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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我一只玉镯

作者: 鹰+祺 完成状态:已完结

第一章 濒死的目如秋水的女子

  韩翊来到我身边的时候,我正一个人喝酒,他端着酒问也没问就坐下,对我说,“红酒不好喝吗?”

  我从来不喜欢喝酒,不明白这讨厌的味道对人有什么吸引。所以,大半个晚上那杯酒在我手里晃来晃去,不见少。

  我没有回话,只是对他浅淡地笑了一下。

  他放下酒杯,望着我,笑得淡淡的,很男人。

  他对我说,“你知道吗,我觉得你不应该来这个地方。”

  我道,“为什么,太老了吗?”

  他说,“那倒不是,我只是觉得,你和这个地方的女人都太不一样了。妆也不化,无名指上又戴着一枚那么硕大的牡丹藏银戒指,里黑外亮,在暗夜里闪烁光芒。”

  我打量着自己的戒指说,“不错,我管它叫‘恶之花’”。

  他轻轻抿一口酒,继续道,“你的戒指极其开放、张扬,可是你腕上的玉又很传统内敛。这么好的翡翠,在你的腕子上很灵性,很安静,或许,你自己没有意识到,这两样东西,让你在这个地方有了致命的诱惑。”

  我望着他,对他道,“是吗?谢谢。”

  他直视着我的目光,突然伸手端住了我的下巴,对我道,“你还有一种东西更致命。你的眼睛。有没有人对你说过,你的目如秋水。”

  他身上有一种难以言说的东西一下子击中了我。他的手指在我的脸庞停留,似触非触,若即若离。

  这个动作本来有一点轻薄,可我却觉得他不是,我突然愿意将之理解成一种不由自主的怜爱。

  他本来只是一个猎手,来猎获可以打动他的女人。他会对他的猎物,如此怜爱吗?

  我稍一分神,他的手已经离开了我的脸,端起酒,轻饮,微笑。

  我也喝酒。

  他的目光夹着猎手的冷静与恋人的感性,虽然他并不完美,可是全身上下,却无一处不优雅,一笑一颦中情感半开半露而不失分寸。这个乍见平平的成熟男人,到处是令人心仪的味道和吸引。

  我对他说,“你喜欢异域风情吗?”

  他说,“是男人都爱新奇,爱冒险。”

  我于是笑了。

  他望了望舞池里的男男女女,对我说,“你一个人喝酒喝了大半个晚上了,我请你跳个舞可以吗?”

  我应允,任他牵着我的手,走到一片旋转的香风鬓影中,任他揽住我的腰。

  我们在一起跳舞,在我优雅地旋转回到他怀里的刹那,他低头在我耳际,低沉而感性地问我,“晚上,陪我好吗?”

  我随着乐曲离开他,正看见我手上的“恶之花”在他的肩上闪着幽异的光。

  邪恶也可以焕发出美丽的光彩,何况是我。

  原来,绝望可以将原本荒凉寂寞的生命燃烧成一片妖艳。

  早晨,我从他的臂弯醒来。

  天还没有大亮,我下意识慵懒而娇弱地向那个温暖而有力的怀里缩了缩,然后一下子清醒过来,告诉自己,他不是我的丈夫。

  昨夜。

  我的身体竟然在他的抚摸中起了反应,整个人似乎被他荡人心魄的律动所燃烧,所融化。我们那么热烈地拥抱,我们彼此吸引,互相欣赏,我也宁愿被他占有和征服。

  可是早上醒来呢?

  又是新的一天了。我还是如斯的我,他还是陌生的他。我们在街上相遇,也可以目不斜视,擦肩而过。

  我们,可以当作从未相识过。或许,我们本来就从未相识。

  可是,崔志浩呢?他为什么不能结束得这么干脆?

  不知何时韩翊已经醒了。他亮晶晶地望着我,拍着我的脸颊道,“你想什么呢,宝贝?”

