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一四九年的。那一年,是中国翻天覆地的一年。
解放了,穷人再也不把过年过年关了,方有庆她妈守了十几年的寡,躲了十几年的年债,今年终于用不着大雪天的往外面猫了。欠地主家的租子用不着还了不说,还分了几担金灿灿的麦子。那个冬夜下大雪,天才麻麻亮,有庆妈寻思着天冷了,队上分给她家的那点麦草还在屋外堆着,得赶紧盘弄到偏屋里来,要不潮了可不好烧。她才走到麦堆前,就把她吓了个半死:麦堆外四只孤零零的脚,一双小脚,一双大点的脚,被雪覆盖了一大半,她赶紧把麦草扒拉开,里面是两个抱在一起的女人。头发乱乱的身上头上粘满了麦草,也看不出年龄。两个人都脸色惨白,双眼紧闭,有庆妈想,这大概是哪个要饭的或者是逃难的逃到这儿来,看这儿有堆麦草,想在这儿过夜,结果下雪了,人冻坏了。真是可怜。那两个女人是紧紧抱在一起的,有庆妈一下子吓的也没了力气,急忙喊还在热被窝里的儿子“有庆,有庆,你快起来”!直到有庆起来了才把那两个女的给弄进屋里去。试试还有口气,急忙给灌米汤,生火,等屋里慢慢暖和起来了,那两个女的也总算是把眼睛给睁开了。那年轻的睁开眼看到有庆妈那慈爱的目光,就知道自己给人救了,下床就跪,终于因为力气不济,给有庆妈给按回床上去了:“姑娘,你就好好躺着吧,你睡会儿才有力气哩!”那年纪大的只是迷茫的睁开眼睛,又无力的把眼睛闭上了,那泪水就一直顺着消瘦的脸颊往下流。
直到下午,有庆妈才从那年纪大的女人嘴里断断续续的了解了那两个女人的来龙去脉,这两个女子是母女,原来是江苏苏州人,夫家姓李,姑娘叫李心兰,夫家几代都是开药店行医的。解放前因为心兰爸给国民党的长官看过病,结果就被人给告发了,几个月前给抓了进去,到现在也没出来,也不知道是死是活。家里的东西也一样不留的给抄了,娘儿两实在活不下去了,才想起到安徽来投靠一个远房亲戚,结果一到那儿,人家早就搬了。投靠无门,带的盘缠也不多,娘两个已经两天没好好吃过一点粮食了。娘俩个只好一路走一路要饭想再回苏州老家去,昨晚下雪天冷,又冷又饿的,要不是有庆妈发现,她们娘俩的命就算是在这个麦堆里报销了。
“活过来就好,你们两就先在这儿住着吧,等养好了身体再做打算!”有庆妈大气的挥着那双长满了老茧的双手。有庆妈看那年轻的姑娘洗把脸洗干净后的样子,心里就在打着小九九了,这姑娘虽说是单溥了点,可是那俏模样那秀气文静的的气质儿可不是村上那些土里土气的那些傻姑娘能比的。她家有庆都二十六七岁了还没有讲到一房好媳妇,这姑娘要是能给有庆做媳妇,那可不知道是多大的美事儿!这种事也不能现在要是问了,那不是乘人之危吗?等人都熟络了,再提这个事情,也不显的突兀,大家都不难堪。因此倒是担心起来那娘儿俩现在就要走,那她的算盘可就打不转了。
至于那娘俩,她们一时半会倒也走不了,一来这天寒地冻的走也走不了,再说身上是一个钱也没有了,退一步讲就是走的了,回到了苏州老家,该怎么活下去呢,还不如昨晚就死在那异乡雪地的麦堆下!这样也一了百了,可是老天爷去偏偏又留下了她娘两这两条命,让有庆妈给救活了。
