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我把钱筹来了
在106路公交车的一个站台上,淤积着一群神色焦躁的人们。他们刚刚还在做梦或者拉屎,此刻却已置身于车流滚滚和人海茫茫中。等车的人里面,有的在埋头看报,有的把头凑在一块,目光和手指一齐在站牌上拖动,有的嘴巴在和同伴喋喋不休,眼睛却在四处张望,只有一个人呆呆地、定定地、默默地站在人群的最边缘上。那是个年龄大概在四十岁左右的中年妇女,她的头发有点凌乱,看得出只是马马虎虎地打理了一下。她目不转睛地看着车子开来的方向,她的目光呆滞,表情木讷。手插在上衣口袋里紧紧地握着什么。这时候是秋天的一个午后,瑟缩的秋风呼呼地吹着。公路两边的树上,枯黄的叶子纷纷飘零而下,刚一落地便在秋风的裹挟下翻滚不止,一忽儿翻向左边,一忽儿滚到右侧,一忽儿又原地打着旋儿。时而滚上天去,时而翻下地来,飘忽不定。在公路上,一辆辆的公交车碾轧着飘落在地的树叶来了又去,去了又来,有些树叶粘在车轮上,便永远地随车而去了。于是,一拨拨的人搭上车,离开了,又一拨拨的人来到,等着搭下一辆车。
不久之后,106路公交车终于来了,人群像水一样汇向车门。那个中年妇女好不容易挤上了车。她看到在最后面的左边还有一个空位,便匆匆走了过去。
“这儿有人坐吗?”她对旁边的一个年轻的小伙子问道。
“有人坐。”小伙子冷冷地答道。
中年妇女只好站着。她的身材矮小,体格瘦弱,眼皮上青筋暴露,身上没有一点儿线条,穿在她身上的衣服,看上去里面空荡荡的,像件法袍似的。这时候车子已经开动,她的周围被挤得摩肩接踵,她本想抓住头顶上面的吊环,但是由于身材的矮小,没能抓到。她费劲把一只手插进人群的缝隙,抓住座位的靠背,尽管这样很累,但是没有办法。
等到一切安定下来之后,她突然想起什么似的,连忙把手伸进上衣的口袋里,仔细地摸索起来,但她似乎什么也没摸到,这时她的脸上泛起些许慌张的神色。她又去摸上衣的口袋,仍是一无所获,她摸到的除了布料之外还是布料,此刻她仿佛有点焦虑了,额头上冒出一颗颗小小的汗珠。
“我的钱袋不见了!”她轻声说道,像是在自言自语,但马上加大了嗓门,“谁偷了我的钱袋?有人把我的钱袋偷走啦!”
乘客们都用惊异的目光看着她,仿佛被她的喊叫吓了一跳。接着人群便骚动了起来。
“你每个口袋都搜了一遍吗?你再仔细搜搜看。”站在她旁边的一个中年男子热心地说道,他上穿白色的衬衣,下着黑色的西裤,脚踏锃亮的皮鞋,腋下夹着一个黑色公文皮包,一副很能干的样子。
“我刚刚每个口袋都已经搜了!”她一边说着一边搜起了第二遍。结果把每个口袋都翻出来了,还是什么也没搜到。
“一个什么样的钱袋?”
“用黑色的布料缝制的,这么大……”中年妇女用手比划道。
“里面装了些什么东西?”
“一张银行卡,还有几百块钱。这些对我很重要,谁偷了我的,请行行好,还给我吧!这些真的对我非常非常重要,我求你了!”
“你是不是把它落在家里啦?”中年男子运用起他似乎已经极为熟练的推理能力,细细地盘问着。
“没有啊!上车之前我还紧紧地握着呢,它还安安稳稳地在我的口袋里啊?!”她把翻出的口袋又翻回去,“怎么一上车,说不见就不见了呢!肯定是被人偷了!”