  我将头埋在他的胸前,搂着他道,“你昨晚,睡得好吗?”

  他的身体顺势将我的整个人几乎都包围住,舒适地叹着气道,“好!我睡得好极了,因为有你这个精灵似的宝贝,精灵似的小荡妇。”

  我抚摸着他的喉结,在他的胸口不为人知地笑,对他说,“我们结束了,从此以后各奔东西了。”

  他却似乎察觉了我的笑,一把将我的头揪出来,对我说,“我们结束了,你有那么高兴吗?”

  我望着他,没有回答。

  他一巴掌拍在我的臀上,重新搂回我,狠狠地抱了我一下,我被抱得有点痛。他对我说,“你休想这么快离开我!”

  后来他起床,洗漱,我慵懒地赖在床上看着他在我面前走来走去。直到他要出门了,他走到床前,雄霸地警告我,“乖乖在这儿等我回来,不许走!”

  我道,“若是我走了呢?”

  他的手抓住了我的脖子,对我道,“除非是别被我遇到第二次,否则,我就这样掐死你!”

  我于是在他充满溺爱的武力胁迫下,乖巧得像一个家里的小妇人。他这才满意地松开手,吻了我一下,出门。

  我的身体还残存着他的气息,而我唇边的吻痕已淡漠至无。我随手拉开厚厚的窗帘,看见窗外一大片阳光洒在茂美的梧桐枝叶上,浅绿深秀,光影交错。

  我有气无力地依靠在床背上,放任地望着我雪白的腕,冷硬而闪光的戒指,柔美而纯净的玉镯。

  我突然觉得,我的心就像这空屋子一样安静,安静得可以听到阳光透过玻璃惹起尘埃,轻轻地飞起又落下的声音。

  崔志浩就是在那样的环境里认识晓静的,那个高挑瘦白的女孩,长头发,有一双温情的黑亮的眼睛。

  他爱上了她,而且他们有了孩子。

  孩子。我的心一阵抽痛,仿似一点一点绞出血来,滴在“恶之花”上,它在阳光下折射着刺目的光。

  我闭上眼,放任四肢躺在阳光下软软的床上。外面的风很轻,树木摇曳并没有声音。当一切事情突然来临的时候也没有声音,没有预兆,就像志浩回家来,坐在沙发上帮我剥开心果,然后对我说,“宛欣,有件事情,或许你早就知道了,晓静她,她,怀孕了。”

  我静静地怔住,望着他,他平静得好像刚刚打破了一只碗。

  而我,望了他半晌,苦笑着叹气道,“你都已经想好了,那,我们就离婚吧。你打算什么时候?”

  他将剥好的开心果柔情地放在我手里,对我道,“对不起,我知道我这样做,对不起你。可是,自从那个孩子,我知道你不会原谅我,我们也不能就这样过一辈子。我,——,房子给你,还有我一半资产,也给你,你可以提现金,如果你信得过我,也可以入股,让我继续经营,我们每年分红。”

  我站起身,对他说,“谢谢,我想出去走走。”

  外面,斜阳正放射着它华美的光辉,几个孩子在草地上玩耍,一只小狗欢畅地奔驰而去,我升起一种难言的、凄怆的迷茫。

  我要到哪里去,我还可以到哪里去?

  我最终还是来到了舞厅。崔志浩在这里找到了他第二个爱人,我想知道,那里面都会有些什么样的女孩,完美如斯,将我取而代之?

  昨夜,我就躺在了另一个男人的怀抱,他呢,他会担心我吗?是一个人在家等我,还是,去陪他的晓静?

  不可能了,他一个电话也没有打给我,我已经是他的弃妇,我生我死,与他又有什么关系?

