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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作品名:生活如同一支燃烧的火柴 作者:吕梁

  妈妈?!怎么又是母亲呢?!母亲严肃面无表情的嘴里没有一句话。没有喝斥他没有骂他。又打又骂,弟弟妹妹常常是母亲发威教训的对象,却从来没有骂过他一次。他是老大,下面有四个弟妹。读小学就开始分担家务。星期天去开荒,偷偷到县府后院围墙外没有人管的荒地锄起来种菜。种的菜太多,吃不完就挑到市场去卖,菜脚检回来养猪。听它们争食打着嘴吧嗷嗷叫嚷,看它们长粗长大一天一个变化,比在校受老师夸奖还使人愉快。

  他抱着母亲没有松手,身体内那团火燃烧更旺,他感觉兴奋似潮水一浪一浪翻上来,冒出心头的一点点羞怯羞耻被淹没了。母亲怎么就没有一点知觉呢?难到她是默许,不在乎儿子面前敞开胸怀?

  “不要哭了!不要哭了!你哭得一街人都烦了!”母亲从大门口跑出来,就帮他扯背袋。背袋绳还绕在肩膀上,母亲已经把弟弟抽出来,用脚移过椅子坐下。才撩起衣襟,弟弟一头拱进去,嘴巴急促咬紧奶头就吸,哭声嗫然而止。一屋子突然静下来,只听到弟弟吃奶的声音,象猪吃潲一样,吮吸的声音急促有节奏。过一会可能是奶水不足他又叫嚷,母亲又给他换另一个奶。母亲衣襟翻开,两个乳房又大又白,象做年糕磨米浆的白布袋子。随着弟弟吮吸有节奏地颤动着。

  没有哪个人七、八岁还吃妈奶而不脸红的。韩国良有空常去街口圩亭那边转悠。看看红鼻头在一块白铁皮上比比划划剪出一些园形和扇形,用木锤敲敲打打做一个锑桶以后,又踱到隔壁钟表修理店,修理店有两个师傅,两张工作台,一位能讲白话,是玉林人。门口肥肥胖胖的师傅是上海人,那时带手表的人不多,但一个县城才两个师傅,看他们还是忙不过来的样子。有独门手艺的人真是容易攒钱,你看他把香烟放下,戴上单眼放大镜,把表壳旋开。韩国良把头伸过来,看到一截铜丝圈,象人的心脏一样有规律地跳动,密密麻麻零件组合安装位置,王师傅一清二楚。把拆好的表心零件放进玻璃容器泡洗。他继续抽完一支烟,舒了一口气,才又做事。半个小时就把一块表搞好,不费一点力气,收入比你去拉一车板车打一天石头高。王师傅家全县最有钱,生活过得最好。他儿子高大,又白又胖。穿的卡叽布、白衬衣,在学校。整天抱他的兰球,一帮同学跟着跑,求他拿过来玩一回。放学回家他就不怕丢丑了,还在家门口没有进屋他就扯开她妈的衣裳伸头去吃奶了。那个上海女人哈哈笑,叽叽喳喳说上海话听不懂。

  三弟不到一岁,十个月就要戒奶。“不要给你再吃了,扯死我。”母亲说。母亲没有固定职业,那时她还为车缝社赶一批活路,把一大堆棉花和衣服架子挑回来,铺棉衣行棉衣。家里墙上、门背和她的头发上挂着棉絮。“你帮我买一瓶兰汞回来。”韩国良接过她的两角钱,跑到医药公司买回一瓶兰汞药水。

  她把她的奶又翻出来了,把自己的奶头用药水涂成一颗黑葡萄。弟弟望着这个兰幽幽的怪物,迟疑了一会不久,还是闻到浓烈的奶水的香甜,终于把嘴咬过去,才碰了一下,又松嘴回头。这是怎么了?他想,他不知道这是他人生第一次受骗。太饥饿,奶香太诱人,嘴巴又扑进去了。“看什么!还不给我要万金油来!”母亲喊着。被她扯开的弟弟哭了。加涂万金油后,母亲把“葡萄”递过来。就象被电击,弟弟把嘴巴才合上又裂开了,他哭得空气里棉絮狂飞乱舞起来。再把“葡萄”送来,他才不怀疑这个妖怪,不敢伸嘴上去了。把他抱到后头去喂粥。母亲煮粥,一锅水放一筒米,刚好不清不稠,加上酸菜、萝卜干、辣椒、南瓜苗、牛耳菜,从此在我们家你要吃上很久。

