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座城市的四月已经很有夏天的感觉了。
花红。
柳绿。
鸟鸣。
天空是有点明亮的纯蓝。
可是,苏然讨厌这座城市。
一睡醒来的时候,天还没亮。宿舍里很静。可以清晰地听到室友们浅浅的均匀的呼吸声。苏然浅笑。她的睡眠时间总是很少。因此一天中24小时中有绝大部分的时间是清醒的。有点自虐的清醒。
清晨的时候,胃总是很空旷的疼痛。她习惯地从枕头下拿出一个装着胃药的白色塑料瓶,将药丸小心翼翼地倒入手心。一颗。两颗。三颗。然后仰着头一口吞下。
苏然脑海中浮起翌的笑脸。很温暖的。
苏然希望以后胃疼的时候,翌可以递给她一杯清水,微笑着看着她把药丸吞下去。
可是,苏然知道那只是一个华丽的奢想。
翌把他全部的温暖给了一个叫严的女孩子。
苏然看上去是那种很温婉的女孩子。长发披肩。声音温软。
只是她心底清楚,声音,外貌只是一种假像。
她在博客中总是用“二分之一的明媚和二分之一的阴郁”来形容自己。午夜失眠的时候,绝望会像潮水一样,铺天盖地,将她淹没。她很怕她的那二分之一的阴郁会把那二分之一的明媚吞噬掉。
苏然常常会幻想大学毕业后去一个边远的小山村过平静的生活,当一名普通的小学老师。直到终老。那个幻想中的小山村应该有一个小山坡,山坡上开着大片大片的金黄色的向日葵。苏然可以带着她的学生在山坡上放风筝。
可是这个城市太喧嚣了。
而她的梦想只是一个乌托邦。
来这个城市的时候,苏然和翌是同一班火车。邻座。
苏然和翌认识很久很久了,久得让苏然都不记得他们是怎么样认识的了。是那种见面的时候点头微笑问好的程序化的交情。淡如水啊淡如水。苏然知道,翌有个叫严的可爱优秀的女朋友。苏然知道她们的甜蜜。
火车座位是靠窗的。漫长的车上时光。苏然望着窗外青葱的麦田,像一幅流光溢彩的水彩画。苏然是那种随时可以轻易地沉入自己的世界的人。
半夜的时候,昏昏沉沉。苏然的胃空旷旷地疼痛。苍白的脸上渗出细微的汗珠。身边一个关心自己的人也没有。苏然无助得有种落泪的冲动。
翌注意到她的异常。
怎么了?很难受吗?他问。
苏然艰难地点点头。胃痛。
翌递给他一杯清水。说,一个女孩子在外面要学会好好照顾自己。
然后,翌从口袋里掏出一块巧克力说,我女朋友说,巧克力可以当止痛药的。你试试看。
其实,苏然并不喜欢甜食的。她害怕习惯了甜蜜后会适应不了苦涩的生活。
可是,翌给她的巧克力真的很甜。渐渐地,苏然觉得胃不是那么疼了。
天快亮了的时候,窗外遥远的天边依稀有绚烈的烟火。苏然兴奋得从座位上跳起来,像个小孩子一样手舞足蹈。真的,在如此寂寥的旅途中,能够邂逅一场烟火的表演,真的是上天的恩赐。翌淡淡地笑着。是那种包容一切的笑。
苏然后来想,自己迷上的是不是只是翌的笑呢?
