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道自己从什么时候起开始爱上了吃花生,不知道自己从什么时候起开始爱上了吃花生,从吃第一颗开始就会全神贯注地吃到最后一颗,酣畅吃完以后忽觉得口好干,就立马抱着一大杯子水喝,结果可想而知,被水泡涨的花生开始在我那不算大的胃里肆无忌惮、作威作福起来,以至于我坐也不是,躺也不是,走更也不是,那个肚子涨的哦,根本不敢直起腰,只能佝偻着忍受着贪吃的痛苦。可是最要命的是,每次吃花生都不长记性,只要当时能过足嘴瘾,从来都不计后果。我对市场上各种各样的花生成品从来都是来者不拒,什么咖啡花生、五香花生、油炸花生、还是鱼皮花生,只要有花生的影子或是花生的味道,我的好胃口都会为其敞开的,尤其啊是刚从地里拔出,带着淡淡泥土清香的花生,剥开那又湿又泥的花生壳,然后将那粉白细嫩的饱满的花生仁放入嘴里,慢慢地慢慢地咀嚼,轻轻地闭上眼睛,你会感觉到一个榨汁机正在将颗颗花生磨得粉碎,乳白色的汁液正在外溢,正在流淌……
中秋前的大约一个月光景,成都新鲜的花生就隆重登场了,颗颗皮薄个大,嚼在嘴里时的花生清香顿时沁满你整个心肺,要是带着一份15年前的回忆去品尝,便更有一番滋味在心头。
“灵馨,想不想吃花生啊?”表哥诡秘地从堂屋走到院子里,蹲下来一把抓起我正在玩的石子。
敢打断我的玩兴?正要跟他嚷闹时,突然听到“花生”两字,便心里一亮,要知道平时吃花生的机会好少啊,总是在爸爸的酒桌上捡拾他们酒友们一起吃剩在盘子里的几颗油炸花生米,而每次我都会抱怨妈妈怎么能这么准的量身裁衣,一点都不让在我肚子里多浪费点。
“真的吗,哪里有花生吃啊!”我急切地贪婪地望着表哥说道。
“当然是从花生地里挖出来吃,并且多劳多得,吃不完还能背回来。”他将刚刚抓起的石子放回到我的手里,然后很轻松地站起来,一丝甜蜜从他嘴边掠过。
我正在揣度表哥的话,思考着怎么从花生地里挖出来吃哦,在旁边藤椅上织毛衣的大姨已经笑得合不上嘴了,对我说道“灵馨,反正你的暑假作业已经写完了,呆在我家的任务就算完成了,就陪你哥到张庄的花生地里挖花生去吧,你们三个说说笑笑也不别扭了。”。
“我们三个?”我自言自语着,“怎么又成三个了?”,越想越纳闷,噢,突然记起妈妈曾经对自己提起过,有人给表哥提了亲,好像是家里有好几亩地花生的。弄明白了,敢情是他俩约会让我作陪啊。好嘛,只要有花生吃,才不管他们要做什么呢 .
看着表哥已经穿好衣服从车棚里推出了自行车,我立刻一个箭步冲过去,就稳当地坐在了后车座上,然后傻乎乎地抬头望着表哥,说“我挖一下午花生,她真的能让我带回来一些吗?”
表哥神秘地腼腆地笑了,拍了一下我的后脑勺,豪言壮语地回答道“当然会给你带回来一些了,她不给的话我还不依呢,咱两能白干活 ?”
说罢,表哥便骑上自行车,风火轮般地驶上了门前那坑洼的小道上。大姨在我们后面的一声“小心点,别惹事啊”已经完全地融化在蝉噪的空气里。
表哥骑得非常快,风儿将他敞开的衬衣吹飘得很高,我享受地坐着后面,两条腿上下摆动着,双手拽着他飘起的衣襟,嘴里高兴地哼唱着“让我们跳啊,跳啊,跳啊,一起过这快乐的节日……”
“你别高兴得太早,一会儿到了人家地里要讲礼貌,不要随便乱讲话,挖花生时可别偷着吃,人家让吃时才能吃啊,懂了没?”他一边骑车,一边回头煞费心机地嘱咐道 .
