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特区‘无冕之王’

作者: 梦魂相依 完成状态:已完结

特区‘无冕之王’

  肖晓第一次见到刘航,是在金田村八十八栋八十八号门口,肖晓刚要敲防盗门,门自己开了,刘航与老赵夹着公文包往外走,他的眼睛一亮,看得肖晓心咚咚地跳,这人太潇洒迷人了,她还从没见过男人会如此优雅斯文。“唉,你怎么两眼发直,路都走不动了?”老赵笑着对刘航说,肖晓不好意思,一低头,就看到老赵灰蒙蒙的皮鞋张着大口。接着她听到小爱在对着话筒献媚:“啊,张总啊,您身体好点了吗?常常腰背痛啊?哎呀,你怎么不早说?我有个专治这毛病的老乡昨天刚走,要不我给您讨点药来?什么?中医都是江湖骗子?对,对,就是,骗子!骗子!我大舅就是被他们下得虎狼之药给害死的 张总啊,您看上次我们谈的那张单……什么?不做啦?公司上月又亏啦?怎么可能?好好好,那以后再说吧。”瘦瘦小小的小爱垂头丧气地绻缩在沙发里,边上站着魁梧粗壮的李子强,他们与刘航的优雅有天壤之别。肖晓发了一会儿呆。

  一个普通的家庭单元房,客厅摆了人造革沙发,桌子与电话,就是办公室,几个单间塞进几张上下铁架床,则成了员工宿舍,这就是《不朽的丰碑??特区辉煌伟业传》编辑部。

  没办法,刚到特区的肖晓只能找到这份工作,没有底薪,没有任何福利待遇,做成一张单才有提成,永远也别想进特区户口,但这种工作却一度如韭菜割了又长,如烧不死的野草遇风吹又生。

  它真是野草啊。

  后来肖晓甚至羞于承认这段经历,但当时她却无法不这样选择,起码它能提供一个住处,最迷人的是印着记者的头衔到处去采访,并且是真的采访,所不同的它是有偿新闻,你想出名吧?给钱就行,哪怕你是癞痢疤,我也能把你吹成一朵花。

  几只手同时抓住话筒,电话在编辑部倍受宠爱,联系到客户是做单的第一步。

  “我身上只有十元钱了,我先打!”刘航说。

  “特区是残酷的,没有人帮你,一切全靠自己!”细声细气的,象蚊子叫,是周惠文。

  “老婆来信说要买良种猪,急着要汇款!”是老赵。

  “看我面黄肌瘦的,女朋友做人流都没钱,她要跟人跑了!”小爱愤愤不平地吼道。

  几个人就都“哈哈”笑了。李子强一挥手道:“那就轮流打吧,毛主席说,我们的同志在困难的时候要看到前途,要看到光明,前途是光明的,道路是曲折的。只要我们齐心协力,就一定能从老板的腰包里掏出大把的人民币,试看我辈都不是等闲之辈。”

  肖晓矜持地坐在一边,李子强说:“在特区,大家都要为生存奔波,也难怪,肖小姐是高级知识分子,新来乍到的,我们这里带有教授哩,哪天他来了你们好好谈谈。”

  肖晓点点头,对主编李子强,她觉得比农民老赵,高中生小爱要陌生得多,他既不像知识分子,也不像农民,更不象国家干部,终日长衣长裤,把自己捂得严严实实的,莫测高深,不可捉摸。假如肖晓知道他曾蹲过十年大狱,偷窃抢劫敲诈勒索无恶不作,一定会吓得倒退三丈。现在她感到的是特区如此新鲜,别有洞天,比如这初春四月,遥远的北方正是春寒料峭,而窗外已是太阳如火如荼,到处都暖烘烘的躁动不安。要赶紧适应,她对自己说。

