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8年10月31日,参加母校建校六十周年校庆活动的时候,韩国良看到罗祖业的灵魂从主席台下深处一道石头缝里艰难地冒出来。他那被痛苦扭曲的愤怒的脸象一块煤炭。他不请自来,此地没有他的牌位和香火,他只是死在异乡冤屈的鬼魂。他仇恨那些填平水井后盖上厚厚混凝土的人们,让他撑出地面如此费力。现在广场上几位关在牛棚的同事正与当年打斗他们的人握手言欢,共同回忆美好时光,他不屑一顾,象一阵风从他们身边擦过。
他望着韩国良笑了一笑,他们算是不认识。刚上二年级准备开设化学课时,文化大革命就来了。韩国良没有听过他的课。
韩国良也觉得罗祖业老师很委屈。就写了一篇文章《想念罗祖业老师》祭奠。二十多年离校归来,我的母校变化多了。现在时代变了,人阔了有钱了。筹备校庆,盖了新的办公大楼,教学大楼是应该的。把西水井填埋把旧菜地填平,建成这样一个运动场广场(校庆大会正在此召开)是应该的。在学校山后山腰建一块碑林,把名人校友的墨迹文彩勒石传世也许也是应该的。但是最应该做的一件事,我们却忘记了。井虽然没有了,我们还是可以在井的旧址上立一块碑,上面写着:罗祖业老师沉井处。因为,我们的儿子正在这里读书,我们儿子的儿子也还要在这里读书。他们应该知道,他们的学校,他们的前辈曾经有过的这么一段经历。
韩国良把文章投稿,没有下落。正像人们不留下穿开裆裤照片一样,他们不愿再提难堪的往事了。
这些多少年以后的事情,当时韩国良是想不到的。现在他正操心他的内裤。半夜弄脏不敢换的仍还穿在身上的内裤。那些脏东西干了变硬,象有一块厚帆布摩擦着皮肤。课间休息到厕所翻开裤子看,自己的小淘气对着的这个印痕,象一幅缩小几千万倍的中国地形图。
尽管多么恐惧,多么不情愿,多么无奈。从此后这种梦里的故事总是不断重演,他在梦里喊:这是流氓。这是在做梦。不要不要不要……伸手去制止。有时也有作用,拦截成功了。扳机抠了枪不响,要不然又会弄脏裤子。
这是不负责任,你已经对你的身体和心理都造成了损害。这是长大以后韩国良才明白的道理。一条管道,一条水管或者油管。水或者油在快速流动时,突然关闭阀门,流体产生负压引起震动和气噬,破坏管壁。在大学物理才有解释。三峡大坝建成之后,拦断长江水,半个中国生态环境都会受到影响。八十年代就有科学家提出这个反对意见,天人合一,人和物道理是一样的。
一个人,黎明时分,躺在云南兰坪县富达冶炼厂生活区宿舍席梦思床上。对面是一个空铺,昨天黄工去剑川办事去了。他可以无所顾忌,就把脏内裤扯出来丢到地上,仍旧躲进两床被子里。独自沉思,想着自己倒霉的一生。
姓名:韩国良性别:男出生年月:1953年5月政治面貌:无党派籍贯:广西洛城民族:汉学历:大学本科职称:工程师所在单位:无职务:无
个人简历:(小学阶段不必填写)一九五九年进小学读书,那时有一段时间在生产队食堂吃饭。母亲没有工作不是社员。每餐是自己从家装米拿饭盅到食堂去蒸。各人取自己的饭盅。菜是不要钱的,十个人共一盆。师傅端来放在地下,一伙人就拿筷子抢。很热闹大家很高兴。最难忘早上去学校要争红旗,哪个班到校早人数多就算第一,发小红旗一面,月底数红旗表扬先时批评落后。班长杨志杰最操心最卖力最辛苦。天没亮还在被窝里,就来拍门叫人起床。拿着书包跟他去拍下一家。有一回拍覃少华家,他爹抱他出来把尿,他还是迷迷糊糊眼睛睁不开……点蜡烛进教室。扫桌上夜里飞鼠屙下来的屎。
三年级老师在教室外边彻了一个小池子,叫学生屙尿说培育小球藻用来蒸饭吃,比猪肉牛肉还有营养。