“噢,知道了 .”我不耐烦的答应着。心里嘟囔着“嘱咐我这些也太没水准了吧,看我像那种不懂事的孩子吗,10岁的我绝对是让家人省心,让人家可心的乖乖女。”
一路骑过来,表哥可是心里跟飘进一只蝴蝶一样,那个喜气劲如今想来怎么跟新郎官一样轻快哦,看他骑得飞快,嘴里还哼着媚媚的小调,本不平整的村道有几个沟沟坎坎都在一起一伏中被我数得清清楚楚,完全不顾坐在后座上的我的屁股被颠得生疼,将我的存在抛在脑后。“哼,那还得了,敢忽视本姑娘,没你好过的,”我赌气地放开他敞开的衣襟,两只手同时向他的腰窝突袭,使劲地挠他那里的痒痒肉,呵呵,他当时猛的一惊,两肘往回一缩紧紧地夹着我搞恶的双手,此时车把显然失去平衡,东拐西扭的,幅度特别大,就跟邻居家的张奶奶扭秧歌似的,我紧张地搂紧了他的腰生怕摔下来,表哥连忙长腿一伸,便支住了正欲卧下去的自行车。
危急情况解除以后,表哥回头冲我厉声问道:“死妮子,这不老实?”
“谁让你骑这么快的,要颠死我吗?”我理直气壮地反问道。
“好,大小姐,我悠着点。”表哥温柔地说着,支车子的那只脚猛一点地,我们便又出发了,这次我坐在后座上显然感觉舒服多了。
从我们村里出来,又上了一条宽阔的柏油马路,然后向路边转进一望无际的绿色的海洋里徜徉,不得不承认表哥的骑车技术高,就在这田地之间狭窄的地垄上,他硬是载着我全神贯注地穿越着。前面不远处就是女方家的花生地了,我期待的花生啊,怎么大姨家就不种点花生呢?
“灵馨,准备下来啊,前面地垄上有个断口,可能不好骑,”说罢,他就双闸一捏,车子稳稳地停了下来,我从后座上跳下来,小心翼翼地向前走着,怕会滑到两边的地里去。昨天零零星星地下了一下午的雨,地上还是稍微有点湿。
终于来到一片半米高的的花生地里,地里就一个年轻女的,瀑布似的黑发简单的用手绢在脑后绑了个马尾。她见我们来了,赶紧丢下手里的刚拔起来的花生,微笑着朝我们走来。
“这是我表妹,呆家里也没事,我就叫来帮着一起挖花生”。表哥赶快指着我对她说。
“是的,姐姐,我来帮你挖花生。” 我羞涩地心扑嗵嗵地直跳,小声地说着。
“好的,谢谢啊,今天你挖多少,就拿回去多少啊!”轻轻地摸着我的头说。
我看见她脸上缀着的深深的酒窝,高兴地扭着头看了表哥一眼,故意地扑扇着我的大眼睛,神气地要告诉他“呵呵,我挖多少拿多少哦,等回去了可别吃我的劳动成果啊!”。
表哥向四周望了望,再没看到其他人,就问那个姐姐:“怎么就你一个人挖花生啊,家里其他人呢?”
这八字还没一撇呢,怎么就上杆子从心里关心了哦,我心里偷偷地笑着。其实这是表哥第二次见女方,第一次就是媒人拉着两人互相见了一面,简单地认识了一下。当时媒人看着两人都很尴尬,就主动对我表哥说“再过几天,小芳家里的花生就可以挖了,到时你过去帮帮忙吧。”,表哥倒是痛快的响亮的说了声“好!”,女方也没说什么,这事就这么定了。
“我娘刚回去,她说腰有点痛就先走了,来,先吃点花生吧。”说罢,就把刚挖出来的花生抱到我们跟前。
表哥吃了几个就不吃了,我可是跟松鼠嗑松子似的,从第一个花生进我口中,我的嘴巴就没闲着,哎,大小姐的淑女形象全都泡汤了。可是那花生真的很好吃,嚼到嘴里甜丝丝的,滑溜溜的,看来我颠簸一路还真是值得,刚才姐姐说了,我还能把我挖的花生全拿走哦。
“咱们现在就挖吧,看这天沉沉的,怕还是要下雨,”表哥一下子站起来,看了看远处的天空。“灵馨,你也不要光顾着吃,要干活的,”他看着我忙着吃的不亦乐乎的样子,好像有点不高兴了。
“好吧,咱两就往这边挖吧,让妹妹再吃会儿,没事的,新鲜花生好吃着呢 ,”姐姐真是理解我啊,还帮我说话呢,我歪着头不以为然地瞪了表哥一眼,心里想着“约你的会去,别管我!”