  自己要吮吸母亲的奶子。那是一种什么样的快感?思想沿着成长的历程逆流追忆,一年一年退回去,情景逐渐退色逐渐模糊,象一些发黄霉变的照片。最后一扇门把过去封存起来。不让我再体味爬地吃奶时候那种无忧无虑的幸福感觉,我知道离开母亲的奶,学会站立走路我就开始倒霉的一生了。

  “你一生来就大声喊,四个手脚舞密麻。唉,现在是大人了。”

  那时我在车缝社里帮妈妈车衣服。一位老奶奶戴着一顶毛线织的老人帽,衣着整洁。她来组里看云秀姐——她的女儿。妈妈叫我称呼老人后,她很感慨,对我说话时嘴闪亮冒一颗金牙。

  时光就是这么可爱,它从我们身边无情溜走几十年。一句话它又弹跳回头,将逝去的那一天那一时那一刻呈现在你的眼前。

  我是这位慈祥和气的老奶奶接生的,她是民间一位有威望的接生婆。

  我早已忘记我被人无情从母体拉出血肉之躯,小屁股挨打一巴掌时是否有疼痛感觉,一看到光线我就呐喊反抗。因为我不愿意来到人世间,我挣扎要回到母体,回到母亲的子宫里,那才是我温暖的家。

  那个被挤压封存的我,还留在我脑海深处。我找不到他藏身的具体位置。夜深人静的时候,他会顽皮地跑出来。于是我梦见母亲。那个“我”没有羞耻感,他象饥饿急着要吃奶一样,上去把母亲抱起来。他感到自己就要爆炸。他要进入,他向往那个黑暗隐蔽的生命漩涡的念头不可抑制。他的手已经触摸了那个门栓,并且提了起来。他喊到:我要进入!我要爆炸!

  韩国良从梦里醒过来了。

  其实还在梦里,他的另一个自己早就醒了。就在他感觉自己就要爆炸,就要去做坏事的时候,长着翅膀会飞的他就对身体发出警告,这是在做梦,不要射!不要射!同时伸出手去抓住那个东西停止行动。有时候还真可以,就象电影镜头。定时器跳到最后一秒,剪断一根红导线,炸弹没有爆炸。这次不行了,还是射了。他抓住这个硬绑绑不停抖动无可奈何的淘气鬼,手里粘住了一团热糊乎乎稠液的时候,那个会飞的他已羞愧地藏入身体,他完全清醒回到现实世界。在云南省兰坪县富达锌品厂宿舍里,躺在床上,听着屋顶上高原寒风呼啸而过。虽然屋面上的瓦片是用灰浆拼接上去的。高原风就像插上刺刀,穿过瓦隙把沙粒舞进房间。睡觉时候沙子会飞进嘴里。前天,叶大明带女朋友才搬进来住一晚,就马上叫来采购员买回薄膜,把宿舍每个房间屋顶挡好封严。穿进屋脊的风被挡住了,仍然困兽犹斗,翻来滚去,一大块薄膜在头顶上此起彼伏,哗哗作响。

  梦遗,做梦跑马着这种事情发生已经不会使他感到什么意外了。第一次发生这种事情让一个十二、三岁的少年如何惊慌失措还记忆犹新,那年,他是中学二年级的学生。工宣队刚刚进校,引入军队的编制,年级称连班级称排。他是二连一排的红卫兵。那天下午在城墙角农科所那片荒地找蓖麻籽就有预兆要倒霉,眼皮跳,不是今天就是明天,他想总会有什么事情要发生。