“少时了了,有未必佳。”早慧聪敏,语文算术一直全班第一。读书并不刻苦。学校后面的野芭蕉林,凤凰山,右边跑两分钟就到西门河都是我们游玩的乐园。星期天去城外小沟戽鱼抓泥鳅,玉米地灌“目照鸡。”
街上还不通电,家家点煤油灯挑井水吃。有电影时舍不得五分钱或者根本就没钱,一群娃仔就偷偷翻墙爬水沟进去。用黄皮果树籽敌仗,两条街娃仔打。手指头的树籽射对额头会凸起鸡蛋大一个包。有人凶狠丢火砖头瓦渣的时候,大家吓散了。
丢两回书包,求母亲要钱补课本挨骂印象深刻。夜里做蒙蒙躲,用脚撑上一角夹墙做鬼叫跳下来把追过来的三弟吓昏迷几分钟。自己怕得要死。
那回去矿务局玩耍,在厂房铁丝网围墙外面找到一团卷在一起的废铝条。眼睛高兴得要爆出来。抱到供销收购站卖得几块钱,够买一套《三国演义》。这一股愉悦的能量实在太大,差不多比上铀235,经过几十年的衰变,至今还在心里跳荡。
全县十八万人口,三所初中。一中规模最大,负责招收县城及两个公社辖区毕业生。也只有一百人左右的名额。班上四十名同学,才有十二名考上中学。胡丽芸不能再读书了,她成绩优秀。不是因为家里拿不出钱,那时学杂费不多,交不起学费的家很少,是因为政审,她家是地主成份。
有谁不怀念自己的童年呢?那是我们一生最幸福的时光。就像电影里看到,神父对一对新婚礼的情侣说的,今后不管贫穷还是富有不管衰老还是生病,你们都要永远在一起,阿门。我的童年永远是我精神的伴侣。
感谢低年级的年老师、吴小雪老师和周秀兰老师,感谢您们,感谢张老师,你教好我的算术,把我领到数学王国的门阶。听说你已经去世。班主任韦荣辉老师从中学下放小学,讲一口夹壮普通话,惹起同学不少笑声。语文课我们还是受益多多。有一次我带着油瓶放在课桌底下,因为放学后我要跑去粮所买指标油回家。你也玩笑开得大了,你说哪是谁的尿瓶?我站起来骂你。你发怒了,要把我拉出教室。我们相持不下,张老师赶来劝架。除此之外,我一直尊师如父。你对我也很好。文革动荡听说你要调回东兰原籍教书,我和另一位同学去送你,钥匙丢了,我翻墙进房间帮你拿出已经打包的行李。此别音讯全无。我真的好想你,梦里看见你打乒乓球还是喊:一洞(1:1)二洞,底下趔(球从网下过)。同学叫你浑名;底下趔。你不知道。
另外,还有一点必须要交待,我差一点忘记讲了。有很多次我坐在麻将桌上对新认识的朋友说我是哪里人。“唉呀!你们那里最爱赌了!”这就是他们不经思考马上开口讲出来的调节气氛融洽关系的第一句话。我心里有一种说不出来的滋味。象是人家佩服怡然自得,又象是在一个庄严的场合随地吐了口水,虽然马上醒悟口水却已经落地,这时看到周围向你投来异样的目光时的感觉。
现在说拍纸板,滚棋子,滚铜钱锑豪这些上小学就学会的比赛游戏应该不算赌博。正如小学学的叫算术,中学叫代数、几何,以后有高等数学。就是这些加减法把我们引入数学王国的啊。以后我就学会赌扑克、赌玉米籽、赌牌九。越卷越深,赢输感更让刺激。
赌运总是不佳。哪里找钱呢?找废品烂铜铁,问大人要零用钱,都是那么有限。
金钱的诱惑并不能驱使自己上街做小偷,这是我从小就会坚持的做人底线。那天圩日子下着小雨。老扁和肥牛拉我上街。道路泥泞,贷摊就摆在两边赶圩的人不少。老扁叫我过来,我以为他要对我说什么,他叫我不要动,站好。我没有反应,他的手伸过来伸到我旁边一个大人的口袋,很快手指夹出两张两角的纸币,我心跳,后来再叫我就不去了。
找母亲要钱难开口了,父亲又没有钱。他不当家,他的工资——总是不能像他的儿子生得多生得快,母亲跟他吵架,很久都说二十六块五了,为什么都不涨一涨——当月领回来几乎全部交给母亲。他在家吃饭,不抽烟不喝酒。他要钱有什么用呢?他外面没有应酬朋友,不看电影不打牌赌博。一年不买新衣服,他要钱有什么用呢?
