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说 / 现代文学 / 潘王镇
 

潘王镇

作者:三江一郎  写作进程:已完成

第二章 团圆的时刻

  一栋一楼一顶的青砖瓦房呈现在潘荣生的眼前。

  不错,在这山乡算是豪华的农舍。房前,有一块稻田改造的鱼塘,水里凸起一些荆棘标明不让人捕鱼;塘水浑黄,有几只鸭子在水面喜戏,鱼塘坎上桑树成林,剪枝待发。山坡下便是那条绕过潘王镇流向长江而去的小河。河岸是逐渐隆起的山坡,再远看去是模糊峦亘的山脉。

  40年了,立刻就要见到她了。潘荣生此时此刻的心情象开盖的啤酒——奔腾激荡。

  小盼生已经飞跑而去了。

  潘荣生走几步停一步,那栋房子清晰可见。他的心跳越来越加速,他张开大口,做了一次深呼吸,再抬眼看看远山,调控一下紧张的心绪,便健步迈出。

  “爸爸,就是那个大伯找奶奶。”

  王念生惊呆:这人穿著打扮不凡,一看猜出不是当地人。他立刻停止脚步,把大脑储存有关与母亲相连的人的信息速迅点击,搜索定格——是他?

  两人隔丈相望、瞩目。

  王念生想喊他可又难于启齿。

  潘荣生惘然。他面对来人,心理毫无准备,不知所措,只能驻足。他是谁?他是玉仙的儿子?那他也是……

  “请进屋里坐吧。”片刻之后,王念生说他说:“我妈到山下砍菜去了,盼出去喊了,很快就回来了。”他不冷不热地打破尴尬的僵局,语调很低,近乎于自言自语。

  王念生把潘荣生带到二楼堂屋,这是乡下人的客厅。房间约20多个平方,摆放的家俱稀少,室内还算整洁,靠墙摆放一张方桌,桌上有一台约18英寸的彩电,其屋里摆放有人造的皮沙发和几条竹制的板凳。墙上贴着几张水彩年画。潘荣生一目环视,尽收眼底。不错,心想有了几分安慰。

  王念生的妻子端来了热茶。

  “我没猜错的话你叫谢洪,对吧?”潘荣生自信地问。

  “你咋知道我的名字?”她的脸红红的,很是高兴,忙说请喝茶。

  “小盼生在路上告诉我的。”

  谢洪有几分矜持地重新摆放好了竹凳就下楼去了。

  “抽烟。”王念生敬烟递火。

  “我多年没抽烟了。”他伸手谢绝。

  “什么时候回来的?”他们互相没用称呼,而是用“你”代替。

  “上午到的潘王镇。”

  “我们是60年下放到黄荆山来的。”

  “你们吃苦了。”

  “现在好了。”他们的对话像一杯白开水无色无味,淡淡的。

  沉默良久,王念生站来起说:“我们出去看看吧。”

  乡风轻轻吹拂,树叶轻轻摇曳。他们站在树下眺望,大石山横亘在视野之中。

  王念生用手指着一座山说:“公婆的坟就埋葬在那个山坡上。”

  出现在潘荣生视线的坟墓不少,大大小小,参差不齐,他分辩不清山坡上摆满的坟莹。他望着那片坟墓说:“等几天你带我去给你公婆上坟。”片刻间,小盼生从山下气喘呼呼地爬上来了:

  “爸爸,奶奶回来了。”老远小盼生就高声大喊。

  王玉仙的身影出现了。

  王念生牵着儿子离去。

  近了,人影模糊,看不清。

  是你?

  是你——

  是心灵的对话,却有一段距离。

  真的是你?

  是我!我回来了。

  不,这是做梦吧?

  不,是我回来了。

  不信?

  你看看我的大耳朵。他用手搔搔那只肉糊糊的大耳朵。

  是只大耳朵。

  40年的相思相盼相念都在此刻浓缩。

  这是一幅人生定格的幸福图画——

  锣鼓喧天的潘王镇,鞭炮齐鸣的潘王镇。处处张贴双喜红字的潘家。

  一顶大红花轿抬到了潘家。

  “一拜天地、二拜祖宗、夫妻对拜。”哈哈哈……笑声悦耳,婚礼热闹非凡,喜庆气滔天,充满了潘王镇。

  红烛升花映红洞房。

  新娘的盖头揭去。

  新郎笑脸送去。

  “你的耳朵好大哟。”

  “大耳朵有福气。”

  令人昏昏欲醉的大耳朵,令人销魂落魄的大耳朵。

  真的是我的大耳朵回来了。见了我们的儿子?