  我想着,不禁落下泪来。

  那个与我有一夜邂逅的男子让我在这里乖乖地等他回来。我正仰面在阳光下,脖子也感受到阳光的温度。

  他用他强有力的手威胁我,他说他会掐死我。掐死我,多么诱人的一种威胁。我宁愿志浩掐死我,而不是与我离婚,我宁愿昨天那个给我剥开心果的男人伸手掐死我,而不是告诉我,他和别人有了孩子,我们得离婚。

  结婚十年都可以一朝抛弃,难道,只一夜邂逅,就可以让他留恋我的身体,可以让他欣赏我这个已是风华半落,不再青春的女人?

  只因为,我的戒指、我的玉镯、我的目如秋水?

  我擦去泪,懒洋洋舒适地缩在被子里,阳光进了半个屋子,暖暖的。

  桌子上有他遗忘的打火机,冷亮的金属外壳,拿在手里沉甸甸的。我“砰”一声打开,火苗窜出来。

  这是一缕在寂静的充满阳光的空屋子里燃烧的火焰,就如同一个女人。

  我不妨玩一玩这个游戏。看看我被崔志浩抛弃之后,还能不能点燃起别的男人的欲望?

  那天傍晚韩翊回来的时候,我正像一个幸福的小妻子一样正给他泡茶。我淡淡地化了妆,披了一件宽大摇曳的披肩,上面绣着一朵朵半开的浅紫的兰花。我光着脚跻着拖鞋,见他进来,接过他手里的公文包,对他说,“下午我去买了点茶叶,正宗的黄山毛尖,明前茶,口感很好,不知道你喜不喜欢喝茶?”

  韩翊坐下来端着茶对着斜阳看了半晌,微微抿了一口,笑道,“味道不错,干脆你就去我的办公室给我泡茶吧。”

  我笑道,“我还是喜欢,你回来以后给你泡茶。”

  他一把抓住我,把我放到他的腿上,我明艳地笑,他抚着我的脸道,“怎么我走了一天回来,就变得这么有风情了。昨天晚上还愁思郁结,今天一下子云开雾散了?”

  我搂着他的脖子道,“如果你没回来,我还可以继续到舞厅里愁思郁结。”

  他怜爱地抚过我的眉梢眼角,轻吻我的唇,把我抱在怀里对我说,“我还以为回来再也见不到你,宝贝。”

  我被他抱住,顾自笑着,“你搞错了,现在只有人抛弃我,我不会抛弃人。”

  他怔了一下,没说话。

  晚上我们在外面吃了几个清淡的小菜,肩并肩沿街走,又路过昨夜相逢的舞厅,我对他说道,“我们进去?”

  他同意了,和我携手进去,要了两杯香槟,并不跳舞,我又拿着酒杯,开始看美女如云。

  韩翊含笑道,“你还没看够?怎么盯美女比我盯得还紧?”

  我一笑了之。

  韩翊突然很感兴趣地道,“我会看手相,很灵的,你要不要试试?”

  我乖乖地伸出自己右手给他,他看着我的手掌,唇边带着若有若无的笑,舞厅变幻的灯光,让眼前的场景有一点虚幻的迷离。

  他对我说,“从手相看,你的天资不错,聪明颖悟,有灵心慧质,又具有悲悯善良的性情。小时候身体不好,体质偏弱,但于今无大碍,从生命线上看,寿命还很长,应该可以活到八十三岁。你的感情,……”他抬头看了看我的眉宇,叹气道,“你的感情遭遇,叫人叹息。曾经有一个和你真心相爱的人,立志厮守一生却中途变故,劫数天定,缘尽重生,你也不要过于挂怀,曾经沧海云云,不过是一时感念。所谓沉舟侧畔,还有千帆竞过,病树前头,还有万木争春,你有两条感情线,应该是注定两场姻缘。佛说,一切机缘都自有因果,今生是我们前世的果,又种下来世的因。一段感情是为了偿还前世的债,另一段,……”

  他摇了摇头,莞尔而笑,无语。

  我望着他,像是望着一个超越时空的异人。偏偏这个时候,他点了一支烟。

  我在等着他继续往下说,他却对我吐了个烟圈,伸手抚去我额前的碎发,指尖又停留在我的眉梢眼角。

  和柔情,很呵护的动作。他的脸在烟雾中有些不真实。

  我笑道,“你经常会给舞厅里的女人看手相吗?”

