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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顺道的路也能遇见熟人

作品名:六月的天堂 作者:张恺韵

  去上海的火车是下午六点多的,五点不到已经被老爸吆喝到火车站了,穿过广场时悲喜交加地撞见了淼哥,不过一时间抑制住感情的迸发,他站得老远冲我把食指放在嘴边,我没有动声色,只是难过老爸没有发现与他分隔多年的儿子就站在他的身后。我给老爸说,你去候车室等着我,我过去上厕所。老爸愣都没带愣地走开了。

  我绕过去,淼哥用手指绕我的头发,说:“爸爸是不是人啊,放心你一个人跑那么远,那地儿我比你熟悉。老子在那边再怎么也混了个脸熟。”

  正当我和淼哥闹得如火如荼,淼哥突然朝我身后吼起来:“看啥看,没见过男欢女爱啊?”

  这烂用词,我回头一看,慌忙扯淼哥的衣角,气沉丹田地央求:“拜托,他是罗弥呀。”

  淼哥偏过头:“这小子伤风败俗地追起我妹来了?”我纳闷了,追我怎么就伤风败俗了。

  我站在原地不知说什么,罗弥倒好,站在那里不冷不热地问:“老婆大人,这么快就红杏出墙了?”

  我毛:“淼哥可是我亲哥!”不是亲哥也胜似亲哥,尽管我一向恶心不是什么胜似什么之类的话。淼哥看我一眼,满意地笑。

  罗弥还一副不依不挠的模样,好像我真嫁给他了似的,冲着淼哥喊:“我说淼哥,回来都不吭一声,不是要把百里澈抢去给兄弟做大嫂吧。”罗弥是一肚子的鸡肠,神鬼都疑得出来。

  我生怕老爸听到了,止住他:“别闹行不,我都要走了,说声再见吧。”淼哥在身后喊:“吻别得了,又快又省事,走啊,进站了。”

  我掉转头跟着罗弥朝候车大厅奔去,老爸在门口等我,见到罗弥二话不说就把我的大箱子递给了他,跟接力赛似的。我给老爸说:“我进去了。”老爸僵硬干脆的点了一下头,他伸出手摸了一下我的头,说:“好好走。”推了我一下,再也说不出来。我低下头,走进人流,一只手握住了我的肩膀,是淼哥,我边走边回头说:“淼哥,你要是个男人就回头看看。”淼哥却真个没有回头,人群里我只感觉冰凉的液体落进了后脊。上了站台,我惊奇地问罗弥你怎么就可以进来?他冷漠地说,送你去上海。我无言以对,知道他有钱烧得慌。

  淼哥和罗弥一前一后把我送到座位上,淼哥把包给我放好,站在旁边不说话,我坐在那里犯嘀咕,这下可好,这两人总不能像神仙一样在过道里把我一直盯着吧。罗弥实在,溜到十号车厢拿张卧铺票回来,人也坦白,说:“没带钱,多的买不了,咱们换吧。”我就一根贱骨头,死活不肯挪,折腾了半天,罗弥干脆对我旁边的一老头说:“大爷,这是我女朋友,你是过来人,知道追女人不容易,要不,大爷你行个好,到卧铺睡着去?”大爷卷起行李就起身了,还不忘回头提醒我:“小妹呀,不是我说,错过了那一村就没那店儿罗。”闷了我半天,罗弥在旁边笑得一车厢的妇女春心荡漾。

  这段时间坐火车的不算多,来去还算自如,淼哥在车厢接口处站着,罗弥给我说,我们得亲近点,不想你亲哥一直站着吧。我刚想捶他,这话也不无道理,淼哥被叫过来看见我俩手脚相绕竟把双人座又空出一个位来,笑笑也就默认坐下来。我望着窗外想我还真这么走了,想像老爸独自坐在黄角树下,树叶一片一片落下来。我开始拼命眨眼睛,罗弥看出来了,轻声说,想哭就哭吧,顿了顿又说,我不会笑你的。我原计划是扒在他肩膀上痛哭流涕,转眼哭意全无,要不是我们的手脚还跟麻绳一样拧在一起,我非胖扁他不可。

  又不能动,我们来讲笑话吧。我提议。

  罗弥跟淼哥一齐看向我,说啊。

  我就说了,大一时在杂志上看到的,说一家伙老听错歌词,譬如王力宏的那首“巨龙巨龙你擦亮眼”听成“差两年”,郁闷了很多年,怎么就差两年呢?

