哭泣的野菊花
春天来了,野菊花开了,满山漫野迎风摇曳着,金灿灿的,在阳光下闪着诱人的光泽,在清新的空气中自由的开放着。
大妮背着箩筐,手里拿着小铲在剜猪草,二妮跟在大妮的屁股后,帮姐姐把剜起的草捡在箩筐里,她们愉快的干着。微风吹来阵阵野菊花的芳香。
太阳惭惭毒起来了,大妮不住的用袖子擦着淌下的汗,二妮从裤兜里掏半天,掏出一块花手娟递给姐姐,大妮接过,爱怜的看了一眼懂事的妹妹。
“回家吧,姐姐”二妮跟在大妮后面嘟囔着
“等一会,马上筐就满了”大妮顾不上流下的汗。
“回家嘛,我要回家”二妮继续嗡嗡着。
“你听,小草说别回别回,跟我玩”
“ 哪呢?哪呢?”二妮撅着屁股倒处找,大妮一边飞快的剜着,一边在偷偷的笑。
父亲说之所以没有把二妮送人是为了大妮有个伴儿,大妮听了很是高兴,更加疼爱比自己小五岁的妹妹。二妮是大妮的小尾巴,哪儿有大妮哪儿就有二妮的身影,她们一个被窝睡觉,每天大妮都给二妮讲故事,二妮已经习惯在大妮的故事中睡去。
大妮上学了,大妮知道更多的事儿,大妮总把学校的事讲给二妮,二妮好羡暮姐姐,大妮也很是得意,大妮把每天的功课讲给二妮,二妮竟能跟姐姐同步学习,奶声奶气的背诵完整篇课文,父母很是高兴,整天板着脸的父亲竟破天荒的抱起二妮亲了又亲,还给她买糖豆吃,大妮往后退了退,有点不好意思。
大妮已经十岁了,还尿床,整天被子都是一股尿味,母亲很无奈,也很厌恶,只有二妮不嫌弃,还是和她一个被窝,她已经习惯姐姐的味道。
一场流行病袭来,父亲母亲双双病倒了,大妮仿佛一下长大了,担起了全家的重担,尽管地里有叔叔大伯照应着,但家里做饭,洗衣,抓药,喂牲口也离不了个人,大妮毅然辍学挑起了全家得重担,尽管她在期末考试中刚拿了大奖,尽管她很想上学。可是不成啊,家里需要人啊。哥哥是男孩儿,得上学,妹妹又小。
更可怕的消息传来,这场流行病,东庄儿上已经开始死人啦,大妮听了悄悄的哭了一场,二妮关心的问姐姐咋么了,大妮抱着二妮又哭了,二妮不解,心下在惦记着今晚要放映的电影。
又一场山洪就要瀑发了,大妮和二妮正在抬水,扛子在二妮一边长长的,大铁桶已经挨着大妮的胸前了,二妮还是说肩膀疼,大妮急得直哭。 。山洪终于来了,二妮扔下水桶跑了。山洪来势凶涌,人们慌乱地跑着个自逃命,二妮跟着慌乱的人群跑。 雨停了,二妮突然想起姐姐,二妮嚎啕大哭着,喊着,寻找着。终于找到了,大妮洪身湿淋淋的,瑟瑟发抖,手里还拎着那只大铁桶,另一只手拿着扛子,是一个村民从洪水里把她拽上来的。
父亲母亲终于好起来了,大难不死必有后福,家里一片生机勃勃的样子,父亲说大妮给家里出了大力。大妮不好意思的往后退了退,春节,母亲破天荒的给大妮做一件新褂子,二妮问,我的呢?,母亲说等你姐穿小了你就穿。二妮有点伤心,之后便觉不公。
文革中被称做“投机倒把”的父亲,在改革开放后,一下子成了远近闻名的能人,做生意,揽工程,大把大把的赚钱。母亲也颇有些扬眉吐气的样子。村上的人虽心里很是眼红,有的人竟巴不得再来一场运动,把这家人的钱象土改时分给大家,但见了面却很是客气,连孩子也时不时的被夸赞一翻。大妮也再不用又忙地里又忙家里了。只帮着家里做做饭,喂喂猪就行了。
城里的一个公司要募积资金,谁家募积,让谁家的孩子到城里上班,因为家里宽裕了,父亲决意拿出钱出来让哥哥去。
村上二贵家的闺女考上了大学,很是在村里风光了一阵,母亲瞧着眼热,托在城里的姨夫在城里给二妮找个好学校。