苏然和翌在火车站分别。淡淡地。没有言语的。
生命中有太多的过客。只是苏然隐约地感觉到,有些东西也许已经不同了。
而这只是一个人的直觉。
苏然在这所城市的一所重点大学过平淡的大学生活。她喜欢一个人坐一班陌生的公交。从起点站到终点站。从终点站再到起点站。透过车窗,看尽这座城市的繁华与落寞。
苏然习惯一个人泡在图书馆。在落地窗前捧着一本书,看外面的青山,绿树和蓝天。想念一个人,淡淡地,像绿茶的清香。偶尔会和翌联系。说一些不着边际的话。
苏然满意于这种平淡的生活。时光仿佛静止,而骄傲却可以继续。苏然觉得,骨子里的骄傲往往是可以持续很久的,甚至可以是永恒的。
天突然变得格外的寒冷起来。苏然眯着眼睛,看着冬日惨白的阳光。对艾说,生命真漫长啊。
艾是苏然从网上认识的大学校友。他们有时候会一起去上网,看电影,游荡。有时候,苏然会觉得自己和艾是很相似的。艾对苏然说,我真的不了解你在想什么。苏然笑,其实她也知道自己并不了解艾。只是他们都向往自由。
有一天,艾对苏然说他怀着自我毁灭和自我救赎地爱上了一个女孩。苏然想,要是真的有个人能拯救一下艾也许真的是件好事。苏然和艾发短信时会为民主自由等争论不休。毕竟他们的观点和信仰不同。只是苏然想她暂时还是能够平静脉搏地安定地生活。
当凛冽的寒风袭击这座城市的时候。翌告诉苏然他和严分手的消息。苏然惊讶得说不出话来。愕然………
苏然开始担心翌一个人跑出去喝酒,怕他喝醉了没有人理。可是她知道自己的无能为力。当一个人绝望的时候,一切话语都是没有意义的。这些苏然是知道的。
晚上,苏然躺在床上碾转反侧。她在心底默默祁祷,当太阳照亮这个世界的时候,希望他现在承受一切的悲伤都能止步。
当太阳照亮这个世界的时候,生活还是平淡地继续。
这以后的不久,艾就办了休学手续。为了他要的自由。苏然为艾开心。一如往常地支持他。她知道自己没有艾那样的勇气,她把自己对自由的向往寄托在艾身上。所以苏然希望艾能一直自由。就像他们一起看的《肖申克的救赎》中提到的那种有漂亮的羽毛的鸟一样飞走了,永远不要回来。
半年后,她以为翌的伤口会不再疼了。
一天晚上,黑色的夜隐藏了星星的所有光芒,月亮也是晦涩的暗淡。绝望的情绪像波涛般起伏。她打电话给翌,意外地平静地说,我喜欢你。说这句话的时候,苏然的声音有点凉凉的,像早春三月的泉水。翌没有说话,沉默亘古绵延。
苏然握着话筒,望向对面的镜子。年轻的生命像花儿一样绽放。多么美好的生命呀。苏然想这样矫情地感慨一下。苏然有些后悔了。也许暗恋是最美好神圣的。就像你在河的这边远远地看着他,永远也不让他知道。可是,苏然自己亲手毁了这样的神圣和美好。鲜血淋漓的。
苏然从小就是骄傲的女孩子。骄傲得像水仙一样,自我怜惜地看着自己水中的倒影。因为骄傲,所以寂寞。一个人走路的时候,苏然的长发在风中飘呀飘。生命真是漫长呀。苏然总是会这样想。
艾休学后去了广州,在那个充满喧嚣与浮华的地方流浪。艾说那个城市有灰色的工地,成排的椰子树。苏然有时候会觉得自己和艾之间的距离越来越远了。有时候,苏然甚至觉得自己要仰视艾了。苏然会想起他们以前争论过的话题。她很清楚他们的信仰是不同的。
翌沉默了好久。然后说,那我们在一起吧。
意外地,苏然并没有想像中那样高兴。但她知道那是她想要的幸福。
从小,苏然就告诉自己不要轻易地去喜欢一个人。因为感知别人对自己的感觉是一件很痛苦的事。
像一场赌博,苏然亮出了底牌,而她却不知道他的底牌。在这场宛若游戏的对决中,苏然知道自己输了。现在游戏的主宰是他。规则也由他定。她必须遵守,否则就Game over。
这之后的很久,苏然才懂得原来有的伤口是永远不会愈合的。
他们在一起,宛若情人。只是翌的言语中总是会有如雾霭般浓得化不开的悲伤。苏然心疼,却只能无能为力。
和艾网上聊天的时候,苏然说,我爱上了一个男生,也是带着自我毁灭和自我救赎去爱的。我以为我的二分之一的明媚会照亮我的二分之一的阴郁的。可是我越来越发现那是个奢想了。
苏然对自己说她一定要医好严给翌带来的伤害,不让他再受伤。
这以后的很久,苏然就为这句话嘲笑自己。嘲笑自己的不自量力。她后来连自己都医不好了,还怎么能医治别人呢。
草枯木荣的一年。苏然和翌在一起。相敬如宾。
可是,苏然却感觉不到翌的存在。他们之间像隔了一堵墙,无法逾越的。
苏然在博客中写下“相处容易,相爱困难”。
苏然以为自己真的可以不在乎翌是否爱她。她一直告诉自己,爱情只是一个人的坚持,与他人无关。她真的是这样以为的。可是,人的心有时候会变成无底洞。她发现自己变得贪婪,是的,很贪婪。她很希望翌也爱她,希望变成了欲望。而欲望像瘟疫一样蔓延,生生不息。苏然措手不及。
苏然被自己的占有欲吓到了。这也许和天蝎座与生俱来的占有欲有关吧。
苏然觉得自己的心里住了一个魔鬼。
她在网上沮丧的对艾说,我变成了一个世俗的人。
艾说,呵呵,我们终不能免俗。
这个时候,艾已经开始厌烦了无休止的流浪和漂泊。他说他想安定了,心灵的安定。
欲望如同梦魇一般在头顶盘旋。生活是兵荒马乱的动荡。
从小,苏然就是缺少安全感的孩子。她试图抓紧属于她的一切。就像掌心的水,无论是摊开手心,还是握紧拳头,都会流失。后来,她索性不挣扎,像陷入沼泽一般,不挣扎,安静的沉沦。
记忆中,爸爸妈妈似乎一直在争吵,吵到高潮时,他们会砸东西,甚至动手。他们总是闹离婚,可从来没有实践过。苏然知道这是他们对彼此的报复,永远不要对方好过,即使付出的代价是自我折磨。
苏然登录QQ。
翌的QQ图像可爱的闪动,向苏然问好。
没有任何征兆的。苏然敲下一排字——你爱我吗?然后移动鼠标,单击发送。
好久都没有回音。
然后苏然重复这项操作,一次,两次……
你爱我吗?