  淼哥和罗弥相视了一下,笑得全身都抖动起来,对面阿姨好像很爱国,她瞟了我一眼,厌恶地把头转向窗外。车开了一个多小时,查票的列车员就过来了,淼哥站起来,我刚刚升起一种不安的预感,他迈开步子朝另一头走去,罗弥看看我,低声说,你哥在逃票。我说我们一家人都很穷。罗弥像要骂我,可是没有骂出来。列车员走到我们跟前,伸手吼,票,嘿,这两人怎么坐着的?

  我们反应过来,赶紧坐好拿出票,罗弥还不忘赞美一句,大哥,你底气真足。

  话刚落,一个身影从眼前闪过,淼哥,我差点叫出来,已经过去了。接着一名列车员气恼地追喊,站住,你给我再跑。奈何淼哥身子矫健跃步踏云,吱溜没了踪影。我胸口堵地痛,罗弥的神情古怪,你们一家人就是这么坐车的?我已经不介意他怎么说了,我亲哥的安危比什么都重要。

  忐忑地挨了半小时,淼哥神采奕奕地踱回来,我俩又开始缠绕,盯着他坐下,冲我们打个响指,潇洒地说:“我把他甩了。”我俩惊魂未甫面面相觑,朝他竖起大拇指。

  外面渐渐黑了,我开始昏昏欲睡。我觉得一夜罗弥和淼哥都特别奇怪,不时笑两声,又清清嗓子装正经。我忍不住了,问他们笑什么呢?罗弥才老实交待:“没什么,就想起你那黄段子。”我蒙了,我什么时候讲过什么黄段子?凌晨的时候,我掐住罗弥,我没有讲过黄段子。罗弥和淼哥都唱起来,巨龙巨龙你擦两点,永永远远的擦两点。

  多干净的黄段子,淼哥说。我明明说的是差两年,想起对面阿姨的表情,真是值得。罗弥直给淼哥说,你妹真是个妖怪,她自己讲的笑话这会儿才跟抽风似的笑个不停。

  熬到天亮,看得清外面的景象了,我把头抵在窗玻璃上,可总是想睡,又睡不着,眼镜睁开又闭上,闭上又睁开。呆了半天,回头看他俩,罗弥的胳膊支在下巴微微打盹,淼哥原来一直盯着窗外,看见我回头,对视了一下打个呵欠埋下头,过了一会儿抬起来发现我还在看他,挑挑眉说:“看帅哥不要钱怎么着?”罗弥坐直身体:“嗯?”淼哥拍下他的头:“没你的事!”我呵呵笑,心想淼哥一点都没变,比谁都油。刚把视线移开,听见砰的一声,还有淼哥的怪叫:“呀,一百万!”我唰地转过身,周围的人都用奇特混夹鄙夷的目光看着淼哥,他把易拉罐的拉环扔在桌上,向周围看他的人认真的解释:“这是个骗局。”

  其实我就知道是假的,心却不由自主地往上提,提到钱我就激动啊,我还没修到视金钱如粪土的境界,要不然我打工干嘛去了,拾粪土好玩不成?淼哥瞟过我,坏坏地笑。

  餐车一辆接一辆地过去,罗弥却显得特不安稳,淼哥问他,饿了?他只管摇头,最后挤出一句,我,想吐。我跟淼哥非常默契,蹭地弹起来,大叫,快,快,厕所,厕所。好像厕所可以叮叮咚咚地跑过来问我们出啥事儿了一样。罗弥跌跌撞撞地走开,淼哥才放心地坐下来,问我,你没事吧。