哥哥和妹妹都走了,家里一下子冷清多了,大妮也很向往外面的世界,上个月从城里学裁缝回来的表姐神彩飞扬的给大妮讲述城里的新鲜事,而且表姐穿得漂亮衣服都是自已做的,更让人羡慕得是表姐不用下地干活儿,整天地穿得干干净净。大妮私下里琢摸着自己要是也能象表姐那样就好了。大妮向母亲试探着说起表姐。母亲很不高兴得说:“啊呀呀,你能和你表姐比,你舅是什么人家,家里就一个闺女。我们是什么人家,家里三个娃娃,都是要钱的货。况且你表姐又聪明又长的好看,你拿什么跟人家比。”大妮听了没言语,漠落的摘着猪草,很是自卑,认命吧,天生受苦的命。
过年了,哥哥和二妮都从城里回来,穿得光光鲜鲜,人也变得精神了,父亲母亲很是高兴,哥哥和二妮不住得讲城里得新鲜事,大妮蹲在灶下烧火,一股火苗扑出来,烧焦了她的流海儿,眉毛烧成了半截,适逢家里来客人,大赞哥哥长得帅气,二妮生得标致,母亲满脸堆笑,之后大声呦喝大妮:“你这个没眼色的死妮子,还不快给你叔叔倒茶。”大妮应声,慌乱的在衣襟上擦擦手,跑去倒茶,一不小心打碎了暧瓶,开水流得满地都是,母亲很是生气,心底下却是心疼暧瓶,尽管大妮的脚上烫起了泡。客人走后,母亲大骂大妮“没用的货,比猪还笨,还想干这干那,烧砖烧不了,捏瓦捏不了,跟前村儿的愣二环儿差不了多少。”愣二环是前村的傻子,整天披头散发的,脏脏的,说着疯话,无聊的人们经常拿她开心。大妮立在一旁垂泪,二妮乖巧的打扫着一片狼籍的地。父亲在一旁无语,哥哥擦了擦溅在皮鞋上的水滴,出门去了。
二妮还是跟姐姐很亲,给她讲学校里的事,看到姐姐眼里满眼的漠落。二妮觉得有些对不住姐姐。过春节主动要求不做新衣服,光给姐姐做。
母亲总还是因为琐事动不动数落大妮,大妮对母亲很是不满,甚至有些仇恨起来。那天母亲在土豆窖里又大声数落大妮,正好窑口一块土块砸下来,打在母亲的头上,母亲的骂声嘎然而止,大妮禁不住笑出声来,母亲很是生气,心想一定是大妮故意的。以后数落大妮的次数更多了,大妮总是犟犟的昂着头,不加理采。这更激起母亲的气愤。父亲在母亲的无数次唠叨声中也惭惭觉得大妮的不是。对大妮也大不如从前了,大妮心下有些发凉。
哥哥这几年早不在城里了,和父亲一块做生意了,一幅踌躇满志的样子,找媳妇都是挑了又挑。最后终于定下了城里的洋妞,据说是哪个主任的侄女。母亲也再不是往日低眉顺眼的样子了,经常听到她高声骂人的声音。
二妮都上高二了,虽说成绩一般,但凭空增了些傲气,那天邻家的女孩坠儿问她一些城里的事,二妮明显有些不耐烦。一旁的大妮有些看不过了,忙打圆场。坠儿走后,大妮开始训二妮:“人家好心好意来看你,你咋能这样对人家,不要以为自自己在城里呆了几天,就不认识人了,还没成个人物呢,要是成个人物了,尾巴还翘到天上去了。”
“用不着你管,你懂什么呀,”二妮还是不耐烦姐姐
大妮最恨别人,尤其是二妮说她不懂什么,大妮有些上火还想继续数落一翻二妮,一旁的母亲开始说话了:“人家的姐妹几月不见多亲,你们倒好,见了就吵,上辈是冤家转世。”
大妮气得说不出话来,冷冷丟下一句话:“就这样惯着吧,总有让你们后悔的一天。”
一茬又一茬的野菊花开了又谢,谢了又开,大妮出落成一个大姑娘了,象野菊花样的朴实淳厚,象野菊花一样散发着泥土和阳光的味道。
开始有人给大妮说亲了,母亲父亲都不太中意,有时候是嫌男方家境不好,有时候是嫌男方住的村子太偏太穷。
乡上的民办教师李少咏早暗暗喜欢上大妮,托人来说亲,大妮心下也中意,但父亲却颇有些生气,什么样的人家也配给我家说。李少咏家穷得叮铛响。村子住的地方又偏又穷。这件事就这样做罢了。
那天在河边洗完衣裳,端着盆往回走,迎面碰上李少咏,高高大大,整齐的头发,光洁的额头,大妮心下狂跳不止。
“大妮你不同意吗?”