你爱我吗?
你爱我吗?
……
电脑的另一头是一片沉默。
苏然的泪水,一滴一滴,砸在键盘上。
好久,好久,模糊的视线中,她看到翌的回答,你是我女朋友。
苏然下线,像一个突兀的雷声突然中止了。微弱的心跳和冰冷的脉搏让她感觉虚脱。而胃,是苍白的疼痛。苏然不停的喝水。只有纯净的清水才能洗涤她心灵深处的伤口。只有澄澈的清水才能够将她的灵魂温柔的溺死。
窗外是地狱一般的黑。黑夜包容了一切华丽和隐忍。微凉的晚风大片大片的从窗口灌进来,让人无法呼吸。
苏然对着镜子中的自己说,你心里其实早就知道答案的,不是吗?那你现在为什么还要摆出一副无法接受现实的样子呢?
苏然开始笑,笑得眼泪如同梨花一般纷纷落下。
苏然知道,她和他中间永远隔了一个人,即使当他望向她的时候,看到的也不是她。
一个礼拜过去了。他们彼此都没有联系。这是一种心照不宣。
白天,苏然如同骄傲的孔雀一般灿烂的微笑。夜晚,苏然躺在床上,任眼泪决堤。静静的等着天光一点一点的渗到房间来。
当太阳照亮这个世界的时候,希望一切悲伤都能止步。
苏然的体重开始减少,减少。生命流失的快感。
终于,她因虚弱而住进了医院。
苏然躺在阳光充沛的病房中,看着输液瓶中的药水一滴又一滴。她眯着眼睛,淡淡的微笑。生命真漫长呀。
苏然想起很久很久以前自己曾经在家中养的那些盆花。那些光鲜明亮的植物在她的照料下都像温驯的孩子一般成长。可是,苏然的妈妈,那个患有严重的抑郁症的女人,用滚烫的开水去浇灌苏然养的花。那些摧残的生命在瞬间暗淡下来。苏然眼睁睁的看着自己生命中的美好这样惨烈的凋零,无能为力的落下泪来。她咬牙切齿的对那个女人说,你会有报应的。
苏然买了火车票。逃课去千里以外的翌的城市——B城。
候车室中,喧闹的空气中流动着B城的方言。B城的高速发达与其独一无二的地理位置让B城的人说话时不自觉的流露出一种居高临下的优越感。苏然讨厌那种像暴发户一般无知的自以为是。
一个年轻男人用带着浓厚的B城口音的普通话找苏然搭讪。苏然扯出一抹微笑,点头,然后用手语答复他。苏然不屑于理他,她宁愿装成一个聋哑人。
火车上。周围的陌生人很快就聊的如火如荼。
苏然只是抱着行李,静静的坐在靠窗的座位上,她朝着窗上的玻璃轻轻的哈气,窗上氤氲着淡淡的水气。苏然用手指在稀薄的水气上划来划去,拼凑成各式图案,映着她有些顽皮的笑。
渐渐的,人们聊的累了,沉沉睡去。
车厢如同死一般的静寂,只听见车轮与铁轨的撞击声,空旷而辽远。
十几个小时后,车厢的广播中传来一个清丽甜美的声音,乘客朋友们,欢迎你们来到美丽的历史名城B城。
苏然望着窗外苍黄的麦田淡淡的笑,在心底轻轻说,翌,现在我们呼吸着的是同一个城市的空气了。
B城的火车站。
苏然迷路了。
在黑色的汹涌的人群中,苏然有些微微的眩晕,感觉窒息。
小的时候,苏然就重复着做同一个梦。在一望无际的原野上,苏然找不到回家的路了。然后,一个看不清面容的散发的熟悉的气息的男子走到她面前说,我带你回家。苏然满心欢喜的牵着他的手,一点儿也不害怕了。
长大后,由于失眠的缘故,苏然几乎就不再做梦了。可是,她相信宿命,相信人的命运很早就被人写好了的。
终于。翌在人声鼎沸的B城火车站找到了苏然,相视一笑。苏然不动声色的跟在翌身后,有翌在,苏然就不怕迷路了。
星座书上说,天蝎座如果选择天蝎座的话,代表他们情缘很深。而这种情缘也许就并不是他们能决定的。
苏然知道是命运把她推向翌的。
苏然根本无心看B城的风景。翌在离她很近的地方,可他的心,似乎一直在很远很远的地方。
苏然其实并不知道自己来B城的目的。只是听从了自己内心的召唤,她想见他。
黄昏。苏然和翌百无聊赖的呆在房间中看电视。电视中的繁华与房间中的寂寥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窗外风声呼啸,雨点沉重而凌乱的敲打在玻璃窗上,溅起洁白的水花,在浓稠的夜色中寂寞的绽放然后凋零。
沉默像一条大河,黑色的河水横亘在他们之间,无法泅渡。
很久。
很久。
苏然轻轻问,翌,你有没有爱过我?