  我本来想问淼哥为什么要逃票,可是问不出口,我没想到罗弥还会晕车。车厢的空气不是很好,密密麻麻地挤满了人,而且看的出都是和我有着相同志向的农民工兄弟,似乎就是在突然间从那些平静的山区冒出来成群地涌向广州那些人才多得连老板都搞不清自己要什么样的人才的地方,曾经我还为中国的人口之多而深深地思索过,最后我想出了一个迅速减少人口的办法,就是在春运最高峰时开设一列火车,在广州车站停一刻钟,让农民工们使劲地往上挤,最后挤不上去剩下的就用机枪扫。。。这个想法我在老爸准备上任厂长时提过,他望了我三秒钟,说了两个字:“孽障。”然后我妈遐想了一下,说:“如果我有枪的话,要是打麻将输了,我就把那三个人毙了,换一桌继续。”很明显我是我妈下的蛋。

  “想什么呢?”淼哥跟叩门似的敲我的脑袋,“坐长途车,最忌讳的就是不说话,现在什么感觉?”

  我揉揉脑门,疼。又趁罗弥还没回来,问:“淼哥,你还记得我们小时候的事么?”

  淼哥沉思了一下,嗯。

  我咬咬嘴唇:“我觉得,有些东西我已经忘了,可是,很多我又记得。”

  “很难忘的,”淼哥自言自语,“我记得你小时候老尿床,还是我给你洗屁股……”没说完他便很有自知之明的往边闪。

  混蛋!我去掐他的脖子,不是这个!

  淼哥举手投降,嘴巴还不停:“就是难忘嘛,怎么,洗上瘾了?”

  我扭头弹到一边儿贴着窗,他不会把这个当作他儿时的美好时光罢,天呐。

  正当这会儿罗弥轰地塌在我旁边,我转过头问:“吐完了?”罗弥猛灌几口可乐,摆摆手说:“走几步就没事了。”我不甘心,探下头:“要不,来点酸的?” 内心狂喜,淼哥一把抓起我:“再发疯我把你扔下去。”

  我安静地在车上做了一个梦。我梦到大片的田野,和我以往梦到的田野有几分相似,我总是梦到田野,我一定去过那里,但是我不知道在哪里。梦里我在田野上奔跑,身后是一条大河,不断的上涨,水漫得到处都是,我越跑越远,连我自己都看不清自己跑到哪儿去了。醒了后我用火车票折了一架小飞机,以此寄托我美好的愿望。

  可能是由于火车坐得太久,几乎有一种叫人买炸药的欲望。最要命的是这趟火车出奇地懂礼貌,遇到站台停,没遇到站台也停,等另一辆过了再继续,直接导致下车后我看见对面有人迎面走过来,就会出于惯性地站住,等人家走过了我再提步。

  快下车拿行李时才注意到淼哥不知什么时候不见了,罗弥安慰我,我们先下车,他不会有事的。我也没办法,夹在人流里下了车,走到出站口时吓了一跳,出去还要缴票的,淼哥怎么办?我望着罗弥,紧张又不敢说出来,他抓抓头发,看着我,说,说真的,我不知道。他马上又说,我总觉得你淼哥有办法。我默默地垂下头,祷告淼哥能继续逃过这一劫。刚出站听见一阵骚动,抬头看见淼哥被几个穿制服的拦着,他一脸不服:“我是来接我妹的,呶,出来啦。”

  我奔过去,和淼哥来了个热烈的拥抱,久别重逢。出来后我问他,你怎么……淼哥回头招呼罗弥,把百里澈的箱子给我吧。我揪住他的衣领不放,你倒是说呀。淼哥揉揉额头,很不情愿,又看到我异常渴望求知的表情,无奈地说:“好吧,听着,我他妈的就差飞机没跳过。”

