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潘王镇
潘王镇,是四川省宜宾市的江安县的一个历史文名镇。它位于长江上游,距县城11公里,这里现在是镇政府的所在地。
潘王镇背靠大石山,左倚黄荆山,右仰松林山,向南部延伸便是闻名中外的中国旅游40佳——“蜀南竹海”风景线。在它的脚下有条小溪终年流水不息,淙淙地流入长江……
潘王镇,坐落在三面环山的凹型之中,好似一把古旧的太师椅上坐着一位老人。据说有位阴阳先生断言:若哪家祖坟墓埋葬在潘王镇“地气”中心,后人便出人头地,高官厚禄。居住在镇上的人都以这块风水宝地引以为自豪。
古无考证,近三四十年来,从潘王镇走出的人中有不少的在政府部门高居要职,今天在部队上的团长,师长能找出几位,县志上记载得清清楚楚。还有,科技人才,文人泰斗,商客富翁大有人为,各路英才辈出,不胜枚举。
这天,中午时分,潘王镇又驶进一辆桑塔拉牌高级轿车。这样的事在镇上不为稀罕,也许是哪家子弟路过家门进镇探望。对此,镇上的人见惯不惊,不为希罕,也不跟踪围观,相信来人与已无缘,否则,早已音讯传来。
桑塔拉沿着潘王镇慢慢地开了一圈,坐在轿车上的长者头从车窗伸出张望,热眼泪莹他对潘王镇熟悉又陌生,陌生的是镇上翻了过“脸”面,熟悉的是凹型地貌和这山这树这河这风水这桥……他断定这就是梦魂牵绕、望月盼归的潘王镇。对,就在这里下车,慢慢地走进镇里去,寻觅昨天的记忆……
以前居住在潘王镇的人几乎只有两大姓:一户姓潘,另一户姓王。据祖先传说远古这里无人居住。潘王镇的源头是巍峨苍莽的雪山,有传雪山老人睡醒时翻了个身,于是冰崩雪塌,奔涌出的水流一往无前,劈山开路,茫茫连亘的山体被劈开了缝;于是,渐渐地形成了一条湾湾曲曲的河,后来有说河中飘来一对男女,他们飘流到这里时便抓住了河边的荆棘,男的攀登而上,女的被丛林网住;于是,他们上岸定居在这凹地。他们为了纪念求生时刻男的“攀”女的“网”,故而,他们分别取姓为“潘王”,以记住生存的历史;于是,他们在这里繁衍生产,一代一代地传播下来……
后人为了纪念祖先,在修造这个地方时亦取名潘王镇。潘王镇是一个属于自然的农耕女织的生产方式的小镇。到了本世纪二十年代初期才开始出现了手工业,手工业与农业形成两个对峙:潘家营生前者,王家垄断了土地。
桑塔拉在潘王镇桥头转了一个圈后,车在潘王桥头停下,然后,鸣哨三声就向江安县城飞奔驶去。
从车上走下来的人大约50开外,身着一套全毛灰色西装,白衬衣上系着条纹真丝领带,外披一件黑色风衣,脚上的黑皮鞋呈亮,慢步而行,不时举目环视,神情爽奕又忧然。他置身于失落而回归的心态,一看他的神色便知是一个远归的游子。是的,他是从台湾首批获准返回大陆探亲的原国民党上校军官,卸甲后从商的大华丝绸公司总经理——潘荣生
潘荣生怀旧激动,思念惋惜,痛苦幸福——瞬间一齐涌上他的心头。他终于回来了,这是多么慢长的天日,抹掉了人生40年思乡念故的泪水,而今脚踏实地走在这方故土,怎不令人触景升情、百感交集,千思万缕缠绕于心。
希望一旦变成了现实就难以承受幸福的突然降临。潘荣生已止不住外奔涌泪水,嘀哒滴哒往下掉是喜是欣是悲是痛是情是义……他说不清的泪水。总之,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流。
他刚迈几步腿似灌铅步履艰涩,他一步一抬头,往昔的山水依在,可家门何处?他突然想起了“少年离家老大还,乡音未改鬓毛衰,故人相见不相识,笑向客从何处来?”的诗句来。这首诗浓缩了他此刻的心境。
望眼而去,潘王镇立立在目。
“潘王镇,你是生我养我的故土,你是我的命你是我的根。还有,我终于走在了这座令我梦魂牵绕的潘王桥体上,让我回归到了你的温暖怀抱。”潘荣生情不自禁地自言自语。