苏然望着翌,她知道此刻自己就像冬天寒风中路边的乞丐,只向路人乞讨一个温暖。
沉默。
沉默。
苏然的妈妈临死之前在电话中声嘶力竭的求苏然回家见她最后一面,苏然找接口不留余地的拒绝了。可是,那个有着严重抑郁症的女人死的时候很平静。苏然知道,妈妈的死对妈妈对爸爸对她来说都是一种解脱。苏然跪在妈妈坟前两天两夜,流不出一滴眼泪。
翌的沉默回答了一切。
苏然拿起桌上的水果刀,抵在手腕上,声泪俱下,说爱我,好不好?就当作是骗我,好吗?
苏然的手因恐惧而微微颤抖。
翌的脸陷在一片阴影中。他慢慢的说,我以前答应过严永远不要骗她,可她最后却用一个天大的荒谬的谎言骗了我。全世界都见证了我的失败。
苏然的眼泪连绵不绝,心痛的窒息。
翌的声音变得有些哽咽了,对不起然。到现在我还是不想骗人。对不起。
万念俱灰的恐惧笼罩着苏然,水果刀因身体剧烈的颤抖而滑落。苏然无力的瘫坐在地板上。她把眼睛睁的很大很大,望着翌。那个把她伤得体无完肤的男子,他像雾霭一般,永远在很远很远的河的另一边。
翌抱着木然的苏然,有许多冰凉的液体滑入苏然的脖子,如同火焰灼烧般疼痛。
翌说,然,我没有心跳了,我的心早就死了,你知道吗?就算你把刀插进我的心脏或许都不会有血流出来了。它死了。死了。
苏然抱紧翌,绝望的闭上双眼。
这时候,苏然受到艾的短信,然,我很快就会回学校读书了,是我的她让我新生了。
苏然只回了两个字,恭喜。
苏然其实想说,艾,我心里面有好多好多的绝望,如同灭顶一般。终于,只剩一分之一的阴郁了。我必须想办法堵死我和他心中的绝望。
黑暗的房间中散发着雨季潮湿腐朽的气息。
翌说严很可爱。
翌说严很善良。
翌说严骗我,她从来就没有爱过我,她背叛了我。
翌说我的心死了,没有灵魂了。你看到的只是一具躯壳而已。
翌说,活着好痛苦。我恨这个世界,我要离开这个世界。
翌说,我现在是一个死人了。
苏然紧紧的抱着翌,哽咽着说,不要悲伤,我带你离开这里,去一个没有痛苦的地方,好吗?
妈妈死后的很长一段时间,苏然总是会想起她的脸和她的歇斯底里。像一声漫长的阴雨,走不出来。也看不到阳光。她知道自己有罪。很重很重的罪。苏然不知道自己应该怎么去赎罪。
苏然带着翌来到天台。
罪恶的雨还在不停的下。世界永远是一片灯火辉煌和歌舞升平。
苏然白色的裙子在风雨中微微张扬,像一只扑打着翅膀的蝴蝶。
苏然对翌说,我们离开这里。
翌点头,雨水模糊了彼此的视线。
苏然踮着脚,轻轻抚摸着翌的脸,说,不要绝望了。如果你绝望的话我也会绝望的。我等会飞给你看,我带你飞着离开这个痛苦的地方。
苏然走到天台的边缘,回过头冲翌淡淡的笑,我等你。
身体倾斜。白裙如花般绽放,又在下一秒凋零。
很多年很多年以后,翌娶妻,生子。过平凡人的生活。
那个雨夜,苏然像一只白蝴蝶一样飞离了这个世界。
翌在苏然下坠的那一刻选择了艰难的活下来。
他不知道自己的选择是对还是错。
至少他不会觉得痛苦了。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