  我慢慢地走在他俩后面,反复掂量淼哥的话,好像我一点都不熟悉他了,可是为什么我会为这句话感到酸楚呢?淼哥回头喊:“你傻站在那里干什么?”罗弥跑回来牵起我的胳膊:“怎么了,走吧。”淼哥也走回来:“怎么了?”我抬头说:“淼哥,我难受。”淼哥惊了一下,上下扫描我一遍,说:“想吐么?不会要我背你走吧。”我忽然就想起他说什么上瘾的话,立马就振作了:“不用,我现在一点也不难受了,只是想吐。”

  罗弥看出我在故意闹脾气,双手搭在我的肩膀上,说:“这不,到上海啦。”淼哥打住他的话,指着我起哄:“站着干什么,去打工呀。”罗弥也配合起来,给我出主意:“以前我们上海滩啊……”我马上纠正:“是你们上海滩。”罗弥点点头,接着说:“我这上海滩啊,以往有个风俗,就是女孩子要想去挣钱呢,就在背上插根长长的秃树枝,让人一目了然,要不,我帮你找你一根?”说的好像上海是他一手挥成的老巢。我下意识地四下张望,罗弥大笑:“错了错了,那是卖身的标志。”淼哥更可恶,随手逮住行人就问:“这丫头要打工,你要不?”人家一溜烟泡了,他还挥着手喊:“喂,不要钱,白送。”然后朝我无奈地耸肩。

  我就看着他俩闹,闹吧,闹够了,咱们就各奔东西,上海的五光十色不再繁华了,人家当作是风景,我是要用它照明用的。想着想着就莫名其妙的很委屈,比我在黄树巷里打赢了架反倒挨批还委屈。罗弥安静从后面揽着我,说:“百里澈,你看到路边的灯了吗?”我微微点一下头,他说:“你看,你猜不到下一秒它又会变成什么颜色。”

  我才发现我想吭声都吭不出来,胸口也堵,身边的一个嬉皮说出这样的话更让人闷得难受,我一度的趾高气昂就被这里的空气给抹光了。淼哥拍拍罗弥的肩膀示意他松手,一爪把我拧到他面前,点着我的鼻子说:“出门在外任性是没好处的,今晚跟你淼哥走。”我也感激涕零的,行,你把我卖到哪我都无怨无悔,只要你有那能耐。淼哥又站直问,罗弥你不是上海有亲戚么,还不去找?罗弥笑笑,没事没事。淼哥把手抱在胸前,他的眼睛瞄向罗弥的身后,看样子没那么简单。我回过头看去,不远处停下的小轿车里冒出一堆人排山倒海地走过来,有张嘴在喊“二少”,罗弥投降般用双手抱住后脑勺,一脸不爽。淼哥捂住我的嘴,连拖带拽地远离了罗弥,他拦住一辆的士,我们钻了进去。我不解的问:“怎么跟逃债一样?”淼哥反问:“刺激不?”他又怪腔怪调地说:“看到人家一家人团聚,我会触景生情的。”这个倒是实话。我往后看去,只有一片模糊的人影,我问淼哥:“罗弥叫什么二少?”淼哥不假思索地回答:“就是,二娃子。”

  我们转上一辆大巴士,外面逐渐月朦胧鸟朦胧,淼哥闭目养神,我心里想这又是要去哪里啊。心中一阵悲怆,噌就站起来了:“司机,刹一角(小贴士:在四川就是停车的意思)。”可是那司机压根就是当鸟叫完全没有停车的意思,我很愤怒,就算鸟叫也该是只鹦鹉呀。淼哥悠闲地伸出手把我拽坐下,滔滔不绝教训:“大呼小叫干什么,你以为是三轮车想停就停啊,你又怎么了,难受还是想吐?”我也意识到自己搞不出什么名堂,说:“想吐。”淼哥解下前面的塑料口袋递给我:“吐里面。”我望望他,小心地说:“又吐不出来。”

  一路颠簸了四五个小时,感觉又坐回去了。走在一条不大宽的小街上,两旁稀稀落落地点着几盏小灯,我咕哝了一句:“淼哥你骗我,我要去上海打工的,这是……”

  “这是上海的一个疤。”淼哥接过我的话。

  一阵阵的风吹来,我不禁喊:“淼哥,我闻到一股盐的味道。”更大的直觉是我闻到有人在炒菜,淼哥还说是海的气息,怎么想的?

