简单案件

上部

　　大众浴池发生命案，老刘刚躺下就被队长的电话叫到现场。队长一见老刘就说：“现场勘察完了，疑犯在这里拘着，你了解一下，回去先审，完后报告”队长走了，急着向支队汇报去了。

　　老刘看技术人员做记录，就转着看了看。

　　死者是个非常肥胖的中年人，躺在搓背的长椅上头歪向一边，浑身赤条条，肚子高腆。

　　他是在搓完背做推盐的时候，让搓背工给弄断了脖子，一堆肥肉就这样交代了。

　　疑犯带着手铐顶在墙角，精瘦如柴，穿一特大短裤，还是花的，象女人穿过的。

　　老刘问他衣服在哪？他用颤抖的头颅示意了一下方位。

　　老刘翻来让他穿上，上衣披着就进了警车。

　　这时老刘的手机响了，他忙接通。“死哪去了，连饭也不做，你想饿死我呀？”

　　是老刘的老婆从棋牌室打完牌回来，见不着人大发雷霆。

　　老刘没好气的答到：“在出现场”就挂了电话，气鼓鼓的。

　　一路无言，进了预审室，老刘还不想说话，只是闷头抽烟。

　　疑犯抖的更厉害了，上牙叩下牙，发出了声响。

　　老刘走近空调，将热风开大，这才坐下来打量疑犯。

　　“你叫什么名字？”

　　“吴中”

　　“什么？”

　　“吴中”

　　老刘朝前靠了身子，仔细端详这个叫吴中的疑犯。

　　年龄，籍贯，工作单位，家庭住址，身份证号码，他一一记录。

　　脑海里在快速搜索有关吴中的记忆。

　　他好象对这个名字有映象，而且还很深。但又不能直接询问，只有敷衍道：“看不来你的力气还不小，瘦瘦的还怪有劲”这话是说给另外一个做记录的警官听的。

　　在老刘的记忆里，吴中是他们侦察大队的战斗英雄，对越自卫反击战时的战友，后来老刘转业到公安，就和他们渐渐失去联系，今天的精瘦疑犯会是那个吴中么？老刘在拼命寻找这方面的吻合点，将眼前的人和侦察大队的吴中进行重叠，从刑事侦察的角度来寻找答案。

　　老刘东问一句，西问一句，记录的警官看了老刘几次，没吭声。

　　“你认识死者么？”

　　“不认识，只是一个搓背的客人”

　　“ 当时这位客人说他腰困，让我给按摩，在扶他展腰时有个抱头后拉的动作，用力过度，可能伤了他的颈椎，我很抱歉，是我有罪，我认罪”

　　“你知道颈椎弄断会要人命么？”

　　“知道，我们每天都要重复很多次这样的动作，轻了没效果”

　　“每天都重复的熟悉动作怎么会在这位客人身上造成生命伤害呢？”

　　“我也说不清，一直就那样做，不知怎么就出事了”

　　“我有罪，我认罪，警官：你看着报吧。”

　　老刘知道这案子的关键是否故意是关键，在是与不是间，就是5年徒刑和死刑的区别，他觉得认定的困难和忧郁，他觉得是否要求回避更为合适，在战友和疑犯间他站在法律一边。

　　旁边的警官在继续询问基本情况，老刘又燃着了香烟。

　　夜审结束，无法判定事实，老刘准备下基层了解情况，这是他的一贯作风。

　　浴池老板面无表情，发生这样的事肯定要关门了，他的投资成为东流之水，也是必然了。谁碰上这样的事都不会开心，所以老刘简单问了几句就交给了助手，自己围着搓背的长条床琢磨了起来。

　　他叫来另外的搓背工做了演示，反复揣度着抱头反拉的动作，他的颈椎确实关节响了一下，还很舒服，也没觉得有什么危险，可是那个胖子为什么就呜呼了呢。

　　中国有很多国粹，比如理发和洗浴行业都有所谓的绝活，在穴位按摩上，有时会有比较危险的动作，就象江南有人冒着生命危险去品尝河豚肉一样，明知有害，偏有人愿意试试。

　　在南方人中暑以后，人们习惯到理发师那里按摩，有手艺的理发师会按住客人的穴位用力压迫，直到昏厥，然后又松开手，把客人从死亡边缘又拉回来，让人有临界的痛苦和快感，从而来达到解脱痛苦的一时之快，医理上说不通，但现实却很有效，其中的奥妙就在艺人的手法和力度上，掌握的好，给人神仙般的感受，手艺差些，也有亡人性命的案例发生。

