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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历史上有名的许仙,这里我要讲述的又是传说,传说是什么,传说就是虚构,时代地点人物。反正关于我的传说已经很多了,不在乎这一个。我生活在古代,古代就是离现代很远的时间概念,我生活在一种透明的时间概念之中。这个故事的主人公是我,而有时候也不是我,是一个名字也叫许仙的人,我喜欢叙述,叙述本身就是一种释放。许仙开门见山地说许仙是个流浪青年,脸上胡子拉茬。由于长年累月的非人类生活,他的皮肤臃肿,越发透着一股神秘诡异。此刻,许仙戴着夸张的大黑墨镜,墨镜返照着行色匆匆的路人和装潢新潮的商店。我想即将倾听的这个关于许仙讲许仙的故事会带给我潮湿,暧昧抑或是新鲜的心情?许仙开始了他的讲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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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人生如梦还是梦如人生,这么高深的哲学问题不是一个许仙能懂的。我总是喜欢做梦,做一个奇怪的梦,而且每年八月十五月圆那天做。到底是什么梦呢,其实没有什么曲折的情节,好象在一个很大的水洞里,四周是很高很高的峭壁,那不是夜晚,四周都是水,水,全是水。月亮是一个黑晕。水里一大堆一大堆的蛇,有一条白色的长得很漂亮的蛇对我笑,那条蛇真的很美。之后我就醒了,每次醒来都是夜里二更,我总觉得这个梦没有做完。于是,我仍旧穿着睡衣,提了灯笼满园子找,我不知道自己到底要找什么。以后我家的仆人口中流传着说,许仙是个鬼胎,许仙心智不正常。这也不怪他们,记得有一次我把我的乳娘吓坏了,她看到我白色的身影满屋子大叫,仆人们都醒了。火把亮了,一簇一簇,像为我举行别具一格的葬礼一般。我觉得很新奇,任由他们把我绑起来,关进柴房中。我觉得每一根柴都是梦里的蛇,她们对我笑。我仍然能听到乳娘大声地喊叫,后来我才明白,她把我当成了她已死去的丈夫。以后乳娘总是有意无意地避开我,我觉得很有趣,像跟乳娘玩捉迷藏一般。我说乳娘,你帮我去买绣花针吧,乳娘神情惶恐,她说少爷,这些都是些娘们用的东西,你不是在作践自己吗,要买你找小刹。我知道乳娘这个人爱钱,乳娘,如果你买回来我赏你三两银子。乳娘表面不动声色,匆匆地走了。
许家园子是一所大宅。清晨花朵以一种似开未开的面容将雾气拽到它们的怀里,暧昧继而触及每一景一物。朱红的门与已磨损的廊柱像阴森森的枯骨,发出刺耳的吼叫,这些吼叫引来园子中藤葛血淋淋硕大的手掌。我会被吓倒,园子里到处都是秘密,这些秘密是实实构成一个苍老的庭院。黄昏,神色慌张的鸟们会扑棱棱集体飞进被太阳娇宠的祠堂,祖先生硬的画像以平行的姿态向你哭诉。你能听到他们绸子衣服摩挲,他们抑郁,他们抱怨。总之,许家园子是被秘密围困住的降城,它竖起高高卑贱的白旗,向着自己心底年久失修的人格投降。是不是古老即意味着罪恶,是不是一个大家族总在背阳的地方枝繁叶茂?是不是是不是,是或不是。许仙是不是许仙。