“我,我得听我爹的,”大妮低着头,不敢迎着他热热的目光。
“这都是啥社会了,你就不能为你自己做次主?”
“我不能”,大妮忽然觉得平时文静的李少咏竟这样冒实
“我不愁娶不上媳妇,我只是真的喜欢你”
大妮再没说什么,匆匆走开,让人瞧着多不好意思。等到家满脸的汗,一整天做事都心不在焉的,像是丢了魂儿。
日了就这样流水般的过去了,村上和大妮年龄相仿人差不多都出阁了,只有大妮还待字闺中。那天邻家女孩坠儿出嫁,来接亲的新郎是李少咏,高高的个子,清清秀秀的样子,就是大妮喜欢的那种读书人的样子。大妮心下一痛匆匆走开,远远还能听到鼓乐声,今天却分外刺耳。大妮发狠的把自家的豆子地都锄了一遍,满身的汗,满脸的泪,手上打起了血泡,也没管它,尽由它渗到锄把上。之后一屁股坐在地头,一阵风吹过,大妮不由得打了个冷战。
软软地躺下在一片草丛中,眼前一片黄色,野菊花开得正艳。
山上的野菊花又快谢了,大妮一病不起,只是发烧,不吃饭。奶奶说是触犯了哪路神灵,神灵在做怪呢,父亲不信神鬼,说奶奶是老脑筋,现在早不信这个了。母亲说不妨事,过一阵子就好了。
大妮厌厌的躺在炕上,想起从前,小时候和二妮一块打猪草,给二妮讲故事,二妮多依恋她,像个小尾巴样整天跟在她身后;小学毕业,老师给她颁奖时,她不知所措,语无伦次;想起辍学后忙里忙外,父亲是怎样器重她,动不动夸奖她,她干劲冲天——那时候多快乐。再后来是长大后的一天,在路上碰上李少咏,她明显感到李少咏热切的目光,她满脸通红匆匆的走开了,再后来是他托人来提亲,父亲武断的拒绝了,也不问问她愿不愿意,自己又不好说,一个姑娘家。再后来就是李少咏来迎娶邻家女孩坠儿,一脸的喜气洋洋,春风得意的样子,听说是前不久得了一个什么奖,成了国家正式教师了,据说当学校校长也是不久的事儿。风华正茂啊,坠儿多有福气。现在母亲动不动冷言冷语,父亲对她也无奈得很,她是他们衣衫上一块尴尬的菜渍。倒不如死了干净。她想着怎么死,割腕,上吊,吃药,投井,想着不禁泪下。
第三天,大妮已经不流泪了,只是还是不吃饭,影约听见外面母亲在和顺子妈说话,是不是又在给自己说媒来了,这已经不重要了。一会儿母亲进来,问大妮想吃点什么,大妮说什么也不想,大妮说,妈,再别为我操心了,以后要多多爱惜自己,干活时要悠着点,再别动不动生气,气大伤身。我让你们费心了,啥也帮不上。母亲颇感诧异,想想女儿能说出这翻话,总算是想到了做父母的不易,年龄大了总归是懂得疼人了,心下欢喜,嘴上却没说啥,只说你好好养病,好了比什么都强。
傍晚,父亲母亲从地里回来,母亲进屋喊大妮,没人应声,走到跟前,见大妮脸色惨白,腕上的血还在流着,母亲大哭,父亲也慌了,喊邻居,村上的人一块送医院,一切都晚了。
一年后的一个早晨,高考落榜的二妮,静静的立在大妮的坟前,大妮坟上的野菊花黄灿灿一片,带着露珠,微风吹过,露珠也随着落下,“那是姐姐的泪。”泪眼朦胧的二妮在想。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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