  “什么时候到啊?”我开始赖皮,“是不是我们都要说普通话了,你妹不会啊。”

  张嘴就会了,只要你别来点“爪子嘛爪子嘛你到底要爪子嘛”(小贴士:爪子就是干什么的意思)一类的就行了,他还说顺着这股盐的味道走,马上就到了。

  我心里切了一声,想起罗弥特经典的一句川普:你肛门把类些渣渣戳到类过戳箕里头。(小贴士:你赶忙把这些垃圾扫到这个簸箕里面)

  又走了几步,一扇咖啡色推拉门出现在眼前,里面挂了一张深蓝色的布帘,这会儿斜挂在一边,侧立着的白炽灯映着大招牌:啾啾网吧。我们绕过去,旁边有一条倾斜的楼梯,走过去就到网吧的后门。我有些犹豫,淼哥用一只手揽住我的肩,走吧,就是这里了。

  进去后,是一个长方形的房间,我觉得像一个简易客厅,这里有几个单人沙发,中间有一张方形桌子,靠右墙边有玻璃柜,里面放有很多一次性塑料杯,旁边还有台二十九英寸的大彩电,只是上面落了很厚一层灰。左墙边里面一点有一条又高又长的楼梯,虽然是直的,我看得到末端还在拐弯。

  淼哥把东西放下让我坐在沙发上等一会儿,上楼时又回头看看我,我说放心,我不会跑的。他才上去了,正好从楼梯右边出来一个人,(拐弯口还不少)淼哥往后指了一下:“我妹妹,百里澈,帮我照顾一下,还有,鲁叔在楼上吧?”他满脸疑惑地点点头,走下来,我差点晕过去,任文希,你速度真快啊。他仍只是笑笑,我在遇到淼哥后的第二天在QQ上告诉任文希我要来在这里打工的事,他真的就来了,我激动得血压噌噌地往上冒,抱着他的脑袋直想往墙上砸两下。任文希才大叫:“以为你放我鸽子呢,死丫头,你想死我了。”

  我摧着他的肩膀:“我的好文希,够义气,你什么时候来的?”

  他揉揉我的头:“比你早了两个月呢,知道淼哥为什么会去接你,我可是功不可磨。”我糊涂了,不是我给你说的这里吗,怎么反倒成了是你先告诉淼哥的了?任文希微笑:“你就是少个心眼,你非说你淼哥从来都不理你了,你有没有仔细观察过你搏客里的留言啊,多分析分析,我都帮你算计出来了。”呵,学财会的还有这功用,我本想再多问点什么,他朝玻璃柜走去,我才注意到这小子的皮肤还是那么白,差点我就喊出来“你平时都是怎么保养的”。他拿出几个纸杯,说:“我要出去接水,你等一会儿。”我说好。他又上楼了,在尽头朝右边走,而淼哥是从左边上楼的。我正在想淼哥怎么还不下来,听到一阵喧哗,好几个人出来了,其间穿着桔色丝织吊带的女孩喊:“淼哥的妹妹?淼哥还有妹妹,他什么时候冒出个妹妹来,我怎么不知道?”我听着这话就不舒服,难道我妈生我的时候还要向你汇报不成?

  旁边一个个子特别高特别瘦的男生冲她吼:“别冲我嚷行不,我也才知道。”

  “我冲你嚷了?我在问任文希。”

  “懒得理你,任文希,是她吗?”