他现在一点不关心我们,上学考试成绩问都不问,以前不是这样,我记得很小他就给了买一双高统皮鞋。全街没人有。现在妹妹不愿穿,丢坏了,他还买给我不少小人书。
现在他被生活搞得焦头烂额。每天除了工作还是劳动。象一台不用电不用油的劳动机器。
“妈,给钱我买药。”母亲在堂屋行棉衣。我磨磨蹭蹭,终于开口问了。
“要钱做什么?”她头也不回。
“喉咙痛。”不是假话,喝了酒,几天喉咙就痛了。
“怎么痛?”她回头看一眼,问道:
“吞口水痛。”
“不用买什么药。”她又不理人了,“你到你们那个房去,里头不是有一面石灰墙吗?找一块干净地方伸舌头从下往上舔三下就好了。记得舔的时候莫出声。”
问她有什么用?!
房间阴暗,这一面用老石灰刮的墙凉幽幽的。试一试吧,或许妈真有偏方,把粥煮稀稀的放进坛子存几天,有酸味喝了解暑,她不是让我们喝了几年了吗?
心诚则灵,不要说话。像吊死鬼一样尽量把舌头伸长,靠上墙去感觉墙壁马上就把舌头上的热气吸走,再来两下,真的疼痛减轻。
漫长的下午,太阳被钉住不走了。
“拿米,拿米卖给刘四家。”头脑里总是浮动表哥的主意。表哥小学没有毕业就在街上混,母亲交待不要跟他来往。
你不要勾引我做坏事了,还说是什么亲戚呢?我对脑子里躲着的人说话。我这已经是第二次了,这个月家里米不够吃就惨了。
你家不是你买米煮饭吗?每天少放一把米,而且你妈也不会去检查米缸。我听到表哥说。我轻轻撩开门帘,握着门扇轻轻慢慢推,不让门脚眼转动时发出声响。妈妈在堂屋她的呼吸声音都能听到。这一次只能偷一筒了,才有小半缸米。拿多了肯定会被发现,不要碰着缸边,轻轻提起米筒,平均倒入四个口袋。出门哼一下歌曲?在堂屋先帮她搬一回棉衣,站直不要弯腰,等她转脸就出门。
肥牛和狗松都偷过米卖给她家,两角五一斤,表哥说。我说:高价米三角一斤,她给便宜了。你拿去街上卖?表哥说,我跟她借钱一块钱还一块二呢。
出门拐过丁字路。到刘四家不远。看看两边有没有人。他父亲是挨斗地主,平时都不来往,突然有人看见你进他家,会有想法的。他妈你看一眼,也不说话,转身去拿称,我倒米出来,地主婆过称,给我三角钱。
文革来的时候,为什么她不挨斗?倒是隔壁祥生妈挨抓走用石头砸死。落实政策处遗时候他们兄弟闹平反,逼上彭正荣,吓得他跑去柳州亲戚家躲几个月,回来就象生了一场大病,不象个人样了。
这回满街人捶嘴笑了。妈妈说,咀咒几年,天老爷总算有眼,狗×出的不得好死!是报应。大家恨彭正荣,不仅是因为他文化大革命打人整人,更是因为他早几年抓投机倒把很凶,被人骂着狗腿子。
其实,那是什么投机倒把搞资本主义呢?圩日子在家里煮粥包油炸糍粑,端着提着在街边路口守着卖,散圩的农民饿了就在路口喝一碗稀饭,买几个油炸粽,铜瓢糍粑回家给老人小孩高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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