  韩国良在供销社收购站看收蛇。一个农民把一个布袋拿上柜台,银伯过称给他报了数,就打一个铁丝网笼子,把布袋口朝下放进去抖抖。一条扁头风就滑出来,昂起一个锅铲头,哧哧吹风朝着围观的人攻击。笼子两条南蛇被挤了一下抬起头挪一个位置,又圈起来埋头睡。蛇用于出口、制药、收购价格高,抓蛇要有一定技巧,有危险,一般人不敢做。韩国良捡废纸、破铜烂铁卖。小学时就攒下钱买连环画。人家借看太吃欠了,就在家门口摆下书摊。所以说他是很小进入商场,第一笔生意就是租书。那时租书还不收到钱,一个街道孩子手里拿着几分钱当是宝贝。两分钱能买油条包子。看一本书只能收上几张废纸。在假期这个生意也算不错,作业写完了,课本要换新的了,小朋友就把它扯开看半天书。韩国良有差不多一百本小人书,《三国演义》一套六十集一本不差,一条街十几个学生看完后,生意也就淡了。又得想其它主意,家里楼上墙角藏有一个铜器,不知是哪个年代传下来。表面发绿有光泽,象是用来烫衣服的熨斗。平底园盘,盘里装炭火,通过底面传热。应当是祖父用过留下来的。父亲说过,祖父会做载缝,很年轻就死了,那一年他才一岁。“这个烫斗七两重,给你两块钱。”银伯说,“收好起来,准备下学期学费。”他并不想把这两块钱收好,放在床头床板下。而是马上找表哥,跟他去赌扑克赌威篇发十点半。两天后输光了,他又无精打彩,不得不去盘算如何来钱。现在读中学了,不好意思在街上捡柑子皮,收集牙膏壳了。家里那烂铁锅,父亲让他拿去给走街湖南佬补了第三回,还是舍不得让他卖掉。

  他用一根树枝撮蛇茏逗蛇,那条眼镜蛇被激怒,两次扑到铁丝上。银伯喊住他。他走出门口。正好撞一个女人提一个竹篮进来。卖什么?卖什么东西?他脑子一转人也随她转回来。蓖麻籽,是蓖麻籽。他看清楚了,蓖麻树果实,长满茅刺,果实成熟后,果皮干燥裂开,油光闪亮的蓖麻籽就跳出来。

  用蓖麻籽提炼蓖麻油,蓖麻油是一种医药化工原料。

  城外地里很容易找到蓖麻树,野生,没人理没人管。农科所木薯地旁边就有密密一丛。现在不是蓖麻籽收获季节,树上挂果还是青幽幽的。韩国良用棍子扒开高过膝盖的杂草和小树丛,不经意发现树下有许多树籽。掉在地面有些还连着外壳的是去年长的,被泥土和落叶浅浅埋住的就是更久远的果实了。褐色表皮已经退色没有光泽,拿出几颗在砖头上挤压,肉质不变色,砖头上渗有湿印。蓖麻油不会被晒干、风干。他两只手又捡又扒,衣服两个口袋,裤子两个裤口都装满后,很不甘心站起腰杆。这个阿里巴巴宝库不会被人发现,明天他还会再来。就在这个时候,他看到了两米远废砖墙树藤上趴着一条狗母蛇。它短短四脚趴紧树枝,把头高高昂起,鼓着眼睛瞪着他,全身带彩色斑点的蛇皮在阳光下闪闪发亮。它不是蓖麻的守护神吧?鲁迅先生在《百草园与三味书屋》里说的那条美女蛇,就是这种四脚蛇吗?不用说找石头砸用棍子打,韩国良望都不敢多望一眼。他慢慢抬起脚,后退,从另一个方向走出来。

  那个晚上,他睡在学校集体宿舍。在梦里他的内心经过一番争执。他第一次发现内心深处躲着一个粗暴丑陋,胆子大敢作敢为的自己,击败正直诚实胆小谨慎又含羞的自己。让他身体战战兢兢又无比喜悦抱住一个女人的裸体,兴奋象一颗炸弹在眼前爆炸,他就醒来。他全身流汗,内裤湿了,尿床了!由于恐惧害怕,毛细管突然收缩,皮肤一片一片皱起鸡皮疙瘩。为什么会梦见她!自己在梦里会做那种坏事?

  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开始以来,在学校参加了批判走资本主义道路当权派。批评资产阶级反动学术权威。在班级批判斗争英语老师孙克山、物理老师毛其文、植物老师李承机时,虽然他不冲上去用绳子捆老师,参加拳打脚踢,也在后面跟着举手喊口号。

