梵音

  • 作者:末声
  • 作品类型:短篇小说
  • 作品驻站:2007-09-11
  • 作品状态:已完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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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籍简介:武侠里,浅浅的玄幻。

梵音

  鸳鸯瓦冷霜华重,翡翠衾寒谁与共。悠悠生死别经年,魂魄不曾来入梦。

  ——《长恨歌》

  楔子

  无烟城。

  公元前2070年,夏朝建立,桀定都阳城。无烟城拨地而起,于天之涯、海之角,烟雾缭绕,如梦如幻,遥不可及。莲花殿金碧辉煌,琼楼玉宇,莲座满布。城主久居于此,未曾露面。唯一知道的是,他是个叫夏起的男子,终年俊朗,不曾衰老。年复一年,日复一日,他依旧是个年轻键硕的男子。

  随着商汤代夏,周伐商纣,武王迁都,人间处处战火弥漫,兵戈相向。无烟城在数百年的蹉跎岁月里终于露出了踪迹,夏起的不死之身成了战乱的祸根。个诸侯纷纷寻找无烟城的入口,直到秦汉交际,无烟城化为一片废墟,无人问津。夏起突然人间蒸发了,有人发现莲花殿中间躺着一具尸体,骨瘦如柴,皮肤干皱,像是活了数百年。

  至此,无烟城再次与世隔绝。所有去过那里的人也都人间蒸发了。


  数年的圣战把原本广袤无边的大草原移为一片荒漠,尘埃四起,饿殍遍野。莲笙坐在宫殿的门槛上,里面早已被洗劫一空了。她不知道自己坐了多久,没有目的,没有记忆,没有思维,眼里,只剩下颓垣败瓦。

  无烟城。

  寥无人烟的城池。哀鸿遍野。黑褐色的秃鹫啄食着一具具尸体,血肉模糊,刺眼的。

  莲笙终于站了起来,红色绮罗裳着身,在她八岁的幼小身躯上显得很宽大,胸口不自觉地露出一枚粉红色的胎记,痣一般大小,却鲜艳如刺青。她走出了无烟城,下身的裙挂跟着在地上拖曳。身后,风沙肆意,如浪潮般汩没了尸体的残骸。

  杏黄色的沙漠向远处蔓延,满无目的地延伸,一直一直,似乎不曾停歇。莲笙继续走,裸露的双脚深陷在泥沙里。她如行尸走肉一般,像凶残的鹰隼那样觅食。

  一晃眼,便是五年。莲笙第一次看见水,碧幽幽的汪洋大海,在浓稠的雾霭里望不到边际。她的身体在冰凉的碧蓝色液体里浸润着,然后一点点地往下沉,艳丽的红色绮罗裳在海里飘扬起来,十三岁的身躯足以撑起那件华丽的裙挂。


  醒来的时候,莲笙正躺在一座亭台楼榭里,木制床榻散发出一股沁人心脾的凉意,从脊椎一直渗透至全身。在七月的盛夏时节,这样的凉意来得有些诡异。她稍稍坐起身子,衣襟略微敞开,露出胸口鲜艳的红色胎记。刺眼的红色,像是焚身的刺青,似花非花,随着她身体的变化也在一点点长大。

  整座楼榭被围在了寒潭中央,刺骨的凉意氤氲着。一叶扁舟从氤氲雾霭里驶来,越来越近,直到靠近了水榭,一老人从舟上跳下,华发满头,但身子骨却硬朗得很。他走到莲笙身边,道了声“你醒拉”。和蔼而欣慰的笑靥。她不说话,不是不想说,只是声带微微颤动了一下,却不知如何发出声音。

  老人是在寒潭的边岸发现莲笙的。问及她的家庭,问及她的身世,她只是摇摇头,毫不做声。从水榭的窗户望出去,寒潭里竟意外地绽放着莲花。娇嫩的粉色,如含羞的女子。莲笙走了过去,驻足了良久,她轻声唤道:莲笙!莲笙!老人一笑,那是你的名字吗?莲笙点点头。