心兰妈没有完全讲实话,夫家是几代行医不错,丈夫也确实给国民党的长官看过病,可并不是仅仅是看过病。他丈夫曾经是某个高级军官的随从医生,解放前那军官逃往台湾的时候要带他走,他死也不肯,那时候心兰还在苏州女子高中上学,他那个半是养子半当女婿待的侄儿已经大家毕业在苏州大学实习当老师了。只等心兰毕业了就给他们完婚了。那国民党的长官只能带走他一个,他说那可不行,我一个当医生的,平生就是看病救人,没做过什么对不起良心的事,我不怕人家要拿我怎么样。他的固执把他的命送了,解放后一个多月的晚上,他被人从那栋住了几辈人的青砖小楼的宅子里给揪了出来带走了,家产全部被抄。他的名字三天后被人画了个红色的符号,死在了苏州城外的刑场。等心兰听到信时赶到一个好心收留她母亲的远房亲戚家里与母亲会面时,只有扶着那吓的半死不活的母亲去给父亲收尸的份了。心兰没有见着父亲的最后一面。
死去的人死了,活着的人总得活下去啊。可是老天爷是打定主意同心兰一家过不去了,先是一家之主的李老先生就这样匆匆忙的去了,后是那在大学里教书的罗英奇被专政的消息,在这个非常时期,是想见一面也是千难万难了。罗英奇是心兰妈的一个远房表亲的孩子,也是心兰从小就订了娃娃亲的未婚夫。英奇十岁那年,双亲相继逝世,心兰妈就把他领了过了,虽说不是亲生,可也是当做亲生的在养着疼着的。现在生死未卜,怕也是难以生还了。再就是生计问题,没有了住处,老住在人家家里也不是长远之计,更何况还背着个“汉奸家属”的罪名!心兰把身上所有的钱都用来买了张席子把父亲埋了,母女俩身上也没有了一分钱,两个弱女子怎么活下去成了个问题。
这个时候倒是有了一线生机,武装部的伍部长托人来带话来了:汉奸家属也可以改造的,就看是不是真心向着政府,是不是真心接受教育。过了两天来了个车子把心兰给带走了,说有事要询问。走的时候是吃晚饭的时候,也就五点多的光景,可是一直到十来点,心兰也没回来。心兰是半夜里回来的,那时候心兰妈正寻思着如果今晚女儿不回来,明天该怎么结束自己的这一条贱命,苦难让这个半生都衣食无忧的妇人多了许多智慧。她眼睛迷茫的盯着窗外,那是初冬时分,江南的初冬倒是不见得冷,可是心兰妈整个人都在冰里冰着呐,她仿佛能看听得见女儿雪白的身子,仿佛能看的见那一滩刺眼的女儿红,她也听的见那畜生那充满了欲望的嚎叫,能听的见女儿那微弱的求饶的呻吟。“天啦,为什么不是我,她还是个孩子,她才十八岁啊,老天爷,你睁开眼睛啊。你就让我们娘俩干干净净的随了她爸去了吧!”。可是心兰却在这个时候在窗外轻声的唤了声:“妈,你快开门!快开门!”从心兰被车子带走,到现在才两个时辰,心兰妈却觉得象隔了几个世纪了。女儿的脚上只穿着一只鞋子,衣衫不整,头发散乱,可是眼神却是决然的,果敢的。好象才这么一会儿,不是一个时辰,两个时辰,而是十年,二十年似的。那个娇气的叫做心兰的学生妹消失了,现在站在她面前的是另外一个人。可是这个人,却还是她那个十八岁的女儿呵!