  见了,但没相认。

  为啥?

  我不配做父亲。

  血肉相连,有啥配不配的,他是我们的儿子。

  是我们的儿子。

  声音近了,人影更加模糊。

  王玉仙这个大家闺秀从19岁起用“苦”字演绎成花甲的女人,此时此刻她难以承受现实——是喜是悲是恨是屈是泪是血——通通从王玉仙的眼池里哗哗啦啦倒了出来。

  她就是我日思梦念的玉仙?老了老了,鬓角已布满银丝,眼角的皱纹是被人生艰难岁月的雕刀雕刻的——很深;满脸谱写了人世沧桑磨砺艰辛的文字。

  你受苦了,是我对不起你。

  他就是我朝思暮盼的荣生?他已满63岁了,冬月初二生的,已过7天。他天生的富贵相,还是那么壮实,不显老。她在搜索记忆中的那个荣生哥——

  那天他回来了。她记得清清楚楚,48年的4月17日,那年他22岁,从重庆警备司令部回来的,穿著军官服英武萧洒。

  ——我原打算接你去重庆的,可眼下形势不稳,党国的前途未卜,军人履行天职,等下次吧。

  ——荣生哥,她羞涩一笑,嘴轻轻地贴在他的大耳朵上说,你用手摸摸我的肚子,他在跳。她莞尔一笑钻进了被窝。

  ——怎么听不见。他用大耳朵伏在她洁白如玉、微微隆起的肚子上说,我听见了,像是你的心跳。

  ——傻瓜,现在他睡觉不跳了。告诉你他已经4个月了。她骄傲地用手拍拍肚子。

  ——真的?他也用手去抚摸。

  ——我们的孩子。潘荣生喃喃而语。

  他就是我们的孩子。她喊念生——快出来,这就是你的父亲。王念生红着脸,缄口莫言。

  我们已经见过面了。

  盼生,快喊公公。

  哪来的公公?你不是说早死了吗?

  他就是你的公公,小东西快喊。

  公?我没有。

  不听话的孩子,我打你。

  乖,小盼生过来我抱抱你。小盼生从婆婆举起的手掌下滑了过来。

  几人相视一笑。

  嘿嘿,小盼生做了一个鬼脸,从潘荣生的怀里挣脱跑了。

  没大没小的,快喊公。谢洪揪住儿子,红脸说。

  公——公,童音生生硬硬的。

  哎——和蔼的回音。

  夜饭摆好了,凉拌辣子鸡块、红烧鸭、炒猪肝,还有鱼白菜萝卜花生米菜摆满了整整一桌。桌上放摆有一瓶五粮液酒。

  这桌酒菜在乡下人户是丰盛之肴。不难看出,这是媳妇精心设计安排的。

  谢洪做的这餐菜肴,是她专门请示婆婆后才做的。这些都是他从前最爱吃的川南风味。

  席间,潘荣生说:“我走遍了天涯,吃过了天下的菜肴,但最好吃的还是这地道的川菜,这家乡的风味。几十年了,今天终于人口福了。”潘荣生的额上已渗出了汗珠,这是辣椒起了作用。

  “好吃你就多吃一点。”王玉仙用筷子给他夹了两片鸡肉。

  谢洪不时给潘荣生斟酒。

  “我敬你一杯家乡的美酒,干了吧。”王念生举杯先干为敬,尔后接过酒瓶又往自己的杯中倒了满满一杯。

  他问他:“在你们那里有没有五粮液酒?这可是中国最美的美酒。”

  “有的。美酒香飘五大洲、醉倒全世界。在台湾,很多人都知道五粮液的。”

  谢洪忙里忙外,敬酒上菜不停。

  “小洪辛苦你了,你也坐下吃吧。”潘荣生习惯性地在每个人的名前加个“小”字相称,可他的语音还是有点生硬:“小洪好手艺,味道不错不错。”