　　老刘从搓背师傅那了解了许多他从未接触的东西，他觉得各行业的学问真是大了去了，其实每个人都是我们未知领域的老师。

　　老刘没有向领导提出回避，是因为他还不能判定这个疑犯就是曾经的战友和战斗英雄，他必须落实了才能说话，都四十多的老公安了，做事不能唐突。

　　按地址他们找到了吴中的家，是一频临倒闭工厂的旧家属楼，门洞黑暗，堆满了杂物，

　　一不小心，还有猫狗窜出，吓得老刘一身冷汗。

　　敲开吴中的家，里面乌烟瘴气，几个男女正在打麻将，见了警察还有些紧张，忙解释说没有彩头，只是打着玩。老刘问谁是吴中的爱人，一个女人忙问“他又怎么了？”

　　老刘判断她就是了，摇手示意他外面说话，其他人散去。

　　“家有老人么？”

　　“吴中的老娘在里屋瘫了五年了”

　　“哦，那下楼再说”

　　他们在楼下院子里说话。

　　老刘将迫切的问题直接提了出来“吴中当过兵么？”

　　“是的，是侦察兵，自卫反击战后复员来这破厂的，你看”

　　她指了指四周。是有些破败，这老刘都看在了眼里。

　　“那么他平常不回家么？”

　　“他在浴池住，每星期回来一趟，主要是给他母亲送药，”

　　“他平常和什么人来往，有闹别扭的么？”

　　她想了想，摇摇头。“你们说他怎么了，犯了多大的事，我有心里准备”

　　老刘尽量轻描淡写，只说是失手伤了人，没说杀了人。

　　这女人听了就抽泣开了，老刘有些心软了，没有追着问。吴中就是那个吴中了，

　　疑犯和英雄的头像合并到了一起，他担心的事终于发生了。

　　女人猛然想起了什么，问：“他伤的是什么人？”

　　“一个搓背的客人，他拧断了人家的脖子”

　　“什么样的客人？”她急切的追问。

　　“一个胖子，一个倒霉的胖子”

　　“什么？你说是胖子么？哎呀！！！！”

　　她的异常表情让老刘产生了警觉。“怎么你认识？”

　　“哦，哦，不，不，不认识，你说是个胖子。”

　　老刘下意识的感觉到有蹊跷，绕过了这个问题问别的。

　　“他怎么会去搓背呢？”

　　“没办法，他干了二十年的锻造，又没有别的技术，只有一身憨力气。每月厂里只发200元的生活费，我又是农村的没工作，有老人孩子，他能怎样呢？”

　　“哦，看来收入还不错，能应付这一家的开销哪。”

　　“也就是勉强吧。他的事会怎样处理，要坐牢么？”

　　“牢是要坐，不死就是万幸了”

　　女人又开始抽泣了，老刘的心里不是滋味，就乱说了开来，也不管这女人的感受了。

　　“我可以去看他么？给他送些衣服去”

　　“暂时不行，可以了我们通知你。哦，这事先不要给老人说，小孩也要保密”

　　她无奈的点点头，继续抽泣。

　　第二次提审吴中，老刘放得非常开。

　　问题的焦点集中在吴中是否认识胖子。

　　吴中的嘴很牢，不承认和胖子认识。

　　老刘抽着烟，漫条斯里的拉起了家常。

　　“我们知道你当过兵，你不要再绕圈子了”

　　吴中的眼里闪过一丝绝望，无力的辩解“我真的不是故意的，我根本不认识他”

　　“我们还知道你有瘫痪的母亲，做了牢可就照顾不了她老人家了”

　　吴中的眼里闪动着泪花。“我确实不是故意的，我说过我不认识他”

　　“我们还知道你有个没工作的妻子，还需要你提供打麻将的钱”

　　吴中的眼里闪过一丝冷冷的光。“你都知道了就说往完里说，就是这事，弄死了人”

　　老刘感觉到愤怒，一拍桌子站了起来，手指着吴中的鼻尖。“你不要再说谎话了，

　　你的眼睛已经告诉我，你在撒谎！“

　　记录的警官加上了一句“坦白从宽 抗拒从严”

　　老刘不喜欢这样的老调，看了眼记录纸，摔门而去。

　　下午老刘换了便衣，骑了辆破自行车溜到了吴中的住处。

　　他先是在一桌麻将摊上围观，跟着参合乱说。等大家和他熟了，老刘拿出一盒软中华往桌上一放，就有人给他让座，好家伙，这一根可顶得上他们两盒烟钱，这样的主可不能让走了，于是老刘也玩上了。

　　说实话，老刘特烦这麻将，老婆工厂买断，除了炒股就是跳舞，除了跳舞就是麻将，整天泡在棋牌室搞什么文明娱乐，搞的老刘见她比见支队长还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