  通过学习毛泽东思想,毛主席著作和语录一文,通过批评与自我批评,承认自己头脑还存在许多落后村道思想意识和小资产思想。例如说,自己长期只专不红,信奉“学好数理化,走遍天下也不怕。”刻苦奋斗目的,就要考上大学。光宗耀祖,能有好工作,有金钱有地位。平时呢,纪律松散,劳动不肯卖力,学习讨论不积极发言,团结帮助同学不够等等,都写了检查汇报交给了工宣队指导员,其实都是应付,他心里清楚。他家人口多,母亲没有固定工作,仅靠父亲在百货店工作须工资养活全家,有一年无故精简下放回家,父亲一边写材料申诉一边做苦力维持家庭生活。半年后才能回到单位工作,韩国良那时就认为政府不对,不能完全为人民作想。他看到一些地主分子、右派分子,很可怜,其实他们都很善良,不会是做坏事的人。可能这些思想反动,但不是流氓啊。

  “一个人,爸妈只要给一双手,只要能劳动肯出力受得苦,多多少少都过得日子。哪个朝代都是一样的,好吃懒做就饿死。”驼背七姑婆停下缝扣眼活路,把手掌举到嘴巴边,眼睛转向门口说话。韩国良帮她从粮所买回一个月的二十六斤口粮,这是昨天星期六母亲交待做的事。米袋放在堂屋长凳子上,粮本和退回的零钱夹好给七姑婆,他拿碗喝水。顺着她的目光望向街上,只见一个人背影和脚后跟,走路“嘭嘭”响。七姑婆脸上一下就没了平时的笑容,象电影里头一个坏人,她悄悄说:“你看现在他多神气,有钱有势,解放前穷得要死。好吃懒做,又好赌,牛高马大的人一样事不做,一天混在赌场。老头死了,他妈又嫁人走了,没有依赖了,就在街头上东家借西家讨混日子。最后拿房子去卖。解放大军来了,人家讲他是贫雇农进了农会就神气了。把隔壁胡连英斗得要死,解放前人家对他那么好,见他饿给他饭吃,还给他衣服裤子。要多,人也烦,有一回不借了就记恨在心,真是没有良心。”

  她的话一句没有传出大街,倒是因为没有阳光变得阴沉散漫的空气传过来街道革命委员会主任彭树英的爸爸彭正荣宏亮的声音,他不知在对谁说话:明天县里面在广场召开批斗大会,你要拉你们这条街的人去参加。

  七姑婆讲的跟老师讲的、书上写的都不一样。相信谁呢?七姑婆会传播什么反动思想吗?她独身守寡,为人善良和气,跟一条街的人没有红过一回脸,靠做手工缝扣子扣眼过活。有时也得政府发的补助。因为她是烈属,门口上还挂有牌子,她儿子参军,抗美越朝时死的。

  “人之初,性本善”。虽然批判,韩国良还是觉得。《三字经》讲这句话还是对。一个人心里还是渴望讲真话的,除非他感觉有什么危险,就不说话。不挨逼的时候不会说假话。姑婆怎么会讲假话,讲反动的话呢?两家来往多,韩国良经常过来帮她做些家务,互相早有信任,放得心。话在嘴里憋不住,是感情的流露。可这回地主分子胡连英又要挨跪挨打了。一个人思想反动,他的脑子在盘算搞什么阴谋诡计准备变天准备复辟,凭眼睛看是看不出来的,不一定是三角眼、鹰勾鼻。经受几十年长期斗争、改造、管制、监督、歧视,内心的恐惧在外表定格通过观察他的脸色、眼神、举止、说话态度和穿着,光天化日,人群中,你可能把一个牛鬼蛇神、四类分子、右派分子分辨出来。但是在黄昏,一个不通电偏避村庄一户低矮茅屋的屋檐下,面对一双没有表情的目光,就看出他不是贫下中农?况且刚才兰老师安排同学到社员家帮忙做好事,也没有提醒不要进到四类分子家。

  “大家先不要把行李打开。现在正是社员收工回家,我们马上去学雷峰做好事。看看社员家里有什么需要帮忙,能挑两担水也好。要分散,多进几家多做点事。”才进到村边小学校安排教室住宿。兰老师就对同学们说了。韩国良不理睬,占了四张桌子打开背包。这次学校组织下乡是向农民宣传中央“七三”布告,参加支农劳动。韩国良走出教室的时候,已经是个落后分子了。在村里有同学已挑着水跑路,有的同学还空着手转了一家又一家,争着抢水桶扁担。来晚了,只好往村边角落拐跑进了一家房屋,老人家望他一眼又回头进厨房推柴火。他喊一声,她没有答话。他提起一对空桶。老人听到响声也没有回头。跟着人找到水井一连挑了两担,水缸装满还留半桶水在桶里。老人家不知道去了哪里,不用招呼做完就走。好人好事就是这样做,不必请求你愿不愿意,同不同意。不必谢谢,那是应该的。不必留名留姓。