我偏爱每一种药材,这些植物总是散发着一股让人爱恋的气味。我有一间药房,我总是把自己关进去,我不喜欢阳光,阳光打在我身上,总让我觉得不舒服。屋子里当然没有窗户,我给每一种药材都取了名字,我跟他们讲心事,跟他们讨论园中的秘密。乳娘是这个神秘物的奴仆,一定是,乳娘总会在阴暗处增加园子的罪恶。乳娘是什么人从哪里来姓氏,我一概不知道。但现在我清楚 ,乳娘她一定会来的。此时,我的药房门传来了敲门声。我故意挑高声音问,谁,乳娘的声音像被水淹过一样,是我,少爷,开门,我给你送东西来了。吃的吗,还不到吃饭时间。我知道乳娘一定在左顾右盼。不是少爷,乳娘急了,我心里戚笑,我喜欢看乳娘着急的样子。什么东西啊,乳娘你放门口就好了。我听到一阵絮絮的声音,隔了好一会,乳娘说,少爷,那,那三两银子呢。此刻我终于忍不住大笑起来。乳娘我跟你开玩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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乳娘是许家园子标志性人物,面色暗黑,眼光艰涩,像猫与狼杂种的目光,脚步一贯匆忙,身体一贯向前倾,赘肉一贯下垂,黑痣一贯猛长。总之,乳娘是个神秘人。我不知道乳娘现在有多么恨我。这让我很快乐。杭州城里草长莺飞,江南潮湿的气候使这里的居民个个拘谨,小性。一连半个多月的雨,我家园子里的墙角快支撑不住了。我变的越来越阴郁,也不为什么。我没有朋友,也不曾上学堂。只有药物是我唯一所爱。雨下了多久,我就在屋里呆了多久,我知道自己呆不长了,迟早要出去,这一离开,也许许久许久都不会回来,更或许是一辈子都不回来了。此时,丫头小刹端着汤来了,我听到她的脚步声,急促地,像极了一个早逝的季节。每天我都仔细倾听这种声音,小刹在想什么。想我这个智障的少爷,还是在想她几时嫁人。我想象着这脚步声从那里来,又或者是蛇族的语言,是哪个族长在发号命令,让我的白蛇做什么为难的事情。我这样想着,小刹已经把汤放进来了,从一个小窗口。这间房子谁都不许进,甚至连我的祖母也不行。
说到我的祖母,她是我唯一喜欢亲近的人。祖母老了,很老了,耳朵几乎听不到声音,每天早晨我用蒸天香沐浴完之后,便去东园向祖母请安。我穿着药物编织的鞋,这药材是我自己采的,鞋也是我自己编的。走在萦绕的长廊之中,我极力想放慢脚步,可是,总觉得如若我放慢,一只风筝就要落了 ,我的祖母马上就会死,这使我惶恐。药材使我忘记了时间的存在,而祖母时时靠着时间这东西呼吸。走进屋子,照样看见祖母安详地做在藤椅上,等着我来。我好开心地跟祖母笑着,祖母也很开心地冲着我笑。似乎祖母漫长的日子只为等待这一笑,只为等待。我觉得我跟祖母很像,都在等待。我给祖母梳头,我喜欢这样,祖母更愿意让我梳。丫头们侧立在两旁,拿着我制的兰心香,檀木梳,花簪。我小心地抹着祖母稀疏的白发,我们互相沉浸其中,忘了这屋子,这园子,这杭州城。祖母总是叹着气说,哎,你的母亲死了,就那么死了。祖母木然地走到窗户边,靠着门轴,望着晴朗的天。此刻,我便望着站在那儿的祖母,望着我未曾经历过的时间雕像,祖母只作为一种存在,一种发霉的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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除了我的药房,我还喜欢呆在祠堂。那是一幢十多层的建筑,似乎杭州城它算数一数二的。我总是在晚上月亮升起的时候走到顶楼。一步一步,不急不缓地沿着木质台阶,我问我的书童,你猜如果我们一直这样走下去,会去哪里?书童阿莲总是比我慢一节,他不像其他人。总是把我当怪物。少爷,我不懂这些大道理,如果你非让我说那么我们就去你心中想去的地方。这时,我总感到心满意足。
这里有藏书室,许多许多的书。虽然我不上学堂,可是我还是愿意呆在这里,只有一点点的阳光穿过纸窗照进来,我想那里一定有鱼在呼吸,也许它的祖先就死在这地底下,闭着眼睛和我做着同样的梦。
阿莲,把灯拿过来,我听见墙角有絮絮的,似乎是蛇爬行的声音。果然阿莲说壁上有一条裂缝。我问阿莲,这墙缝里会不会长出一朵花来,阿莲摇摇头。那好,阿莲我们打赌,我说会开的,要是你输了,就陪我去山上采药。阿莲似乎深信它不会开出花,真诚得点点头。
