躲不掉的,每个冬天都要来,每年都来,你喜欢也好,不喜欢也好,都是一样,我的孩子,都是一样的……”

  我又和黯泉出去打猎了,这个冬天雪好大,关于黯泉,婆婆说我可以不认这个丈夫,但不可以不认命。黯泉要了我一些头发,烧在四处,“它快出来了。”“什么快出来了?”我问。“你父亲要的爱情兽。”黯泉很耐心。“这和燃烧我的头发有关系?”我最近总是有种要出事情的感觉。“对,有关系,你头发里有生长了很久的不舍和思念,这对爱情兽有用。”黯泉语气平和,他似乎想缓和我们之间的关系,但不得其法,一夜间我几乎对他种种有趣的性格完全失去了兴趣,除了冷漠,就是冷漠。我对自己没办法,他只有无奈,顶在我们头上的星空,就又还原为两个。

  这夜,雪是整个冬天里最大的,在温暖的树洞里,躺在黯泉身边,我一直心神不定,外面有什么吸引着我,那吸引神秘而诡异,直指心灵,仿佛古老得没有年龄的曲调,悠长而悲伤,让我不得不摸着黑暗起身,一路寻着找出来。树洞外平坦空旷,无数的雪花漫天飞舞,纠结住的视线,一直牵到悬崖边,等我清醒过来,人已经站在悬崖伸展出去的岩石上,这是黯泉明令禁止我来的地方。站在原地就势鸟瞰我们的镇子:万家灯火把空中的雪映得亮一片,红成一片,缩小了一百倍,这世事繁杂,人心尘俗的地方竟也温暖平和,是一个美丽的人世,红光万丈里有我生身为人的家!我惊怵于自己意外的发现,良久,才感觉到背后轻微的喘息——全身刹那间一凛,每个毛孔都惊乍而起:有人!那喘息陌生,带着寒意,不是黯泉!把手放在腰刀上,绷紧手臂,我缓慢地转过身,赫然出现在眼前的,是一只美丽的,安静的野兽:那是——是爱情兽?

  是爱情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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