  王玉仙也陪着他们喝酒,但她喝很慢,脸也见红色,有点醉意了。

  这顿饭他们吃得很慢很慢的。特别是王念生吃得很矜持,没有往日那种自然和谐的“狼吞虎咽”,有些窘态。喝酒的喝酒吃菜的吃菜,席间少语。“请”也未加称呼,最多冠以一个“你请”。

  这顿饭吃得很慢,他们慢慢地嚼着生活的酸甜苦辣。

  晚饭之后全家人坐在一起了,这时可吃饭时的氛围更为僵硬。

  40多年的相思只用眼神来对话,用心儿来交换。

  谢洪不时向潘荣生问寒问暖。

  他们一问一答。

  谢洪平时快言快语的,可她在这个突然来到的陌生的公公面前也显得嘴笨语塞,找不到别的什么轻松的话题。

  夜睡,媳妇为难了。她听婆婆的吩咐,很快就把平时没有人住的房间收拾干净,重新换上干净的被褥。有事可做,自然轻松许多。婆婆也来帮忙,床铺很快就收拾好了。

  夜深了,潘荣生辗转反侧,他轻轻地起了床。

  “你咋过来了,不怕孩子们看见。”她轻轻地说,室内早已灭灯,无光看不见对方的表情。

  夜里讲话能见心底。潘荣生偷偷地来到了王玉仙的床边:“你受苦了,我对不起你和儿子,我是一个有罪的人,是我给你带来了不幸。”他的手在颤动,心在颤栗。

  “已经过来了,还提那些伤心事干嘛。”

  “我想知道你们是怎样熬过来的?”

  ——你走不久,潘王镇就解放了。解放后,你父亲苦心经营的丝绸作坊就被“解放”而空。他老人家不服就被拉去进行批斗,什么叫斗?惨呀!家业不但被斗而光,而且他老人家也被斗争而去,死也没有瞑目。婆婆虽然熬过了那阵子,到了60年代初我们搬到乡下无房无粮,生活没有保障,生活很苦,有时还得靠野菜充饥,连碗米汤水也找不着喝。

  母亲她老人家患的是浮肿病,拖了两个月就去了。那时的我又有什么办法?你想想我一个地主的女儿,加上又是一个国民党军官的太太(那时不知你逃到台湾去了,若知道你要是去了台湾,也许我们母子就早没有命了),你可想而知那时的日子有多难就有多难了。我们母子能平安地活到今天,还得要感谢李清元先生,当时他出面作证,说你已经被共军彻底“解放”了,我们母子才有幸逃过了那场历史的大劫难。

  李清元先生你还记得吗?他当过市里的领导,前不久还来看过我,多亏了他的关照,我们母子才终于熬过了那些艰难的时日。你忘了李清元没有,没忘就好,我们应该去向他道谢。

  就这样熬过来了,没想到今生还能活着与你相见。

  岳父岳母是什么时候去逝的?

  我们两家同命,祸不单行。因为我家收租吃饭,不劳而活,是名副其实的大地主,也同样被揪出来斗争。那时斗地主好惨好惨哟,有人狠心地把瓦弄来砸碎,然后放在凳子上,把我父亲死死地压在碎瓦片上,我亲眼看见父亲的膝盖被划破,血流一片,还有人用脚踩在我父亲的背上,用绳子捆绑,我父亲受不了斗争,一天晚上,他老人家就跳进了长江里……

  父亲去了以后,母亲又被拉出去接着斗。我家曾经的一个佃户说受过母亲的剥削压迫,声称要报仇血恨,就用麻绳拴住母亲的双乳,当众亮相。她老人家当场羞愧而昏了过去……当晚我把母亲背回家后,她一直流泪。第二天我起床去叫她吃早饭时,只见床上喷洒了血迹,她的手里握着一把剪刀。母亲解脱了人生的苦海,她老人家是随父亲而去了。

  你们吃苦了。他已涌泪不止。

  现在好了,感谢政府把戴在我们头上的“地主帽子”给摘了。我们也能堂堂正正做人了。

  念生自幼聪明灵敏,学习也好。可他生不逢时,高中毕业时赶上了文化在革命,他就只能回家干农活。那时,我们母子两人生活已经不错了。1977年大学恢复高考制度,念生考上了重庆西南农学院。恰逢此时媳妇已有身孕了。念生结婚很不容易,那时哪家闺女愿做地主的老婆。谢洪是邻村的,她认定念生有文化、吃得苦,不顾家里反对,嫁给了念生。谢洪你见过了,她真是一个好媳妇。

  念生收到大学录取通知书时他犹豫地对我说,他30岁才考上大学,可惜太晚了,能考上足以证明自己的能力,他也就心满意足了,可是上不成了。不过,时下政策放宽,乡下人也有奔头,再说,家里没有男人照料哪成?