  莲笙没再说过话,她只是整天望着那片莲花池,一种莫名的归属感油然而生。莲笙。莲生。莲花孕育的孩子。有那么一刻,她觉得自己是花精,是莲花仙子栽培的孩子,只是失了忆。

  她换上了男装,绾了发髻,生平第一次离开那件华丽的红色绮罗裳。那一年,她15岁,老人带她离开了寒潭。他说,是时候了。她不明白那是什么意思,张了张嘴想问,但声带依旧只是微微颤抖着,却发不出声来。

  老人把莲笙带去了青云门。她万万想不到,眼前的老人居然年过上百,而且还是叱咤风云的青云门前任宗主,即武林盟主。可他习惯了云游四海,在几十年前早已消失得无影无踪了,没有人能找到他。有人说他已仙游了,也有人说他隐居了,他在不知不觉中成了传说。而这次他归来,所有的青云门弟子纷纷前来跪拜,武林上也引起了不小的风波。

  他把莲笙交给了现任的宗主。她叫连升。莲笙。连升。

  15岁的莲笙站在宗主面前,豪不胆怯。宗主拍拍她的肩膀,说:“哈哈,好犀利的目光,我喜欢。”

  师宗!师宗!

  一个年约17岁的男子跑了进来。“行云,不得无礼。”宗主立马收敛起笑容,脸颊紧绷。倒是老人,和蔼的笑着,然后伸手触摸男孩的胳膊:“这就是行云啊,都那么大拉,俊俏的很。”或许谁都不会会想到,眼前这位如此平易近人的老人竟是江湖中人。

  男孩只是浅笑。良久,他注意到了莲笙,两人对视相望。那是莲笙第一次见到葛行云——一个会牵伴她一生的男子。她突然觉得胸口一阵刺痛,欲火焚身一般。如花的胎记开始猛烈地燃烧,从衣襟的罅隙里露出火红色的印记。行云的眼睛开始刺痛,被那如火般燃烧的胎记刺得生疼。那胎记,如一朵花,随着她15岁的身躯又开始长大,像,一朵莲花。

  莲笙觉得脑海里有一个巨大的漩涡,混乱的、嘈杂的、迷蒙的、纠结的。所有的记忆碎片不断地翻腾着,她觉得身体里的某种液体开始翻江倒海,天崩地裂一般,随后便失去了知觉。

  醒来已是七天后的事了。宗主说,连升身子弱,要卧床休息数天才行。连升。莲笙。整个青云门都是男弟子,在这里,她亦是个男儿身。

  同门师兄送了饭菜进来。莲笙张了张嘴,叫住了他。

  师弟,什么事啊?

  莲笙惊讶地捂住嘴——自己居然能说话了。良久,她说,那个……盟主,他在哪里啊?

  你是指师宗啊,他带行云师兄一起离开青云门了,具体情况我也不清楚。说完,师兄便合上门离开了。

  行云?葛行云。是那个让我胸口生疼的男子吗?欲火焚身般的疼痛。还是让自己开口说话的男子。记忆,如翻江倒海一般。她的身世、她的背景,历历在目。


  一张英雄帖召告天下,八大门派纷纷前往青云门。

  不好了,宗主!刚入门的年轻弟子蹑手蹑脚地跑进了大殿。宗主的脸色顿时泛起青光,眉宇间愁云惨淡。英雄帖的内容是重新选举武林盟主,而帖子的署名居然是青云门宗主。

  两条青色虬龙相互缠绕,口吐云雾,盘旋在恢弘的青云珑座上。宗主愤然而起,向各掌门解释误会。这英雄帖并非出自青云门。事情有些端倪。

  英雄帖上散发出一种慑人心魂的香味,令人醉生梦死。是龙涎香。扰人心志。大家纷纷扔掉手中的拜帖。

  日落西山,鹰隼翱翔,一阵凄厉如鬼魅般的笑声訇然而起,响彻殿堂。一女子蹁跹而落,似娇艳的黑色蝶魅。她揭开面纱,露出粉嫩的樱唇,有沉鱼之美、落雁之貌。如鹿一般漆黑的眼眸却发出怨怼的目光。