二十年来我一直幽闭在这座园子里,我父亲说许仙是个心智不正常的人,恐他出去招惹是非,因而我就更喜欢夜晚,喜欢一个人。我不知道阿莲为什么要答应跟我打赌,他知道我预测的事都会应验。
今天是十五吧,阿莲。恩。阿莲,月亮还是那个月亮,你还是那个你,我呢,好象不再是那个我了。少爷,你不要难过,你不能采药了,我帮你啊。不是的,阿莲,你不懂,我相信月亮是死过的,但是又会活过来,它总是能活过来。那是因为月亮是神吧。我觉得阿莲这个孩子特别可爱。阿莲,今晚我想在这儿睡,你去打扫一下吧。
十五,月圆,做梦。我站在杭州城的至高点上。看见河里溺死的诸多亡魂缠绕在莲茎上。他们穿着白色的衣服,仰视着人间的繁华。我觉得杭州城好苍白,连同月亮也跟它郁郁寡欢。街上的行人像牛一样喘着气,荷花是牛盖着盖头的新娘。街上真的很热闹,各式各样的花灯,一盏一盏,看久了,倒像一大摊血,牛血。
阿莲,去我的房间拿那个包袱,再烧一点酒。虽然我背对着阿莲,可我知道他没动,他在看着这个枯瘦在宽大袍子里的少爷,他在想他少爷是可怜的,他在想着他少爷的思想,但是他想不明白,他想不明白的还有许多事。我听到阿莲的脚步声了,一下,两下,三下,搅动着我平静的等待。
那里花开了,真的开了。少爷,你说梦话吧。我渐渐醒来,我问阿莲他几时来的,阿莲说他站在这儿好半天了。
我打开包袱,我说,阿莲你就呆会吧,看我表演。这包袱里是一身戏装,还有胭脂水粉。没有人见过我这身打扮。我唱啊唱啊,总觉得城中那摊牛血卡在我的喉咙里,也长出一株和裂缝里一模一样的花。我转啊转啊,我看见阿莲也在转,眼睛不再是眼睛,是一颗硕大的莲子,杭州城也在转,一片血红血红。我感觉脸上厚厚的脂粉全部飞起来了,变成长着翅膀的蝴蝶,阿莲也飞起来了,一片一片地飞,恍然是我想象的北方洋洋洒洒的雪花。
世界还在吗,我还在许家 园子里吗,是的,在。
我依然是那个带着智障的许仙。
少爷,你好美,阿莲对我说。
傻瓜,只有女人才说美。
阿莲,你去看看吧,那儿真的开花了,你去看看。阿莲说他来色时候那里还没开。我没有说话。我依然把背影留给他。我还知道。他在看我地上的影子,他在想我这个少爷乖僻的性格。阿莲下去了,一声又一声,总会惊醒那条蛇的,我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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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把身子浸泡在洒了酒的木桶里。只在地上留了一个字,梦。阿莲会看到的。我在木桶里躺了整整一夜。依然做着二十年来一样的梦。四周都是水,水,全是水,月亮是一个黑晕,水里一大堆一大堆的蛇。那条蛇对我笑。
夜里二更我醒来。从木桶里跳出来。今天真的与众不同,今天我要出门了。四年来我第一次出门。
我听见我的父亲一阵阵的呼喊从月亮那儿砸下来。听见我的身子像一片叶子一般旋转,掉在半空的声音。
我真的要出门了。我,许仙,不再是园子里活着的没人样的鬼。我觉得我像一只鸟就要飞了。
少爷,你干什么。阿莲抱住我的腿。我才意识到自己爬在栏槛上。没有,没事的,我只是有点想飞,没想死。阿莲只是瞪着圆圆的眼睛看着我。阿莲,你跟我出去会害怕吗,阿莲不说话。阿莲我知道你怕呀,我怎么能不知道。我偷跑出去的那一次,园子的门卫被我的父亲淹死在水井里。当时 我呆在药房。我感觉的到,那口井迟早要坍塌的,淹没我的父亲,淹没我家园子。他停止呼吸的那一刻,天格外的晴,而我的父亲还躺在某个女人的怀里。那天我做了一只风筝,却怎么也飞不起来,我狠狠地把它踩碎,我看到白蛇对我笑,我看到一只乌鸦飞出去。
至今,还有一只乌鸦一直落在园子里,只是它从来不叫。
我说,阿莲你回去休息吧。