“妈,你收拾一下,我们走吧,走的越远越好!”心兰妈心里一阵发紧,可是突然又好象听到心里面有块石头终于落了地,她的女儿想到了比死亡更好的办法。女儿回来没有寻死觅活,说明她所担心的没有发生,或者发生了,心兰却没有让那畜生得逞。要不女儿怎么会这么慌慌张张的连夜要逃走呢?心兰妈万分抱歉把那亲戚叫醒,匆匆忙忙的告别,在亲戚那儿借了点少的可怜的盘缠,两个人连夜一路北下,只想逃着逃出江苏,逃出那个畜生的势力范围。先是经吴江进入浙江省的南荨、湖州,最后到了四安,后来知道终于出了浙江省界,逃到了安徽这个同江浙交界的叫方家村的山沟里。
心兰是注定回不去了,后来在路上,心兰告诉妈妈,那个武装部的副部长,在把她的衣服都撕破以后,被心兰用一个酒瓶子给打下床去了,她甚至来不及看那堆倒在血泊中白肉到底是死了还只是被打晕过去了。
“我只能这样,要不我就出不来了,妈妈!”心兰同母亲说这件事的时候,就好象告诉妈妈她不小心打死了趴在她身上吸血的一只讨厌的蚊子。母子俩没有就这件事再谈下去。不管是那个人死了,或者只是晕过去,反正只要是被人抓住,就不会有好结果。这件事,连同以往的所有过去,她们都当做是一个梦,一个恶梦。她们只有一个共同的想法:逃!逃的越远越好。远离那个恶梦开始的地方,她们的目地只有一个,逃到一个没有人认识,也不会有人知道她们过去的地方去,至于将来该怎么活下去,那是个很遥远的问题,一时间还没有时间去想,只能走一步算一步了……
她们一路上跌跌撞撞的走,专门找那些人迹稀少的小道。还好,在那个年月,时局还不稳定,象她们这样行走在路上的难民也多的很,谁也没有注意到这对母女与旁人的区别。要说与别人不同的地方,也就是这对母女太过精致,不象是逃难的穷人,可是几天的流浪生涯过去,又臭又脏的的样子便与那些逃难的人再没有什么不一样了。
心兰妈一辈子相夫教子,从来没有吃过什么苦头,一路上,一心只是想到要陪着爱女逃离危险,等走入安徽地界时,身体和意志已经全垮了,是又冷又饿,走投无路了。要不是被有庆妈救了,不是冻死,也就只有饿死了。
半个月以后,是光棍方有庆的大喜,新娘子就是千娇百媚的李心兰。村里人只知道这个年轻的长的让人眼睛一亮的女子是投亲无着的难民,其他的一无所知。有庆妈明白那收留汉奸的罪名可不是她所担当的起的。为了对的起方家的列祖列宗,为了她的那个光棍儿子,也就只有挺而走险了。
新婚那天,新娘子很平静。到了这个地步,还能有什么指望?嫁给了有庆,别说是天寒地冻的母女二人总算有了个栖身之处,更何且有庆妈答应等她同有庆完婚了就给母亲盘缠回老家,还说好了给五十斤白面。
苏州,心兰是回不去了,可是毕竟那儿还有个梦里魂牵梦绕的英奇哥!心兰妈也劝她:“孩子,你现在也别想着对不对的起英奇了,别说他现在不知是死是活,就是他现在还好好的,你又能有什么办法?”“是得先活下来啊,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啊!”
李心兰嫁给了这个五大三粗性格粗俗的方有庆,并不是为了怕死。她只是怕自己死了再也见不着她的英奇哥。她想:今生今世,他死了,我总还得到他坟前去看看,也总得找机会把自己的骨头同她的英奇哥埋在一起。要是他还活着,自己再苦也还得要等着看一眼她的英奇哥!她心里在翻江倒海的折腾自己,表面上却平静的不动声色。从父亲的死,到这一路流浪的几个月里,李心兰早就不是原来那个在母亲怀里撒娇的心兰了。唯一没变的,就是装着英奇的一颗心。那个地方,是一辈子都为那个叫罗英奇的男子跳动,为他柔软,一辈子为他疼痛。
心兰妈在心兰完婚后第二天就执意动身回苏州老家,不顾方家的挽留,也不管自己刚刚大病初愈的身体。她同心兰一样,还掂着那个被专政了的罗英奇。就是死了,也得有个人给他收尸啊。年纪大了,死都不怕,还有什么可怕的。这个时候的心兰已经不会哭泣了,她的心早就死了,只是为了那么一丝希望而活着,同母亲的分离已经不会让她再流泪了。即使是痛,也不过是诸多的伤痛中再增加一些,一百条伤口和一百零一条伤口并没有区别,反正都是痛。
她的心里,是早就做好了打算的,只要知道了她的英奇的确切消息,就决定自己在这个世界上是留还是走:如果英奇死了,她也不能独活。如果他还活着,就等着风声平静了再相办法相聚。方有庆不在她的考虑之内,对于她来说,她只是一只飞倦了的鸟,借方家的土屋暂时歇个脚。方有庆同任何一个陌生男人没什么区别,只是在这个世界上,她独独欠了这个男子的一笔债,她只有用她的青春的身体来偿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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