  蝶影。有人唤她。她柔嫩的樱唇再次发出令人毛骨悚然的笑声。覆灭了二十多年的血影教重出江湖了。武林上,即将揭起一场血雨腥风来。

  突然间,蝶影的身子被一团亮黄色的光芒笼罩住,如火一般熊熊燃起。她继续笑着,黑色斗篷翩然而起,露出红色的赤血霓裳。随后,整座青云殿开始燃烧,蝶影带着她的笑声消失地无影无踪了。

  一夜之间,恢弘的青云殿竟化为灰烬,里面的人无一生还。

  莲笙从成千上万具焦尸里爬了出来,头发披散在肩上,衣襟略微敞开,赤红的胎记如火焰中盛开的莲花。她趔趄地走下山,全身已被烧得焦黑。

  莲笙!莲笙!

  有人唤她。

  一个高大的身影站在月色之下,黑色斗篷随风舞动,墨绿色的眼珠如翡翠一般熠熠生辉。


  三年后。芙蓉楼。

  出水芙蓉只一楼,菡萏回眸雁离落……三三两两的小孩围成圈,嘴里哼着传遍大江南北的诗赋。一遍又一遍。葛行云路经芙蓉楼,几个妖魅正在招徕她们的客人。他只是漠然走过,径直朝向后山。庸俗的胭脂香精丝毫蛊惑不了他。

  经过茶了。两三个人正在窃窃私语。后山又死人了。但凡去过的人必定有去无回。葛行云稍稍停了会儿,继续向前赶路。

  日落西山,孤鹜齐飞。有鹰隼掠过天际,发出鹤唳般的凄鸣。葛行云走入后山,蓊郁丛林里弥漫起浓稠的雾霭。他手中的寒刖剑开始颤抖,剑身散发出冰蓝色的锋芒。

  一声尖叫从远处传来。寒刖剑抖动得愈加厉害了。葛行云寻声而去,一双碧绿的眼睛在黑夜里熠熠生辉,如翡翠一般。他脚下躺着一具新鲜的尸体。一见到葛行云,他便利索地逃开了。

  葛行云走近尸体,只是一会儿工夫,他便如枯萎的树枝一般,没了血色,皮肤干皱,像是被吸尽了所有精气。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浓重的血腥味,葛行云就着地上的血迹追了上去。碧眼黑衣人跑进了城,轻轻扬起身子,在屋顶上横掠。速度惊人。葛行云紧追不舍,一直追到芙蓉楼,碧眼黑衣人突然没了踪影。他环顾四周,血腥味不曾退却,尤为楼上的一间屋子的窗口,特别浓重。

  葛行云轻扬身子,很轻松得从窗口掠了进去。

  啊——

  似轻羽般细微而娇嫩的声音骤然而起,女子方从浴盆中起身,如出水芙蓉一般,匆匆取下屏风上的纱衣。葛行云忙转过头去,红晕从脸颊一直扩散到耳根。

  对…对不起。

  女子从屏风后走了出来,面露娇容。粉色芙蓉霓裳紧紧裹住她纤细的身体,下身着一袭出云绣装,云梦钗牢牢锁住发髻。葛行云只是稍稍转了下头,却不敢回身,道:“在下葛行云,想请问姑娘,是否见过一黑衣人。”女子突然掩袖笑了起来,那笑声宛若黄鹂轻吟。葛行云情不自禁地转过身,双目停留在女子闭月羞花的容颜上。柳叶眉,樱唇,最叫人此生难忘的莫过于那双水灵灵的眼眸,如水一般清澈。她说:“小女子菡萏,未曾见过什么黑衣人。”

