杀手

作者: 薛若冰 完成状态:已完结

杀手

  雨声潇潇,我沐雨而来,手中紧紧握着那柄长剑,漆黑如墨的剑鞘,金黄色的手柄,殷红如血的剑穗,只是没有人,能说出剑的颜色。身后灯光惨淡,勾勒出我瘦长的身影,像死神的黑色之翼。若没有这潇潇雨声,我今天绝不会这样从容坦荡。

  江南的雨,真好。

  当然,也许你以为我是个落魄的剑客。其实不然,我是个一掷千金的杀手。有人出钱,我出手,然后获得自己应该获得东西。就是这么简单。

  这次到江南,费尽了周折,终于找到了目标。那是个鹤发童颜的老者,自称是兵器的行家。在他引颈受戮之前,他看到我的长剑,他叹了一口气。只说了一席话,这几句话让我耿耿于怀,对我来说,这是种奇怪的感觉。

  与以往不同,我在江南多逗留些日子。来到了翠红轩,认识了小红。

  远远的,我就又望见,挂在翠红轩前的那两串灯笼,殷红似血,又娇艳欲滴,是我曾经喜欢的颜色。

  来到酒楼门口,菜肴的香气,清冽的酒味,扑面而来。我拾级而上,手中紧握长剑。大厅里人声鼎沸,推杯换盏,划拳猜令。我走进大厅,大厅突然静了下来,众人在喝酒,但是却没醉,他们觉察出死神的气息和味道。这气息来自于我手中的长剑,他们看到了漆黑如墨的剑鞘,但是他们极不愿意见到剑身,因为,看到长剑剑身的人,已经全死了。这把剑确实与众不同。里面的秘密,只有我知道。

  我有种预感:今夜扬眉剑出鞘,但现在天色尚早。

  我直奔二楼,推开红香阁的房门,她在。仍是一身红妆,长发如瀑,慵懒的半躺在长椅之上,红袖舒展,纤纤素手捏着朱红色的梳子细细梳理,曾经,见我到来,她赤足来迎接,将光洁的脸颊贴到我的胸膛之上,然后又离开,用清澈如水的眸子盯着我,那目光中有多少企盼,又有多少幽怨。而现在……手中剑虽然犀利,但还是不够“最”字,看来人世间最犀利的武器,应该是时间……曾经的情意缠绵,曾经的山盟海誓,统统变成了今天的平淡。

  我坐在她身边,近在咫尺,熟悉的香气,脂粉的香气,冲入我的鼻孔。她又一次躺在我的怀中,香气犹在,软香温玉在怀,虽然有了肌肤之亲,那又如何,心心相印才是彼此的所求,可是,我心和君心,依然是最远的距离。

  “这几天,怎么看不到你?”她樱唇轻启,款语问道。

  “去杀人。”

  “杀人有那么重要?”

  “杀人,对于别人来说,是恐怖的事情,可对于我,是我的事业。”

  “那我又算你的什么?”

  “…………”

  “你说,我是你的另一半吗?”

  “…………”

  “为什么,你连哄哄我的话语也没有。你忘了,我们的山盟海誓吗?不要再杀人了,好吗?难道你被仇恨害得还不够吗?”我没有忘记,只是有些疲劳。她的目光停留在剑鞘之上,她说,从相遇到如今,你的手从未离开过长剑,即使亲热时,亦是如此。我在你的眼里,难道还不如这柄剑,它毫无生命,只知道饮血夺命。

  我说,你怎知它没有生命,你看。

  我握剑的手松开,将剑鞘放在桌上,片刻后,长剑铮然作响,似要破鞘而出,甚至发出长啸之声。我拿剑在手,它又平静如初。谁说它没有生命,它是有灵性的,而饮血夺命,是它生存的价值所在,真正的剑,是绝不甘心做装饰品的。

  她陷入了沉思,过了许久,幽幽的说道:“听说,你的宝剑,还有个秘密?”

  “是,但不能告诉外人。”“我是外人吗?”“…………”我闭口不言,即是默认。

  我发现她娥眉微蹙,很是不满,一时间冷若冰霜,我想哄哄她,但转念,我想,我现在已经陷得太深了,是该抽身的时候了。我欠缺的只是个机会。

  真正的宝剑,不会甘心情愿的作装饰品,真正的男人,不会永远陪在同一个女人身边,即使那个女人是真心爱你。

  这个地方的结束,就是另一个地方的开始。我始乱终弃,但请不要指责我,人在江湖,身不由己,游侠浪子的红颜知己,都是这个下场,说什么隐退江湖,说什么金盆洗手,统统是梦呓,又有谁真正离开了江湖,当你身处其中时,你憎恶它,当你离开它之后,你就会加倍想念它,甚至为他着魔,我辈众人,都早已被异化,这样事情已经上演了千年,将来还要演绎下去。红红,如果我让你做贤妻良母,让你为我做饭,过清贫如洗的生活,虽然你现在答应得斩钉截铁,难保将来不会后悔,甚至怨恨我。过惯了锦衣玉食,使奴唤婢,穿金戴银的你,怎能受得了那样的苦?在怨恨我的名单上,女人已经太多,我希望从今往后,不要再添一人。这一切,由不得你,也怨不得你,这是人之常情,或者说,这是人的本性,人性本恶,人,爱慕金钱,爱慕虚荣,尤其你这样的女人。与其将来你对我长期怨恨,不如就在今天做个了断。你是个感情丰富的人,永远不会慧剑斩情丝,那就让我来当忘恩负义的人吧,这样角色我做了何止一次,已经麻木了,不在乎别人怎么说,只要不在乎别人的怎么说,我想我们什么事情几乎都可以作了。