  他说,“不,你是第一个。”

  我似信非信地笑,“那么,我应该很荣幸。”

  他将手拿下来,喝了一口香槟,对我说,“你的目光很美,眼睛很漂亮。昨天第一次看到你,就让我不由自主地想起一个故事。说的是一个猎手追捕一头梅花鹿,鹿拼命奔逃,却到了悬崖边,他惊悚地止步,猎人架好枪正准备射击,鹿却蓦然一回头。”

  我静静听着,他望着我的眼睛道,“那头身陷绝境的鹿,回首的目光却是那么清澈、纯净,带着凄艳的哀求,直接震撼人的心灵。你不知道,我看着你的目光,就想起了那头鹿。我就想去怜惜。”

  我浅笑叹气道,“你真是多情的男人!好像在传说中,那头鹿还怀着孩子吧,我想它如果不是为了自己的孩子,它就会毫不犹豫跳下去,而不愿意向另一个生灵乞求怜悯。“

  我说着,禁不住泪眼迷茫。

  我对他说,“你看出我是个失意人,喜欢我的目如秋水,就很怜惜我,是吗?我告诉你,我没有孩子,所以我也不会回头。”

  他对我道,“那么,你要跳下去吗?是不是没有孩子,就可以淡漠生命?”

  我泪眼婆娑,不说话。他看了我片刻,笑道,“何况,猎人并没有对你举枪,他只是很怜惜你,想接近你。没有人可以逼你跳崖,除非你自己。”

  我喝了口酒,将泪逼回去,笑,接近勾引般对他说,“你会做我的猎手,想怜惜我吗?”

  他望着我,默认。

  我对他道,“那我就做你的梅花鹿好了,放心地依偎在你的怀里,直到有一天,你不想再怜惜我。“

  他用食指托起了我下巴,玩赏审视着我的面容,却不说话。

  我认真地望着他,对他道,“怎么样,猎物会合格吗?”

  他突然暧昧地,有些意味深长地笑了。这种笑容对我来说有点陌生和深奥,他对我说,“去追逐一头野性未灭的梅花鹿,不知道是不是很传奇的经历。你曾经是别人身边温顺的妻,现在却只做我一闪即逝的猎物,是不是?”

  我笑,问他说,“猎手不是从来只追逐猎物吗?”

  他啜饮道,“不错。”

  他的手滑到我的锁骨,我仰面,闭目,幽幽地对他道,“不是只有野性,才能激起猎手的潜能吗?如果只是刀俎的鱼肉,你是不是连看也不会去看一眼?”

  他对我道,“宝贝,你的锁骨真美。”

  我于是笑,对他说,“谢谢。”

  他的手突然离开我,让我一个人好像突然置于黑暗的虚空中。他的眼睛亮亮的,嘴角含着笑,对我说,“我忘了告诉你,有人给我算命说,我会娶一个目如秋水的女子做妻子,经历磨难,但可以携手白头。”

  我不期然地笑,“那我是你猎手生涯中第几个目如秋水的女子?”

  他对我说,“不多,第二个。”

  我浅笑,他说,“他在我人生的预测中只用九个字描述她,纯洁若冰雪,目如秋水。”

  我自嘲地笑道,“一个冰雪般纯洁的女子,好像不应该在这个地方吧。”

  他深深地望着我,又转目望着翩翩起舞的男女,说,“一个人是否纯洁,不在于他的环境和肉身,而在于,她的心。”

  我一下子无话,感觉好像在穿越时空。他像是一个属于另一个时间和空间的异人,穿着一身黑衣,来到我身边,有着一双可以窥测人心灵和秘密的眼睛。

  可这种感觉一下子消失了,韩翊点燃一支烟,火光映着他平凡真实的脸庞,近在咫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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