  “废话!这屋里除了她你还有谁不认识啊?对吧,任文希。”

  叫任文希的跟在后面,他说:“恩琪,你不说话也没人把你的嘴给缝起来,你大可放心的闭嘴。”

  他们走到我跟前,相互望了一眼,顿时我就愣了:“张优,原来你躲到这里来了。”

  张优个子打小就跟油条一样出奇的长,嗓门跟驴似的,他大叫起来:“你这孽障,你不是上大学去了吗?”穿吊带的女孩疑惑地看着我问:“都认识呀?你叫什么名字来着?”我转向她:“嗯,百里澈(啊哈,又是普通话啊,怎么骂人这么不顺呀,四川人不骂人怎么表达喜悦之情呢,我忍)。”

  “哦,我叫陈恩琪,叫我恩琪就行了。”穿桔色吊带女孩向我伸出手,我刚要跟她握一握,她的手啪地被张优打掉了,大喊:“省了省了,我说百里澈,你不是把学校烧了跑这来避风吧?”我横他一眼,用眼神提醒他,他要是敢把我们当年的德行抖落出来我灭他决无二话。

  张优就住在我们家隔壁,从小就是和我一起吧嗒着口水玩大的,黄树巷有多闹腾他张优就有多大的功劳。张优每每会拿点东西来孝敬我老人家──我是这么觉得,他只是说这是“封口费”,他要真是我干儿子之类的我下辈子作牛作马也没脸做人了。每每提到张优,老爸都忍不住叹息,他曾几次给我说起张优他爸游手成性,吃喝嫖赌样样精通,他老婆一生下张优就一把鼻涕一把泪地要让儿子安分守己做个良民,取名张学良,人家都说这是大将军的名字,你儿子有什么资格?她就整天在门口像祥林嫂一样哭诉这世道的黑暗,连儿子都抢着注册。我听后觉得张优应该本着一颗孝心不要那么多事了,就给张优说:“遇到摆不平的事不要再找那么多人打群架了,顶上天不就是两下子的事么?”结果张优给了人家两刀子,我伤心欲绝地看着他被学校开除,那会儿我们刚进高中两个月。

  而后张优去外地打工,走前我给他说:“我指的两下子就是两巴掌两拳,没叫你操家伙啊。”他看我两秒,蹦了两字:“孽障!”我分辩:“你咋就这回这么听话呢,以往不是打死都不来气的么?”他耸耸肩就笑了,说:“你以为我是罗弥啊,你们两个有的琢磨,以后眼不见心不烦了。”

  搞半天这小子竟跟淼哥在一起,也不知道把我亲爱的主持人哥哥带坏没有。

  我感觉一阵不祥的眩晕,接着外面走进来一个女孩我更是彻底瘫痪服气了,林佩!我们黄树巷门口守烟摊的林大伯的女儿,早些年出去打工,原来是在这里。妈的,怎么走哪都这一窝人啊。我跑过去狠狠地把手落在林佩淡薄的双肩上,她忍不住哎哟了一声,低下头微笑:“你可算来了。”

  林佩的眼睛很大,跳动的睫毛尤其好看,然后便不说话了,很是文静,甚至有一点冷。陌生人与她初次接触可能会觉得她仗着自己一张可人的脸傲视群芳一样,但是我知道那不过是她在尽力掩饰罢了,以前黄树巷的婆婆爷爷遇到她就会百般怜爱的摸摸她的小脑袋,她仍然对我说过她觉得自己是一个被抛弃的人,那时我并不能去体味这句话,只是奇怪所有人看到我就皱着眉头,他们从不摸摸我,总是对我说“我家阳台的刷子是不是又被你拿了”之类的,而且为什么我依旧一点也不觉得自己是被抛弃了的人?小时候我们一起玩游戏,无论破坏了什么,如定则般一律怪到林佩头上,可气的是大人们从来不相信我们的话,林佩在黄树巷里就如同一座永不倒榻的丰碑,上面刻着“我从不做坏事”的大字。恩琪正要问什么,淼哥在楼梯上出现了,他喊:“百里澈,你上来一下,还有,任文希,你也来。”

  我跟任文希上楼了,张优在后面喊:“不公啊,为什么不叫我?”

  “你以为人家打麻将啊,三缺一?”是恩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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