  菡萏。

  葛行云突然想起白天几个小孩吟唱的诗句:出水芙蓉只一楼,菡萏回眸雁离落……原来说的竟是这位女子。他的脸颊再次晕起一片绯红,一直晕染至耳根。匆匆告别后,又从窗口飞掠了出去。

  菡萏浅笑,坐到玉韵琴前。那是奇凌香木雕琢而成的,有避杀蛇虫鼠蚁的功效。她紧紧捂住胸口,蚀心般的疼痛让她痛不欲生。她从水袖里伸出纤纤十指,轻轻落在琴弦上。一曲梵音响彻屋子。玉韵琴散发出淡淡的赤红色,随着曲子接近尾声而渐渐淡却下来。

  一曲末。

  宫主。

  骤然而起的叫唤从屏风后传来,高大而英气逼人的男子走了出来。他揭下黑色斗篷,碧绿的眼眸如翡翠一般。

  他们是来自幻月仙府的异族。离开了幻月宫,生命就像决堤的洪水,不断地流泻掉精气,蚀心的痛楚日日折磨着他们。而蓄命的方法只有一个——用鲜活的血液祭祀自己。

  菡萏把一碗红色的液体递给碧眼男子——牲畜的鲜血。是从芙蓉楼的厨子那里拿来的。男子一饮而尽。面无血色的脸立马恢复了活力,碧绿的眼眸更加深浓了,成了墨绿色。“宫主,你为什么从不喝,那蚀心的疼痛你要忍到几时!”男子显然有些愤愤然。菡萏依旧浅笑,她轻扶琴弦:“我只要弹一曲梵音就可以了。”梵音是一种内功心法,其琴声能够暂缓任何痛楚。而这种心法只有幻月仙府的宫主才懂,代代相传,世袭一般。

  “夏起,今天查到了什么?”菡萏从莲座上起身。

  碧眼男子叫夏起——数百年前无烟城的城主,永不衰老的身躯。他眼角飘过一丝怨怼:“血影教出现了”。后山发生的事原来都是血影教的所作所为。血影教和幻月仙府同为异族,他们都需要依靠鲜血弥补精气。人血的疗效显然比牲畜好的多。


  随着第一个王朝的建立——夏,无烟城渐渐出落而成。夏起居住于城中央的莲花殿,那是通往幻月仙府的唯一入口。

  天地间分为三界,即天界、人界和冥界。幻月仙府和血影宫分别是天界之于人界、人界之于冥界的分界点。他们区别于三界,却又苟同于三界。

  数年前的一场罹难,幻月仙府动荡不安。血影宫野心勃勃,新教主蝶影向幻月仙府宣战。一场圣战后,镇宫之宝突然失窃了,刚刚诞生不久的宫主也消失得无影无踪了。

  夏起是幻月仙府的护法,一直守护着与人界的入口。随着圣战的惨败,牵一发而动全身,无烟城瞬间化为灰烬。夏起肩负起寻找宫主和镇宫之宝的任务。

  镇宫之宝是一根权杖,名曰:梵音。


  三月,柳枝摇曳的季节。柳絮随风舞动,迷人心悸。葛行云依旧徘徊在小镇。衣着沧澜衫,下身是碧鳞装,逸隐束带高高束起头发,细腻粉带流苏。

  一曲琴声,撩人心弦。悠扬委婉,如黄鹂般轻声吟唱。芙蓉楼前围满了人,个个抬头仰望,朝着琴音传来的地方。出水芙蓉只一楼,菡萏回眸雁离落……三两个小孩又开始吟诵。葛行云也顺势仰头望去,那是菡萏的房间。

  花枝招展的妖魅们又开始招揽她们的客人,各色香味交相辉映,浓浓的,交织着弥漫在氤氲的空气里。葛行云依旧漠然而过,可这次,他的脚尖却情不自禁地朝向了芙蓉楼。只为一朵出水芙蓉——这烟花之地罕见的贞节女子。