潘荣生步入桥上,他用情用心地丈桥体,在心中涌起情海波澜:“潘王桥啊潘王桥,你带给我多少欢乐多少美妙的遐想,留给我多少甜蜜的回味?你多少次架在我的梦中,擎起一条回归故土的长虹,而今我实实在在地拥抱了你,亲吻了你,可也许你却不认识我了,不认识我了……”他轻轻摇摇头,仿佛有说不出的伤感。
潘荣生倚在桥头伫立眺望、追忆瞑想。
潘王桥是一座石拱桥。桥体长40多米,宽约8米,是一座年岁已久的古桥。桥下是条小河,河水冬退夏涨,河边四季野草悬垂,青山苍翠、树木林立,草木于间,怪石嶙峋,一条瀑布把一座山体劈成两掰,直插池潭里,他的眼睛随着瀑布落到了水池中。蓦然,在池边的青石头上出现了幻影——
----水池边有两个姑娘用木棒槌打洗衣。她们有说有笑,一个小姐在池边戏水,那年她才16岁。两个洗衣的贫女是她的爹请的佣人,或许叫玩伴,因为她无兄弟姐妹。
嘻嘻嘻,银铃般的笑声从池底飞出。正巧潘荣生从江安县城国立中学放假回家,他走到桥头被甜甜的笑声牵引,就弓身拣起一块石子投进池里。咚——水花似溅。
一个女伴对王小姐说:“小姐,你看潘少爷好风光啊,真是一个英俊少男。小姐你看,他好像在狠眼盯着你看。”是的,潘荣生的眼光似若一束太阳光茫四射,金辉耀眼,刺目穿心,令王小姐火辣辣的灼热烧痒。
“羞死人了,不要脸。”她脸红心语。
“小姐,回家告诉老爷。”
“你敢!”她用手拍打了几下女伴。
当时的潘荣生已经考了重庆国民党军官学校。此时他回家等候通知。
江安县城离潘王镇不远。潘荣生在县城读书平时很少回家,回家也难得去镇上溜哒。此次他毕业考试有望,其父才准予他轻轻松松度假,走出家门游玩。
潘荣生时下班18岁,年少体端,五官丰满,堂堂皇皇,大眼睛、大耳朵,高鼻梁、高额骨配在白晰的脸蛋上标致耐看。他走在镇上青青春春、风风火火、热气腾腾、讨人喜欢。
潘荣生的父亲潘富贵在祖业的遗产中又创造出新招,几经拼搏又经营起了丝绸小作坊,生意越做越火火红红、兴兴旺旺。小作坊请有30多个帮工,在镇上两大户中首屈一指,独占鳌头。
镇上还有一家大户姓王,人称王大爷,人们都这样称呼他,好象没有名字。然而他有,而且很响亮——王金山,金子的金,大山的山。
王金山家中虽无真正的金山,但在潘王镇这块土地上也是一个显赫的大户,凭他治家有方,精明能干,再苦挣苦斗苦搏也在这块地盘上拥有上千担田土,这便是他的金山。他为人和善,顾人不坑(并非像有的电影电视中出现的那些地主老头凶恶无礼),很多庄户人家都乐意租他的田土来种,收割时他只管收租入库,不用下地劳作;闲暇时他就把精力投入在培养独女玉仙身上,给她灌输《三字经》、《女儿经》、当然《四书五经》不可少,玉仙天智聪颖,一学能会。虽然没有去过官办的学校上学,但她也能写会咏。在镇上有说王家不但有个漂亮的小姐,而且知书达理又聪明。
在潘王镇的地盘上住有近千人家,显赫的只有潘富贵,王金山两家,由于他们同于一祖宗,因而镇上的人家都是和睦相处,与人为善,少有纠葛。
虽然潘王两家有时也发生点利害纠葛,但是关系一直友好,富贵人家有命相同,子女稀少尤为珍贵。他们虽然生了几个孩子,可长大成人的都是独苗:潘家独子、王家独女,好似天生一对地配一双,恰是姻缘,联姻之事两家人心照不宣,自知般配,只是等待时候而已。
按潘王镇的人文风俗,男到18要当婿,女满16要出嫁。潘荣生与王玉仙好似天合之作,男的钟情,女的怀春,随了父辈的心愿。
此时的潘荣生雄心有志,不愿过早结婚,对其父母说定亲可以,等待军校毕业之后再谈圆婚这事。
时下吉日已到,这天潘荣生接到了国民党重庆军官学校的录职通知书,两家大人商榷大摆酒席,请来亲朋同族长辈给荣生,玉仙举行订婚仪式,立下誓言:忠贞不渝。
由此,潘荣生的心连着王玉仙的命;王玉仙的命系着潘荣生的根。