看着他俩向我的左手边走去,便一前一后的躬下腰来,抓着那过膝的花生的茎干,只见他们一使劲,就带着一串花生连着土坷垃一起被拔了出来,看来今天的地是有点软,一拨就全出来了,不用再用小铲子挖了。看着他们边拔边说话,不时地传来姐姐清亮的笑声。想象出那对酒窝更深更迷人了。我表哥面相是一个厚道憨实的农家小伙,其实他眉宇之间还是隐藏着一点智慧和幽默,只要是自己喜欢的人啊,他的亲切感可是表现的淋漓尽致,让你不知觉的就跟着他的话走到他的故事里了。这会肯定是又在讲笑话了,不然那个姐姐笑得这么开心。好吧,我也不能再这么一个人由着自己的意儿吃下去了,要勤快劳动,好给大姨带点回去,如果多的话,还可以带回家让爸爸妈妈尝尝新鲜呢。
我也站起来向离我最近的一畦花生走去,站到那畦花生跟前,天哪,高的都跟我的腰相齐了。我弯下腰去抓着花生的根部猛的一拔,可好,用的劲太大了,身子往后一闪就失去了平衡,一屁股便坐到了泥地上,哎,今天是彻底地亲近了一会大自然啊。委屈的我向他俩的方向望去,咦,怎么都看不见了,他们拔得可真快呢,不一会儿功夫,就拔到里边去了,沿途倒着被拔出的花生,表哥在家里是很吝惜他那一身的力量的,你看吧,只要大姨能干的动的活,他绝不会染指一下的。但在这片花生地里,他便将所有的热情抛洒,所有的心意奉献,只要那个姐姐的脸上始终挂着那对酒窝,表哥的心里就是火辣辣的血液沸腾,还能说什么呢,最初的爱不都是经过这样慢慢地浸润,用汗水这样仔细的培育,耐心地等它小心地开花,结出几个或酸或甜的果实,深深地埋在彼此的心里,一生一世珍宝似的爱护着,永远都不要出现哪一天自己亲自将它们连根拔出,无牵挂地扔在要走过的路上。一下午看见好几次姐姐直起腰来,锤锤酸痛的背,可是我可怜的表哥啊,怎么就这么执着地弯着腰从这个地头穿到那个地头。看来爱情面前所有人都是盲目的,至少已经看不到了我,也不记得问问我累不累之类的,就满眼的是绿色的花生叶,花生茎,还有土蓬蓬的花生。
一下午时间过的好快啊,眼看天色渐渐暗了下来,我缓缓地直起如钢钎植入的身子,好痛啊,看看我的手成了什么样子,绿色混着褐色再糊上些泥巴,隐隐中还有点痛,不用想了,肯定还被割了些小口子。不过看看身后躺下的花生茎,看来我今天是可以满载而归了。不过或许真的是掏劲了,我感到肚子好饿啊,幻想着会不会留我们吃晚饭啊,一定会好好的款待一下我们吧。我还是先吃几个花生应付一下肚子吧,这可都是现成的。
“小芳,这晚了,咋还不回家!”一个老太太气冲冲地疾步走到我们三个人呆着的地头,恶狠狠地朝姐姐训斥道。
“娘,他和他表妹帮咱挖花生来了,你看拔了这么……”一个“多”子还没说出口,那老太太便大喝一声堵住了姐姐的嘴。
“放屁!这么晚了拔的哪门子花生?怕是来偷吃花生的吧!”老太太看见我正在用脏兮兮的手剥花生往嘴里放,便这么鄙夷地看着我说道。
我愣住了,天大的冤枉啊,我干了一下午的活,饥肠辘辘的吃了几颗花生竟成了偷吃花生,哎,我堂堂李家大小姐何时受过这等屈辱。眼泪花花地已经在我眼里打转了。
“不是的,他们帮了…………”姐姐正要辩解,又被老太太喝住了。
“闭嘴,赶快收拾回家,这么大姑娘家的这么晚的不回家像什么样子!”老太太气愤地收拾着地里散落的花生和工具。
表哥刚还一直弯着腰在地里猫着,听见她娘来了,有点害羞胆怯就索性没出来,没想到老太太竟这么母夜叉似的不分青红皂白地大吼一通,把我们的好心全当成驴肝肺扔掉了。越想越不是味的表哥“唰”地一声从花生地里直起腰径直走到我身边,抚摸着我的头安慰我一下,那个老太太竟没抬头看表哥一眼,尽管感觉到表哥已经出现在她的附近。姐姐看来是被她娘吓住了,不敢再说一句话,竟不敢反叛地说出事实,我们是没有瞎闹,的确是来帮你们拔花生来了啊。
“还不走!”她娘收拾好了东西,对那个姐姐喊着。