  他朝后山的方向走去,经过数天的夜访,后山怪事似乎平息了些,也很少有人再高谈阔论了。但人们依旧战战兢兢,畏畏缩缩,无人敢再度登上后山。葛行云的寒刖剑时常在夜里发出冰蓝色的灵光。那是把有灵性的宝剑,他知道,事情并非如此简单。

  葛行云又去了后山,浓浓雾霭缭绕四起,他被深深汩没其中,不见了踪影。一声惨叫响彻山谷,葛行云立马飞掠了过去。一具干瘪的尸体躺在发黄的枯叶堆里,像先前一样,他又晚到了一步。

  突然,树身后闪过一个人影,着黑色夜行衣,绿纱眼罩,身材较上次见到的黑衣人要娇小的多。她身上散发着一种奇特的香味,像是奇凌香木的味道,似曾相识。葛行云追了上去,身轻如燕。他一把拽住黑衣人的肩膀,两人厮杀了一番。葛行云抓住对方的衣襟,用力一扯,女子惊呼了起来。赤红色的胎记在胸口隐隐发光,如火焰中盛开的莲花。

  莲笙。

  葛行云的脸颊顿时泛起红晕来,暴露在空气中的胎记却勾起了连绵不绝的记忆。他试着叫唤她的名字,女子先前挣扎的表情马上舒缓了下来。如鹿般黑漆的眼眸透过绿纱眼罩仔细地打量着他。他情不自禁地伸手扯下她的眼罩。

  菡萏。

  他再次惊呼。

  菡萏,有名莲花。莲笙。莲生。一个与莲花颇有渊缘的女子。

  回到芙蓉楼,莲笙把一切都告诉了葛行云。他面不改色,出乎意料地坦然,似乎早已知道了事情的原委。只有当他迎上莲笙娇羞可人的面容时,他才略微抖动下眉宇,双目神游,一副不好意思的模样。

  整整一夜,天空泛起了亮蓝色的光泽。葛行云一声“告辞”,纵身一跃,便从窗口飞掠了出去。他的余音在房里久久没有散去——“莲笙,我会保护你的。”

  夏起走到莲笙身边:“宫主,为什么要把所有事都告诉他?”莲笙摇摇头:“我也不知道,只觉得有种奇妙的感觉。他可能跟幻月仙府有关。”

  菡萏自此从世界上消失了。莲笙和夏起离开了芙蓉楼。


  关于葛行云。

  他是三岁那年被师宗带回青云门的——也就是在寒潭隐居的老人——武林盟主玄枫。他如一张毫无瑕疵的白纸,没有名字,没有身世,甚至没有记忆。玄枫抚摸他的头,给他取名“行云”。而“葛”是跟山下的一对夫妇姓的。他们无儿无女,对行云视如己出。

  葛行云10岁那年,老夫妇因为一场瘟疫,双双去世了。他在屋里整整哭了七天。就在那些日子里,玄枫离开了青云门,还把宗主的位置传给了现任宗主。噩耗,接踵而至。

  他一直留在青云门习武,资质颇高。直到17岁那年,玄枫带了一个孩子回来了。他兴高采烈地跑去殿堂,无意中与那孩子四目相对。空气里弥漫起隐晦的气息,他察觉到面前的孩子其实是个女生。她锐利的目光着落在他身上,一朵莲花般的胎记火辣辣地刺向他的双眼,赤红色的光泽锐不可当。没一会儿,女孩晕了过去。他听见有人唤她“莲笙!莲笙!”