天合之作的姻缘有时并非随天意的神谕。
幻影渐渐退去,潘荣生又仿佛听见天空由远至近飘来的那支歌,那支由他自写自唱的歌——
潘王镇啊潘王镇
你是我的命你是我的根
你是游子的摇蓝曲
我在摇蓝做着梦
梦中有条河水流
一去不返思源头
故土青山依翠绿
思乡的月儿难解愁
潘王镇啊潘王镇
你是我的命你是我的根
你是我的摇蓝曲
我在摇蓝做着梦
梦里大树飘落叶
为何落叶要归根
人间一切似流水
唯有命根故里寻
桥头不时汽车驶过,也没惊动闭目游离人生的潘荣生。他神情忧郁,目挂泪痕。
前些年,在岛上的人通过各种各样的渠道与失散在大陆的亲人取得联系。潘荣生也几经周旋托人从美国、香港等地给潘王镇捎信不下10封,都象石沈大海杳无音讯。前不久,台湾当局解冻,准允退职人员探亲,潘荣生获准了首批从台湾返回大陆探亲的《通行证》,他办妥手续就匆匆地踏上了返回潘王镇的通路上。
40年了,潘荣生终于回来了。
“故乡山水依旧,玉仙你在哪里?”
潘王镇的高音喇叭准时报点:北京时间12点正。
潘王镇的学校下课了,时值学生放学回家吃午饭的高原。
迎面而来一群中学生。潘荣生上前询问:“小同学,向你们打听一个人,40年前潘王镇有个20来岁的王玉仙你们认识吗?”
“不认识。”另一男生收寻记忆:“王玉仙不认识。”
在一旁的一个女生说:“好象在黄荆村有个姓王的奶奶,听说以前她家住在潘王镇,现在60多岁了,我不知道王奶奶叫什么?”话音未落,她就急步而去。
“王盼生,你等一等。”她追上了一个大约10来岁的男孩。男孩问什么事?女孩回答桥头有位大伯找王玉仙,你奶奶叫什么名字?
“我奶奶就是王玉仙。”小男孩转身来到桥头:“大伯,你找我奶奶?”
你奶奶叫什么名字?
王——玉——仙!他一字一句清清楚楚。
对对对,我找的就是王玉仙。你叫什么名字?
王盼生!潘荣生试想找错了人,忙问小孩的爸爸叫什么?
小孩答:我爸爸叫王念生,妈妈叫谢洪,你认识妈?王盼生自报家门,十分活泼、讨人喜欢。
不认识,对了,那你爷爷叫什么名字?
不知道,我没有爷爷,奶奶说爷爷早死了。
好,请你带我去见你奶奶好吗?
行!
潘荣生此时的心里十有八九猜出了这个男孩是谁了?他的内心突然涌起一股从未有过的兴奋激动。
从潘王镇到黄荆山约三里路程,其中一段公路一段小路。路上,他不再问什么?只是在预测、假设、也许她——他——他是谁?他们在他的脑海反反复复、重重叠叠、闪烁不停、切割变幻。
潘荣生毕竟从小生活在这方土地,虽然时间老人已经走过了几十个春夏冬日,可他仍然认识这山这水,尤其是这把“太师椅”的地貌一点没有改变。
他一边走路一边抬头张望。他向潘王镇的一个角落投去深情一瞥,那里原是他的家,现在已经建起了一幢幢楼房,楼房的凉台上长出不少花卉,时下冬季花作却长势喜人,那盆冬菊花灿灿;再往上看,凉台上晒着不少衣服,公路上汽车穿棱,人行不少,路况较差,旁边的桑树丛林,迎风摇弋。
从前潘王镇没有公路。变了变了是变了,不是那时的潘王镇了。他从亲切的乡音中复苏,哪个还认识你过去的潘少爷?不认识才好。但是,他又希望有人能认识他。
公路上不时有人匆匆过往,有的好奇地打量他,有位妇女询问盼生:你跟哪个一路?
他是来找我奶奶的。
分岔了,那个妇女口中溜出一串潘荣生听不大懂的乡音。
潘荣生跟着王盼生已经走在乡间的田埂上。田坎的边缘到处可见桑树,田里水波荡漾,山坡上的麦苗匍匐在地,黄荆山已经出现在他们的眼前。
“那就是我的家。”王盼生用手指着一栋房子,话毕,他飞步而跑,潘荣生原地驻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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