我回到药房,点起了灯笼,我想跟 我的这些朋友告别,我比知道该抚摩他们还是亲吻他们,我吃了一种自己研制的药,然后回到祠堂。有一片梧桐叶子落了,我抬头看见天空也在下降。
我觉得园子变成那只乌鸦一下子飞走了,我看见高楼上我在唱戏,看见月亮撞倒了祠堂,看见牛血变成牛,牛变成我的父亲,看见所有的树木搂抱着蛇,蛇搂抱着蛇。
之后,我彻底摔下去,没了知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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躺在棺材想起了我的母亲。一个悲伤的女子。我曾一度试着去测量我与母亲之间的距离,那间上了锁的房间仿佛锁住了母亲作为一种职业的所有温柔。每次我经过之时,总觉得母亲当年凄厉的呼喊活生生地扣住了我,将我的脖颈勒出一道血红的伤口。我在镜子里遥望着这道伤口,遥望着那个悲伤的女人,遥望着用忧伤联系着的我与母亲的血缘关系。
终于,我打开了那把锁。开门的刹那,仿佛所有的历史血腥呼呼长出结实的茎缠住我。不得不承认一个女人在她死后所具有的强大生命力,母亲能把她一生的悲伤纠结成一场场的暴雨,彻底地围困住我家的园子,她正是以这种方式抚养我。某种意义上,母亲的忧伤一直扩展到我的身上,并整整形成一种壮观的气候。我,许仙,被称为疯子。
我抚摩着落了灰尘的鲜红鲜红透着热气的木柜,仿佛看母亲当年一身身崭新的衣裳全部烧成灰烬,而又在一次次暴雨中开出血红的玫瑰花。我家园子到处都是这些血红的玫瑰,它们硕大而坚强地托住我家园子的历史。
屋里那把藤椅一下深深吸引了我。它的扶手已经磨得光滑而文理清晰。它骄傲地显示着美丽的母亲怎样忧伤的死去,死在美艳动人的姿态里。我的母亲一定从屋子东角仔子细细洗了脸,她白嫩的手指轻轻抚摩自己的脸庞,抹上胭脂,胭脂一定是全杭州最有名的。我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想象着母亲遥不可触的脸庞,恍然中我闻到一股刺鼻的胭脂味,我感觉 我的母亲就站在我的身后,她 问我,许仙,我美吗。母亲梳洗完后一定优雅地坐在那把藤椅上,她的衣服一次次地扫过藤椅的一角,我强烈的感受到藤椅当年日益膨胀的情欲,它任由这个女人侵蚀着。母亲或者捧着一本书或者只是静静地坐着。倾听屋里老鼠肆虐的抢劫活动,老鼠一度成为母亲的代言。它们长年累月的磨呀磨,那种血淋淋的刺耳的寂寞声音,那种由老鼠扩大的母亲的呓语。在我对母亲断断续续的想象与拼够中,老鼠的参与或多或少的增添了温暖。
母亲就那么坐着,从早晨到中午,从中午到傍晚,从傍晚到傍晚,从她的青春再度滑到她的青春。屋子里很少有东西让我想到我的父亲。我母亲甜甜的体温蒸腾着,从这间屋子一直到杭州城浓浓的雾气里。我轻轻碰了母亲的木梳,仿佛桌椅木榻窗户门全部以同一种节奏响动起来,那气势惊吓里我,惊吓了一个季节分娩后的乳汁。门后就有战士滑稽地扑倒时发出的声音,而这种声音延续着他远方妻子哭泣的声音,我不能把这种声音组织起来,任由她它们零散着浮沉,岁岁年年。
我又回到我的药房,因为我开始想念我的药材了。这里,我不得不描述一下它。里面有一个很大的水池,水池许多许多的根,它们畸形的缠绕起来抵抗与日俱增的孤独。我望着它们缠在一起的模样,想起了我的梦,想起了一大片一大片的玫瑰。原来我与母亲如此的相象。
七天,我呆在灵堂七天中,一直想着我的母亲。期间,门不断的被推开,沉重的,轻缓的,悲伤的,轻蔑的脚步声传来。我想我一定躺在一口红棺材里。供桌上放着大大的红烛,灵堂很大,仆人们跪在两旁,灵堂接着我的药房,接着我母亲的闺房,一直通向那个梦。所以灵堂是我一眼望不到尽头的。我躺在棺材里,这棺材像一盏灯一样烧着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