  那是他第一次见到莲笙,也或许是最后一次,因为他将随着师宗玄枫去一个遥远的地方,无人问津。

  玄枫把行云带去了寒潭。直到19岁那年,玄枫把寒刖剑交给了行云。他倚着长廊上的栅栏,深深呼出一口气:“是时候了。”行云不懂。

  翌日,玄枫突然消失了,只留下一封冗长的信件。

  葛行云带上寒刖剑离开了寒潭。玄枫最后留下的话久久萦绕在他脑海——“行云,去找一个胸口有莲花胎记的人。”——跟父母的遗言一样。三岁之前的记忆全都回来了。他是幻月仙府护法的后裔。

  一场圣战,幻月仙府变得支离破碎了。孤星、飞月两大护法带着圣物逃离了宫殿。他们闯进了通往人间的入口。血影教的人不依不饶地继续追杀,他们的目的便是那件圣物——梵音——一根权杖。倘若梵音落入血影教之手,他们颠覆人间的企图就实现了一大半。飞月抱着两岁大的行云,他把梵音紧紧握在小手里,幼年的孩子却一副视死如归的样子。孤星手持寒刖剑,冰蓝色的锋芒熠熠生辉。

  入口的结界被彻底毁坏了,血影教的人纷纷涌入,一番厮杀后,孤星飞月双双倒入了血泊之中。奄奄一息的行云依旧紧握梵音……

  玄枫发现行云的时候,他几近没了呼吸,手中的梵音没了踪迹,唯有寒刖剑散发着微弱的灵光,像是跟随着主人的气息,渐渐没了生命力。


  一个月后,葛行云回到了芙蓉楼。整个村子只剩下残垣断瓦,街边是草革裹尸,偶有衣衫褴褛的人见到他,却踉踉跄跄地拔腿就跑,像是见到鬼一般。枯草的味道夹杂着一股淡淡的血腥味在空气里渐渐扩散开,葛行云手中的寒刖剑散发出一种幽怨的蓝色。

  血影教,开始颠覆人间了。

  莲笙和夏起都没踪影,他心里突然翻腾起来,似乎有什么不妙的事在冥冥中一点点地发生,阴谋一般。

  他抽出寒刖剑,剑身上的灵光忽明忽暗,变幻莫测。他顺着明亮的光泽而走,它能帮他找到莲笙——他要用一生去保护的女神。

  闪烁的蓝色灵光把他带到了后山,萋草离离的残碑断碣几近是蔓延开的。浓浓青草味里透着些许花香,是莲花的香味。那些墓碑都是莲笙亲手立的。他心里突然隐隐作痛,从第一次见到她,心里便似澎湃的浪潮,他清楚那不单只是使命的纠结,还是一种倾慕。近似高不可攀的爱慕之情。

  他迈进一间破庙,石像全都支离破碎了。地上分明有暗红色的血迹,像是经过一场厮杀一般,佛像也变得残缺不全了。没来由的一股潜意识把他领到了佛像后面。

  是莲笙。她奄奄一息地躺在地上,华丽的芙蓉霓裳染上了刺眼的鲜红色,是血迹的颜色。莲花般的胎记又开始隐隐发光,赤红色的光泽,合着寒刖剑的灵光。他把她抱在怀里,听着她微弱的呼吸声,焦急地呼唤她的名字。她全身冰冷,小腿的伤口处渗出紫黑色的血液。

  “行云”她微微睁开眼睛,“夏……夏起被抓走了。是血影教。”说完,又昏迷了过去。

  葛行云把毒血都吸了出来,脱下衣服给莲笙披上,还生了火。

  他每天都把自己的精气传给莲笙,整整五天五夜,她终于醒了。

  葛行云离开芙蓉楼的那晚,莲笙在窗棂边发现一片紫黑色的玫瑰花瓣,空气里弥漫着一种蛊人心志的玫瑰花香,那是血影教特有的。他们的行踪败露了。

  同一晚,莲笙和夏起离开了村子,他们去了后山,在一间破庙里暂居,一边等着葛行云的消息,一边明察暗访寻找血影教在人间的地址。血影教的人蠢蠢欲动起来,他们如毒液一般渐渐在村里扩散开来。他们在寻找梵音,不停地屠杀手无寸铁的百姓。不久,蝶影在后山的墓地发现了莲笙和夏起……

