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和梅朵

我和梅朵

　　我将梅朵接到我住的地方，房子是租来的，两室一厅，不大，两个人住还算合适。我在家台企做事，受够了女人间的争执、尔虞我诈；老板挑逗的眼神、暗示性的语言让我恶心。索性辞了职，这样可以更好地照顾梅朵。辞职后，以写稿谋生，到也自在许多。生活不算拮据，大部分收入都买了营养品给梅朵补身子。

　　梅朵害喜很严重，因为怀孕努力戒烟，加之长期失眠，她身体并不很好，也极易暴躁。时常会无端乱发脾气，力所能及地破坏周边的物品，甚至以最恶毒的语言咒骂我。我只是在一旁看着她，尽量避免她被自己伤害到。等她发泄完，我默默地收拾残局，然后把自己关在房内狠狠地抽烟，“白沙”的，我和梅朵一直喜欢它。我看着梅朵承受身理、心理双重压力、负担，自己却无能为力帮不了她，我宁愿痛苦的是自己。

　　梅朵心情好的时候，会央我同她散步，穿着肥大的孕妇裙，在路边小摊吃串烧，津津有味。脸颊两侧生出浅褐色的妊娠斑，头发随意挽成了髻，原本风情万种、精致优雅的女人全然不顾自己现在的俗气。她的腹部日渐隆起，硕大。原本骨感的她，更见瘦削，胎儿吸收了她大半的营养。夕阳西下，余辉殷红，映得梅朵的脸通红，她微笑着，眼角尽是安详和宁静。

　　我和梅朵是在江南一个古朴秀丽的小镇长大。那是我爸妈的故乡。我只在照片上见过我爸，一个眉目清秀的男人。据说爸妈是私奔在一起的。他们离开小镇去了北方。不久，爸在一场意外中死去。

　　外婆，一个坚韧、果敢的女人，顶着小镇上的流言蜚语，毅然决然地将有了身孕的妈接回小镇照顾。小时候，我大部分的时间都是和外婆在一起的，她虽然很严厉，但我深切地感受着她浓烈的爱。妈没有再嫁，她温顺贤惠，有着传统女人的所有美德，她一生中唯一的惊世骇俗便是与心爱的人私奔，她从不后悔。

　　梅朵的妈妈生她时死于血崩。她的爸爸视她为不祥人，后母也不善待她。善良的妈常领着梅朵回家给她做好吃的。那时的梅朵乖巧、爱吃棉花糖。

　　梅朵从小就长得标致，长辈们常说她是美人胚子。长大后的梅朵风情肆意。

　　我们情同姐妹。

　　后来，我们在同所大学学舞蹈。不久我因腰伤转学中文。大三时，梅朵退了学，因为意外，自杀未遂。至今她左手腕上还留有疤痕，如鲜花绽放的粉红，触目惊心。梅朵在学校参加了乐队，是主唱。键盘手叫颜鼗，和梅朵一起时见过他几次，是她的男友，梅朵因他自杀的。

　　我在悲愤中跑去质问颜鼗，意外地在他的画室中见到了幅被他封着的油画——一个与我像极了的女人。他的爸爸是个商人，妈妈是个画家，一个长期被丈夫冷落而抑郁的画家，绝望中坠楼身亡，颜鼗没有拉住她。画上的女人倚在窗边向外张望，眼神落寞、茫然——期待着却又失望着。

　　颜鼗紧紧抱着我，如孩子般痛哭，唤着“不要离开我”。我在刹那间脆弱得无力支撑，想责骂他、质问他，告诉他梅朵多爱他，彼时我却苍白到说不出一个字，狼狈不堪。

　　梅朵好后，颜鼗继续着他们的关系，只是比以前小心翼翼。梅朵说那是她最幸福的时光。颜鼗憎恨着他的父亲，却终究逃不过现实，在潦倒中，接受了父亲的安排，去国外留学。此后，便杳无音汛。

　　梅朵不顾医生的建议，也不管颜鼗是否爱她，执意要将孩子生下，那是颜鼗在她生命中的见证，更是他留下的最珍贵的礼物。如此悲凉却有执着的梅朵，着实让人心疼。

　　和往常一样，我拿着清单外出采购，上面全是梅朵需要的东西。回来后，发现梅朵蜷曲着躺在地板上，翠绿的裙下混合着羊水和血水。慌乱中我将她送往医院。终究，她逃不出和她母亲相同的宿命，坚强地生下孩子后，凝血障碍，在疲惫中血崩而死。留下的，是个崭新的生命。也许这是梅朵最想要的结局，一个对她最好的结局。

　　粉嫩的女婴，一个纯洁而高贵的生命，凝结了梅朵情感和希望的孩子。我给她取了名，棉棉——惦念那个曾经热爱棉花糖的女孩，梅朵。

　　棉棉长得愈发像梅朵，眉宇见神情颇似。

　　棉棉三岁时，我带她去买生日礼物，在家商场，意外地遇见了颜鼗。早前，清瘦的他，褪去轻狂，修炼成睿智、儒雅的男人。从他的眼神中我看见她的惊喜、错愕、疑惑，我知那是因为棉棉。他看出我手上并无婚戒，面对他的询问，我浅笑不语，淡定、从容地问候、告别。

　　大抵现在的他已然是个成功的商人了。

　　梅朵生忌，我带着棉棉去看她，意外地再见到颜鼗。从他犀利的眼神中，我明了如此聪慧之人，怎能猜不出棉棉的身世。只是面对离世的梅朵，他不愿点破。

　　看他渐远的背影，想到他转身离开的瞬间，留给我和梅朵的眼神，浓郁到化不开的深情。遗失的，才是最美的。

　　顷刻间，我腰上的旧伤复发，我抱着棉棉无力地坐在梅朵的碑旁，锥心之痛，亘古不变。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