  这样想着,我微微闭上双目。耳畔传来丝竹之声,楼下人声喧哗,但我还是听出了与往日的不同。我推开依偎在怀中的红红,手提长剑,凭栏俯望,音乐声戛然而止,我找寻的目光穿过楼下的食客,他们依然如故的享乐。在一楼的角落,有几个伶人,她们或站或坐,屏气凝息,众人目光所指,只见一个白衣女子,竖抱琵琶。只见她略一点头,音乐声再次想起,我久久的注视她,她大概也感觉到我灼热的目光,她缓缓抬头,和我四目相对,她玉质冰肌,明眸似水。如花解语,如玉生香。没想到在这个江南小镇中,居然可以听到如此动听的曲子,真是大大出乎我的意料。在她的目光中,我读到了知音寥寥的落寞,不知道,美人,你能否读懂我目光中的惊喜之情。在这个混浊的酒楼,食客关心的是饭菜的味道,如同外面的世界,浮躁人们拼命的追逐金钱和名利,物质的丰富,心灵的干涸,又有谁会细细品味音乐的味道。

  她告诉我,她叫小白。二楼的另外的一间暖阁中,我们相对而坐,屋中飘着香茗的味道,我们沉默不语,其实我们只要目光相对,就能猜透彼此的心意,这是什么,是心灵的契合,远比的肉体的结合深刻和令人愉悦。我打个手势,门外伺候的丫鬟轻摇莲步,走到近前,我示意丫鬟为她再换一杯茶来,在香茗和烈酒之间,我更喜欢后者。

  夜色渐浓,我们席地而坐,像久未见面的老朋友,挑灯夜话。一个是游遍江南却知音难觅的女子,一个是混迹青楼却心灵孤寂的杀手,居然很投机。不知道为什么,那杯茶迟迟没有上来。“你的手为什么把那把剑放下,你不累吗?”“我累,可是这把剑就像人生中的某些东西,不是你想放下就能放下。”“你好像有你的苦衷,你过得不快乐吗?”“这世界上,每个人都有苦衷,每个人在某个时刻都不会快乐。”“为什么不换种生活方式?”“我曾经试过,发现自己早已定型,已经无法再改。”“你杀过多少人?”“我记不清了。反正死在这把剑下的都是该死之人,人世间的罪恶太多,真的希望有个称善罚恶使者,那样人们就有所顾忌了,倒能省下我不少事。”“你现在不就是吗,不过你的手上染了太多的血。”我不由自主的看了看自己的手,他柔弱无力,手无缚鸡之力,但在某些时刻例外,伴随着例外有人要倒在血泊之中。在看看小白的手,纤细白皙,皓腕凝霜雪。这是丫环终于端上来了那杯迟到的热茶,小白伸手接过,先是轻轻的吹了几口,榴齿含香,吹气如兰,樱唇轻绽,轻轻的抿了一小口,“好茶,想不到这小地方,居然有此好茶。”她盈盈倩笑,粉面上现出了浅浅的酒窝。这是我见过的最美的笑容,是第一次见,也是最后一次。突然,她低声呻吟起来,用双手捂住小腹,香汗淋漓,娇喘吁吁。星眼微睁,说了句:你好……,你好……。常出一口气,香消玉殒。这毒药竟然可以逃过我的眼睛,而且效果奇快,看来是奇毒无比。

  能配出这样毒药的只有一个人,好狠毒的女人。

  红香阁中,红灯高挂,小红痴痴的坐在长椅之上,目光中幽怨犹存。我立在她身后,长剑已经出鞘,黑色的长剑横在她的粉颈之上,红色的剑穗缓缓晃动。我怒火中烧,一杯毒茶,结束了小白的生命,也 结束了我和小红的情缘。从未想过,用这样的方式,和小红作个了断。她脸上只有平静,我真的猜不出 她所思所想。女人心,似海深。不管怎么说,她是个蛇蝎美人。

  我的长剑只要出鞘,就要饮血。我万万没有想到,会用长剑指向自己曾经的爱人。。。。

  事到如今,我想给她说话的机会。

  “我恨我恨我恨”她眉尖微蹙,脸上现出了恶毒狰狞的表情,我无法了解,世上的什么东西让那个知书达理的小红,变成一个蛇蝎美人。“我倾心于你,为了你我失掉了很多东西。可是今天,当你凭栏下望时,我恶毒的目光几乎穿透了你的身体,当你和她把酒言欢时,正是我的心在滴血的时刻。我绝不允许你爱上别的女人,真正杀死小白的,其实是你。”她转过身,我才发现,她已经泪流满面。

  长剑颤动不已,它要饮血,根据诺言,它理应如此,但我不能杀死小红。她已经为我杀人,我怎能痛下杀手。我握剑的手颤抖不已,那剑似要脱手而出,它觉察了我的仁慈之心,它嘶嘶叫着,像要吐出毒蛇的舌信。小白因我而死,许多的人因我而死,我罪孽深重。长剑,你不是要饮血吗,好的,以前你所尝的是被杀者的鲜血,今天你要舔舐杀手的鲜血了。

  曾几何时,那位鹤发童颜的老者,那位死在我手的老者的话,回荡在我耳边:“兵者,凶器也。凡用此剑者,必死于此剑之下。”

  我反手把剑横在自己的脖项之上,只听到,小红凄惨的叫了一声,“不……”我心已死,我意已决。我亲眼看到,自己殷红的鲜血浸红了黑色的剑身。

  与此同时,长剑发出了恶毒的笑声,似乎在说:凡用我者,必死于我手。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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