  莲笙把一个月来发生的事都告诉了行云,她的眼睛布满了血丝,眼眶是美丽的粉色,曾经温柔似水的目光充满了怨怼。

  啪。

  她突然挥手朝自己的脸颊打了一巴掌,然后低头喃喃。都是我无能。要是学会了梵音咒的所有招式,她就能打败蝶影,就能救出夏起,就能光复幻月仙府。可她无能为力。她只学会了梵音咒的第一式——琴曲。即一种初级内功心法,用以治愈任何伤痛。而梵音咒的秘籍一直藏匿在圣物里,只有找到了梵音权杖,一切才能实现。

  葛行云突然抽出寒刖剑,向莲笙的胸口刺去。莲花般的胎记如火焰般燃烧,与寒刖剑所散发出的灵光相得益彰。浓烈的、耀眼的。像是鲜血缠绕着剑身一般。可剑身并没刺进莲笙的胸口,它只是在那块胎记前停滞住了。两道灵光相互纠结,然后黯然失色了。剑身出现了密密麻麻的雕刻,凑近一看,竟是梵音咒的前七式。原来幻月仙府的前任宫主早把梵音咒藏在了护法身边,但只有七式而已,还差三式。

  莲笙欣喜若狂,虽然招式并不完全。

  在离开的一个月里,行云已打听到了血影宫的地址,那是墓地里的一座暗室,但却气势恢弘。


  蝶影开始到处搜寻童男童女,她在练一种魔功,倘若练成了,即使没有梵音,她也能颠覆人间。甚至整个三界。

  莲笙很快学会了梵音咒的前七式。她必须在蝶影练成魔功前救出夏起,打败蝶影,摧毁不该属于人间的血影宫。

  她跟着行云来到一片荒芜的墓地,在一座衣冠冢后,竟是恢弘的宫殿。蝶影的笑声回荡在整座殿堂,凄厉的,狂傲的。

  夏起的身体被捆绑在正前方的架子上,他垂挂着头,一副奄奄一息的模样。蝶影如一只黑色蝶魅蹁跹而落,黑色斗篷翩然而起。她妩媚的笑声夹杂在浓郁的玫瑰香味里。

  找到梵音了?

  没有。

  又是一阵笑,她不屑地瞥了眼莲笙,随后挥出手中的紫黑色权杖,直指向莲笙的胸口。行云一个转身,用斗篷紧紧包裹住她的身体,赤红的血液顺着寒刖剑慢慢流淌,两种色彩相互绞缠着。他说,我是为你而生,为你而死的。不只是因为使命,还是因为……我喜欢你。他吃力地说话,嘴角却轻轻上扬。

  莲笙的双眼满是怨怼,炽热的眼眶散发出火焰般的光芒。赤红如莲花般的胎记从她身上的芙蓉霓裳透了出来,那是朵在火焰里燃烧的莲花。

  她用尽了梵音咒的招式,还差三式没学,便注定无法打败蝶影。她望了望失去力气的行云,又望了望没了知觉的夏起,莫名的愧疚感油然而生。她已没了精气,像一只等待炮烙的小鸟。蝶影再次把权杖指向她,一阵凄厉的笑……

  葛行云的身体突然散发出一种奇异的光芒,碧蓝碧蓝。他的身体开始渐渐消逝,在锋芒之后,一根冰蓝色的权杖悬在上方。是梵音。权杖的顶部是盛开着的金色莲花,灵光环绕在它周遭。

  梵音渐渐靠近莲笙,她紧紧握住权杖,像是复苏一般,充满了力量。梵音咒昭然若揭,她挥动权杖,朝蝶影指去……

  血影宫随着蝶影的灰飞烟灭而成了一片废墟,莲笙孤零零地站在地上,夏起躺在不远处。她凝视着行云躺过的地方,一直一直……

  葛行云的生命早在三岁那年就应该结束的,就在他奄奄一息的时候,梵音与他的灵魂融为了一体。梵音即行云,行云即梵音。

  她紧紧握住梵音。权杖散发出冰蓝色的灵光,跟寒刖剑的光芒一样。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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