当中年妇女抬头再去看他的时候,中年男子的目光已经转向窗外,一副刚才什么事都没发生的样子。此刻他在一丝不苟地剔他的牙齿,一点一点的肉屑被剔了出来。中年妇女用企盼的目光扫视着人群,可是其他的人也都是爱莫能助的样子。人群似乎又回到了起初的平静。中年妇女沉默了一会儿,突然破口大骂了起来,表情显得非常固执而且激动。她把偷她钱袋的人骂得狗血淋头,尽管她还不知道他是谁。她骂出的话和骂街一样难听和刺耳,用词毒辣,唾沫横飞,没完没了,就像一个泼妇。
骂了十几分钟后,中年妇女感到口干舌燥,似乎没有力气再骂了。她用手抹抹嘴巴,停了下来。乘客当中,一个看报的人刚刚一直新奇地盯着她看,看到她的嘴巴突然停了下来,便继续看他的报纸。此前打瞌睡的人也闭起了他们的眼睛。车窗外面,一家玩具店被甩到了车后,中年妇女曾在这里为他的儿子买了头玩具大象带回家,儿子快乐的笑容历历在目。
没想到中年妇女继续骂了起来,只是现在没有刚才那么激动了。骂了几分钟后,突然车子一个急转弯,中年妇女没有抓稳,一屁股坐在了地上,旁边的乘客不耐烦地移动身体,尽量离她远些,中年妇女好不容易爬了起来。她的眼里转动着泪水,她从乘客的眼睛里看到的不再是同情,而是厌恶。
这时候到了一站,车子慢慢停了下来。一些人下了车,又有一些人上来了。
“还有两站。”中年妇女在心里默默地念道。
随着车子的开动,她喋喋不休的漫骂也当仁不让地开动了。她的骂声嘶哑了,但她仍然锲而不舍地骂着。语气没有刚才激烈了,但看她的样子,她会一直骂下去,直到口干力竭而死为止。
乘客们纷纷皱起了眉头。刚刚打瞌睡的人睁开了他们的眼睛,看报纸的人则用报纸遮住他们的脸,中年妇女左一个你,右一个你的,让乘客们觉得仿佛被骂的是他们自己,心里很不是滋味。
“不要再骂了。实在是太难听了!我要是小偷……呃,我这是假设啊,小偷当然不会是我。我要是小偷的话,早就下车了,即使我没走,我还在这里,我也不会蠢到把钱袋还给你。所以说你这样一通瞎骂一点用都没有。你还是省省吧!”刚才的那个中年男子又开口说话了,剔牙的牙签还咬在他的嘴里。
中年妇女瞪大眼睛双目无神地看着中年男子。
“那个……我不是小偷,我刚刚只是假设,只是一个假设而已。”中年男子心慌地说道。说完继续剔他的牙齿,这次剔出来的不再是肉屑,而是鲜红的血了,他一口一口地往外吐着。
中年妇女移开她的目光,她对中年男人善意的劝说似乎没有听见,继续她的漫骂,非常执拗地,但是表情似乎平静了许多,或者说脸上毫无表情,或者说表情太过复杂,以致于看不出是什么表情。
就在中年妇女的骂声中,又一站到了。当车门打开时,一名男子一屁股从座位上弹起来似的起了身,一个箭步冲到中年妇女面前,然后非常粗暴地对她大喊:
“钱袋是我偷的!你这嘴也太晦了,钱袋我还你,别再骂了!偷了那么多次,没有像这次不痛快的!”他的语气像是一位顾客因为主人的服务不周而愤愤不平似的。说完,这名一脸不满的男子用力将手中的钱袋砸向中年妇女,随后冲锋似的跳出公交车,迅疾地钻进人群消失不见,如同一滴水掉入一片水里。
钱袋砸在中年妇女身上,掉在了地上,她弯腰捡起钱袋,看着小偷离去,然后对自己说道:“下一站就是了。”她紧紧地抓住钱袋靠在胸前。
乘客们目瞪口呆地看着这一切,他们再一次感到惊异。
中年妇女在下一站下了车。下车之后,她右手插在口袋里,紧紧地抓住钱包,走进了一家非常大的医院。她的步子越来越急,然而也越来越乱。她走到一个内科主任医师的办公室里,把钱袋放在桌上,然后对那个医师说:
“我把钱给筹来了!”她带着欣喜的表情一脸期待地看着医师。
医师停下手头繁忙的工作。医师是个男的,一眼望去便知是个成熟、稳重而又理智的男人。他以冷峻的目光看着中年妇女。他未作任何回答,只是毫无表情地看着。
“医师,我把钱都筹来了,你看!”中年妇女捡起钱包把银行卡掏出来放在桌上,更加期待而且有些焦急地看着医师,但是欣喜从她脸上消失了。
“我感到奇怪,你怎么不让你的丈夫帮忙去筹钱呢?!这样本来可以早点把钱筹来的。”医生不动声色地说道。
中年妇女低下头去,没有回答。
“你没跟你丈夫说?虽然离婚了,但孩子他也有份啊!不可能你叫他帮忙他不帮吧!”医生锲而不舍地追问道,带着一点责备的口吻。
“其实我的丈夫不是跟我离婚了,他从没跟我离婚,也永远不会跟我离婚。”中年妇女仍然低着头。
“那他人呢?”
“一年前出车祸死了。”
“哦,你怎么……怎么不早说啊……”医师说道。
“我的儿子怎么样?钱筹来了是不是马上就可以动手术?”中年妇女打断医师的话,十分突然地抬起头,急切地问道。
“……”医师变得支支吾吾了。
“到底怎么样?你倒是快点说啊!”中年妇女抓住医师的手说。
“已经晚了……”医生无奈地把身子靠向椅背,眼睛望着地面,他不敢看她的眼睛。
顿时,中年妇女的眼睛里满含泪水,泪水像决堤的洪水一样涌了出来。
“可我把钱都筹来了!你们不是说过吗?我把钱筹来了就可以给我的儿子动手术,我的儿子就有救了吗?你们怎么说话不算数啊?!”中年妇女放声大哭,她像一个小孩一样涕泗交流,她的鼻涕流到嘴上了也不知道用手去揩一下。
医师一声不吭地坐在那里,像一个罪人似的。
中年妇女从椅子里站了起来,嘴里一遍遍地哭诉着:“可我把钱筹来了!可我把钱筹来了!可我把钱筹来了呀!”她踉踉跄跄地走出办公室,走向了外面……
(本篇小说根据新浪网一则真实的社会新闻改编加工而成。)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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