真不知这话是对谁说的,就是傻子或许也听得出,我和表哥是没有在这呆的必要了,表哥崩溃了,这出力不讨好的事情,还要让人斥责着,五大三粗的表哥何时受过这气,但还是最后温柔地看了姐姐一眼,姐姐的眼神里却尽是无助和无奈。罢,罢,表哥忿忿地拉着我头也不回的走出地头,把我往后座上一放,就趁着麻麻的天色向回家的路上骑去。
“我的花生还没拿呢。”都到这份上了,我竟还哪壶不开提哪壶地嘟囔着。
“拿什么花生,给都不要她家的!”表哥显然已经出离愤怒了,厉声地喊道。
我识趣地不敢再说什么了,只觉得我的后座下的车轱辘拼命地转动着,可想而知,我又一次陷进了更加猛烈的颠簸当中,但也只能痛苦地忍着,谁让车主人这会儿是如此如此地愤怒。我紧紧地抓着表哥的衣襟,手指的口子似乎又裂开了,身心俱痛啊。但不知怎地感觉还有更惨的事情发生。
只听“嗵”的一声,车子从地垄上翻了下来,表哥忘了这里的地垄有个缺口,我扎扎实实地被扔到了旁边的花生地里,还没明白怎么回事呢,表哥的手已经抓到了我的胳膊,急切地问着:“灵馨,没事吧,摔到哪了没?”我是彻底明白了,敢情是我又一次亲近了一回大自然,还深深地吻了一下世界上最博大宽广的土地,我连忙“呸、呸”地吐着嘴里的泥巴,看着身边的自行车车轮朝向天“呼呼”地空转着,我勉强地挤出一丝微笑,望着此时焦急等待的表哥说了声:“没事,咱们赶快回家吧。”
一路上表哥都没有说话,车子也骑得很慢了,我知道他不想再颠着我,今天跟他出来已经让我挂的满身彩了。其实伤得最重的不是我,而是我这个憨不楞楞的表哥啊,刚燃起的爱情似乎被突如其来的大雨浇湿了,还要连累上自己最疼的妹妹,他心里也不好受啊,跟打翻了五味瓶似的只想干呕。
等我们回到家时,天色已经完全黑了下来。我两一进门,大姨就看到我狼狈的样子,紧张地问道:“这是咋的了?摔倒了吗?”赶紧给我打来一盆水让我擦洗。
“路上不小心摔了一下,没事的。”我边洗边说。
“你表哥那么大的人了,做事还是不让人放心,要是把你摔坏了,我咋向你妈交代哦?那你们晚饭吃了没啊?”大姨给我找来干净的外套换上,关心地询问着。
她这么一问,我的肚子还真的被唤醒了,一种饥饿感顿时海浪般地冲击着我空荡荡的胃,但是该怎么说呢,我可怜兮兮地望着正在换衣服的表哥。
“哦,我们在她家吃过了,不过灵馨好像没吃饱,你再给她做点吃的吧”,还是表哥脑瓜转的快,又能照顾到我的肚子,又能掩饰今天所有的不快,我朝他挤了挤眼睛,此时真是对表哥佩服地五体投地。
大姨把晚上剩下的稀饭和菜热了热,给我端了上来,我见着热腾腾的饭,两眼直发光,不夸张地说应该是发着莹莹绿光,跟一头饿狼没什么两样,抓起馒头就狠命地啃了起来。
“呦,这傻妮子怎么饿成这样,在别人家再怎么害羞不习惯,也不能这么亏待自己啊。”我听了这话,“扑哧”一笑,刚喝进的一口稀饭就喷了出来,呛得我使劲咳嗽。表哥忙走过来拍着我的后背,你能不能让人少点罪恶感啊,你再出点差错我可要内疚死的啊。我喝了一口大姨端过来的水顺了顺气,朝表哥点了点头,拿了一个馒头过来“你也吃点吧,怪饿的,还硬撑个啥劲。”他接过馒头,把我的头轻轻地拍了一下,偷偷地笑了。
过了好几天,给表哥说媒的媒人背着个大口袋来了,奴颜谄媚地笑着走到表哥跟前, “那天的事小芳她娘都跟我说清楚了,她那躁脾气冤枉你两了,这不让我给你们背一口袋花生过来,让你多担待,以后没事就过去找小芳去玩。”
“张婶,你回去吧,我那天是热脸贴了个冷屁股,自己没事找的,让小芳她娘重新找个好的吧,还有,这口袋花生我们就留下了,灵馨爱吃花生。”说罢,就把花生捧出来分给我们正在院子里玩的小伙伴们。
我吃着花生那个甜啊,比那天在地里吃的还甜,不管怎么说这可是我的劳动所得啊。表哥看着吃得正香的我,终于心头轻松地笑了。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