  田野空阔,空气纯净。村头路边同学们说话的声音,在一片宁静的夜色中传来,清晰、透明、悦耳。大家似乎很愉快,寂静的村庄,星光满天。凉风一阵一阵扑面而来,田垄上稻谷清涩的潮湿气味带着一点点淡香。青蛙叫了,是一只老青蛙。就在前面不远稻田里。走过去蛮远,“哇”它还是在那个地方,距离不曾缩短,“哇”,左边有一声应着。“哇”,右边水塘有一只也叫了。“哇”,“哇哇”,前后左右,四周蛙声连成一片。

  第二天在生产队仓库门边张贴大布告,小布告也散发后,在同学中间传开了一件事:韩国良帮了地主婆挑水,王晓林、孙萍结对帮了一家富农。受到老师批评,王晓林、孙萍两人大哭,全体女同学围着劝了好久才肯去吃一碗在教室墙边搭锅潘明华煮的烂头饭。韩国良不以为然,我怎么知道他是坏人呢?要是看到一个四类分子搞破坏我上去帮他出力,我是错了。不服从中央命令,参加了反革命“四二二”组织,抢枪抢粮搞武斗,我是错了。听了敌台,按那个娇滴滴女人:勇敢起来反抗暴政……投奔自由……的话去做,我就错了。一个人的权利,他活在世上,别人帮助他,他也去帮助别人,爱护别人。这些话他想在心里,老师找他谈话批评,他一句话也没有反驳。韩国良爱看书,偷偷看过许多禁书读物。爱思考问题,当他一个人独处,常常感到恐怖,他头脑思想涌动的那些泡沫,竟是这样不合时宜,有的甚至很反动。他不得不控制这些泡沫不要再沸腾,把它锁在一个椰子壳一样的圆罐里。象把了哥鸟的翅膀剪短,把它的舌头剪短,让它飞不出这个笼子,让它叫出声音不再是原来的那个音调。

  韩国良时时刻刻警惕关闭、锁紧天灵盖,注意不让思想爬出来。象他每天守在家里煮粥一样。快好了,就不能跑了。粥滚起来,马上就冲开锅盖,米浆水溢出来,浪费会受大人骂的,你只好守着。它要滚起来,提开盖,倒一点冷水,它就会熄下去了。冷水会熄灭发烫的思想吗?。水会熄火他试着朝自己的头上淋水,一瓢一瓢,舒服。不烫还是觉不够瘾,又接着一瓢之后淋下去。一个大缸水瓢完。水沟堵住也不知道,一大片水漫出堂屋,地炉火黑了。

  有一天,那只快要孵化出壳的小鸡又来叮他的脑壳。那天晚上,在学校蓝球场上斗争胡一平。他教英语,是毕业班的班主任,在台上围攻的也是毕业班的几个学生。有人揭发他是美蒋特务,抗战时期就在桂林国民党部队做美国教官的翻译。台下围观的学生不多,因为这种斗争次数太多。没有派任务,大家就偷懒。人群有一张脸似熟悉又陌生。只看到一个侧面,她不是老师更不象学生。韩国良从后面移步向前,才看清楚她是糖业烟酒门市部那个营业员。个子不高,短发圆脸,漂亮的女人总让人记得很牢。

  每次去收购站卖废品手上有钱,他首先要跑上糖业烟酒这个门市部来。最好的享受是买一块饼子。大黄饼一个五分。月饼一个一角。肥肉丁、花生仁、芝麻、猪肉白糖拌馅。想起来口水流。

  韩国良在中学时代认识她,她当然不认识韩国良。以后她调去金城江,在路上遇见,却象是熟人一样互相招呼。她也老了,她永远不会知道,她曾经给韩国良上了一课。在韩国良看来,是读了文天祥《正气歌》后的感受。

  推来推去,不管你们怎么闹怎么喊,胡一平就是不肯低头认罪,承认是美蒋特务。他头顶快秃了一半,突起的前额象一块鹅卵石。汗水象雨滴从石头上一线一线流下来。

  韩国良觉得那些锥子又在头皮上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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