  念生是流着泪水把大学录取通知书撕烂的。后来有人对我说,他看见念生那天在大石山上哭了整整一个下午。

  前些年,镇上兴起了修房造楼,念生说开个石料厂一定能赚钱。他说干就干,石料厂越办越红红火火。几年来,他都一身扑在石料厂,请了10多个石匠帮忙,他说银行里已经有这个数。玉仙竖起两根指头,意为两万。念生有志向,成了全镇的致富的模范,还被请到县城去开表彰大会。县长还亲自给他披红戴花,对了,堂屋里那个奖状就是县政府奖给他的。

  现在的日子好过了,你看这房子比过去潘家的好多了吧,穿吃不说,还有彩电看。我能活到现在,过上这幸福的生活,真象电视里讲的全靠党的政策好。

  ——王玉仙从沉重的回忆中走出来,像吐了一口积蓄的闷气,情绪顿时清爽安然。

  屋内仍然黑着,没有打开电灯。两个老人摆着龙门阵。

  夜已沉静,相互能听见心律在跳动。

  ——我回重庆以后,局势日趋直落,炮声越来越响。记得一天夜里,上司令我立即收拾文件坐车到北市驿机场,下飞机后我才知道到了台湾。后来我又晋升为科长而后局长,是上校军官,差一级就登上将军的台阶。他有点得意自豪。应了潘王镇的风水,祖坟没有埋在“地气”中心。

  尔后,几次想打回老家来接你,可计划都被大海淹没,我就卸甲从商了,继承家业,经营起丝绸生意,公司渐渐发展起来了。

  在岛上几十年,我没有忘记思乡思故思你流了40年的泪。

  岛上的人都说今生回不来了,哪能想到今生还能活着回来。

  他伸手抚摸那双被艰辛岁月磨砺粗造的手说,你摸摸我的大耳朵。她鼓足勇气摸了,脸很烫,烧灼似的烫。

  他搂着她的脸,像儿子看母亲。

  几十年来没有过的灼热。她开始兴奋发烧。她的年龄在黑夜缩小。他还原40年前的那个潘少爷。

  她气喘迂迂地说我心慌,怕不行了。

  他用力摸着她的手,鼓动地说路还很长,现在不是很好吗。

  她轻轻地呻吟:不行了,怕真的不行了,你得要送我去黄荆山,那里站得高,看得远。她的语音很轻,像是从喉咙里滚出来的。

  他感觉到她的身体在颤栗,他轻轻地把她放在枕头上说,玉仙,我去开灯。

  她没有回音。灯开了,很亮,她闭目安祥,脸呈红润。他用手去拂她额上的鬓发,她没任何反应。他轻轻地摇了摇她的头喊:玉仙。她仍然没有反应。他定神一看不好了,他大喊玉仙——沉闷的喊笑惊醒了王念生。

  王念生进来看见潘荣生呆愣愣地跪在床上,双手捧着他妈妈的脸。

  妈——王念生大喊一声,一拳击中潘荣生的头部。这一击潘荣生如梦醒来:

  天呀——难道这就是命?

  他放声恸哭。

设为书签 | 收藏到我的书房
潘王镇的上一页 潘王镇的总目录 潘王镇的下一页
人推荐潘王镇
版权声明: 本站所有作品均来自作者原创投稿和授权转载。根据授权情况,作品版权归小说阅读网或作者本人所有。未经本站授权,不得转载。请务必尊重作品的版权、著作权;本站拒绝色情小说和成人小说。如果您发现有任何侵犯您版权的情况,请立即和我们联系,我们会及时作相关处理。
企业推广
 
每周排行      每月排行      新到小说     热门小说     推荐小说      全部小说      最近更新
Copyright © 2004-2008 《小说阅读网》版权所有. 言情小说,玄幻小说小说在线阅读博客服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