体罚

体罚

　　“怎么这个孩子上课老是东张西望，从来就不能集中精力听讲，作业三天两头的不交，为了逃避作业，几乎天天换本子……”张老师急切的望着我，愁容浮面，怒气冲天。

　　我拽着外甥东东的手就望家奔，这只可怜的小猫，惊恐的拖着步子小跑……

　　“还敢逃作业吧？！”像只疯狗的我，拿着木尺，狠命砸他的手。“啪！啪！啪！”的声音传遍了整座楼洞。

　　“我改了！我改了！我改了！”

　　“每次都说我改了！我先打死你再说！”

　　“我改了！我改了！我改了！”

　　“还藏书包吧？……还拿同学的球拍吧？……还撕书吧？……上课还走神吧？……还在书上乱涂乱画吧？……上课还吃东西吧？”我边打边喊。

　　我越想越气，越气越打，越打越恨，越恨越疯……

　　“别打我了，我全说出来，我全说出来。”

　　“你快说吧，不然你舅舅非打死你不可！”在一旁劝架的姥爷插嘴道。

　　“我说什么啊？我说什么啊？”东东上气不接下气的喊道。

　　“哎，你这个舅舅当到家了，”妻子抚摸着我的头说道，“世界上能有几个舅舅能像你这样，一天四个来回接送外甥上学？！……不过，你以后不能再打他了……虽然东东不爱学习，有很多毛病，但他还是爱劳动、讲礼貌、待人非常热情的。你可不能走你姐夫的老路啊！”

　　我想起了我姐夫。

　　文革时，我姐夫还是一名小学生。因为他父母是“黑五类”，所以，他在学校班级里倍受歧视。小学毕业时，他和班里的一个“地主崽子”连“红小兵”都没当上。鲜艳的红领巾，也就是那红旗的一角，始终没有在他的领口上飘动过一天。在家里，父母在社会上遭受的屈辱有意无意地发泄在他的身上。在这样的社会环境下，他哪有心思学习。他的父母经常打他。据姐姐讲，有一次，姐夫的爸爸妈妈各站在床的东西两头，把他从东床头打到西床头，再从西床头打到东床头，真是“东西结合，联合治‘子’”……冷酷的现实使我姐夫经常流露出“天下没有好人”的论调。在他眼里，人都“那么坏”。这种戴着“有色眼镜”看人的指导思想又使得他在社会上碰了不少壁。他的这些莫名的怨气向哪里发？当然只能冲着老婆孩子发。偏巧我姐姐性格温和、无可挑剔，姐夫很难找出姐姐的不足来作为撒气的幌子。而我的外甥东东因为缺点众多而成了姐夫的“出气筒”。

　　东东“脑子又笨”“学习又差”“不守纪律”“惹事生非”“不做作业”……似乎所有孩子的缺点都集中在他一个人的身上了。

　　我姐夫一方面是处于为孩子的前途着想管教孩子，一方面是把自己在社会上受到的怨气找个撒气的软皮球，只要东东犯了错误，姐夫就打孩子。有一次，东东的头发被他揪下来好几缕，东东一口气咬住他的手臂死不松口；又有好几次，东东跑到同学家里怎么也不肯回家，求别人的家长收留他；还有一次，他爬到一辆停着的汽车上求司机把他带走……万幸的是，东东的妈妈也就是我姐姐没和我姐夫搞“东西结合，联合治子”，她时常为打孩子之事和我姐夫吵架。夫妻两个平时关系很好，但在教育孩子问题上是水火不相容。

　　上个学期的一天，东东在玩耍时不小心把一位同班同学推到泥水里，溅脏了一身新衣服。那孩子的家长找到了班主任，班主任又和孩子的家长联合找到了我姐夫，说道：“你的孩子俺教不了了，俺不要了，你领回家去吧……”

　　我姐夫知道，班主任已多次向他流露出东东为班级拉分数的情况，多次劝孩子留级……

　　回到家里，我姐夫把东东按到地上，用木棍在东东的头上砸出好几个大疙瘩。打完孩子后，他让东东起来。东东怎么也爬不起来了……姐夫把他从地上抓起来，一松手，东东象一团棉花似的掉在地上……

　　痛不欲生的姐姐抄起菜刀就冲着姐夫砍去，吓的姐夫仓皇逃窜……

　　事后，东东学校的教导主任和班主任又找到我姐夫，指责他的“体罚”行为……

　　哼！那班主任对东东精神上的体罚与摧残又由谁来指责？！其班主任那种杀人不见血的卑鄙行为又由谁来惩罚？！

　　后来，我姐姐打来了电话，声泪俱下的控诉我姐夫体罚东东的恐怖行为。我们全家异常震惊，三天之内就把东东从他家里接到我们家里来，由他舅舅也就是我来负责他的教育问题。另外，我们还为东东办理了转学借读手续。

　　自以为是的我，不到几天，就败下阵来。

　　这个孩子笨的让你难以想象，你甚至怀疑他的这种愚笨是有意装出来专门气你的。你问他“1”和“8”哪个大？他爽快的答道：“1大”；你问他是中国人还是外国人，他毫不犹豫地说他是“外国人”；你问他长了几个鼻子，他麻利地回答“两个”；你问他爸爸和妈妈谁的年龄大，他斩钉截铁的说道：“两个都大！”……你问得越多，他错得越溜；你问得越简单，他错得越蹊跷。你要是问他“大衣橱放锅里煮了之后好不好吃”，他包准得回答“我连汤也得喝了。”你说气人不气人？！我疯了，我拿起了戒尺……这是第一次。

　　第二次挨打是因为他数学课上把该做的题目都写上一个相同的答案，还用红笔给自己判了一个100分，把他数学老师的鼻子气歪了！

　　第三次挨打是因为中午回家补作业时把书包扔了。

　　第四次挨打是拿铅笔戳同位的眼睛。

　　……

　　在残酷的现实面前，我这个舅舅也没了主意。

　　东东病了，期末休业式未能参加。我到他的班主任那里取成绩报告单。还未打开成绩册，只见里面夹着一张“优秀少先队员”的荣誉证书，上面写道：“李东东同学，在本学期末被评为优秀少先队员，特发奖状，以资鼓励。”

　　愣愣的我看着闪光的奖状……

　　薛校长走过来了，说：“现在的孩子都不大爱劳动，又任性、缺乏礼貌；而李东东却讲文明、懂礼貌、爱劳动，这些品质非常可贵，比别的孩子强多了……”

　　我的鼻子酸了，仿佛又听到妻子说的话：“虽然东东不爱学习，有很多毛病，但他还是爱劳动、讲礼貌、待人非常热情的。”

　　我蓦然打开成绩册，娟秀的字体映入我的眼帘，操行评语这样写道：

　　“你是个爱劳动有礼貌的好孩子，课下常看见你认真擦黑板的身影。老师和同学们很关心你的学习。你是个聪明的孩子，只要你认真、努力，老师相信你在学习上肯定会有很大的进步。”

　　我的眼泪已经流出来了……

　　我飞快的骑上自行车向家里奔去。透过模糊的视线，我仿佛看到了小东东捧着奖状看着评语时的惊喜而幸福的面庞……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