  “海达公司吗?我是《不朽的丰碑??特区辉煌伟业传》编辑部的记者,我想采访你们的总经理先生。啊,您就是啊,请问怎么称呼?您好,陈总,海达公司自创立以来,在陈总的带领下,上下齐心,励精图治,公司发展得蒸蒸蒸日上,取得了极好的成绩,我们《特区辉煌伟业传》编辑部想为你们树碑立传!请陈总安排一下。什么?公司已经三个月发不出工资了?不会吧?真是这样的啊?那也没关系,有陈总的英明领导,公司一定会度过这小小的难关,再展雄风,我们时刻准备着为你们书写更加辉煌灿烂的篇章,你们一定会成功,你们一定能成功!三个月以后一定接受我的采访?那好,三个月与您再见。”她洋洋洒洒,出口成章。

  “太好了,到底是大知识分子,说得人家乐滋滋的。大家都要向肖小姐学学,知识就是力量,知识就是金钱啊。”李子强夸赞道。

  在一片稀嘘声中,有两人撇了撇嘴。一个是肖晓本人,她觉得李子强赤裸裸的让人浑身不自在,另一个是刘航。

  午饭时,李子强说:“告诉大家一个新发现,过马路的工地上有两块钱的盒饭。大家现在要艰苦奋斗,好日子很快会来的。”众人一窝蜂地欢呼着去了。

  肖晓犹豫了一下,找了个干净的餐馆买了份快餐。

  她运气好,不到一星期做成了张一万的单,得到两千块钱的提成。拿到钱,她买了条白长裙,还买了白床单,白毛巾,沐浴液,护手霜这些东西。她喜欢白色,喜欢洁净,如她晶莹无染的性格。

  第一眼看到肖晓,刘航就发现她太像他的女朋友林枫了。

  玉树临风,风度翩翩,西北美术学院的白马王子刘航无论如何也想不到他会落到今天这地步。两块钱的盒饭是他这种人吃得吗?当年他是千百名少女的青春偶像啊,,少女们为争他着都打破了。他所以选择林枫除了因为她美丽以外更因为她有极好的才华,他太知道自己是什么了。但爱他爱得要死要活的林枫一天清晨望着正对镜仔细理装的刘航突然反悔,怎么能与这种不学无术的人白头偕老?怎么能同这种浑浑噩噩的人共创人生?她摸了摸自己的肚子,那里已经有了刘航的骨肉,他们正准备结婚,想到她可能生个小刘航像他爹一样是个绣花枕头,她简直要疯了,当天她就到医院把小刘航消灭了,然后誓死要求分手。

  一气之下,刘航就从西北跑到特区来了。

  “我们过去风风雨雨,

  直到今天点点滴滴,

  你的背影消失无踪迹

  你的笑容还在我心里……”

  刘航忧伤地唱道,似乎眼泪都在眼眶直打转。

  “哇!唱得真好听,跟张学友似的,我部真是人材辈出。”李子强很深地看了他一眼。

  “你不是得想思病了吧?唱给谁听哩?”老赵朝刘航挤挤眼。

  肖晓从房间走出来目光闪闪地望着刘航说:“你那里有书吗?来得匆忙,一本都没带。”

  “看什么书!我昨天从地摊上买了本旧书《新闻记者素质论》,准备去多骗点钱。”刘航将一本破旧不堪的书扔给肖晓。

  肖晓欣喜地说:“我看看吧。”就到房间里埋头读了起来。

  “怎么样?找你借书哩,序幕拉开了。”老赵笑道。

  刘航阴阳怪气地说:“人家那里能看上我呀!”

  “我看你俩就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午饭的时候肖晓悄悄喊刘航去吃快餐:“两块钱的东西不能吃,生病了花钱更多。”

  望着肖晓真挚的眼睛,刘航心中叹道:“她真像她啊,当初她就是这么打动我的。猛然,一个念头撞击着他,他如表演一样夸张地,半真不假地脱口而出:

  “我忆起那美妙的一瞬,

  我初次看见你的倩影,

  有如倏忽的昙花一现,

  有如纯净的美的精灵。

  烦嚣的日子重压着我,

  我沉郁的心充满了忧患。

  但你的玉容和温柔的声音,

  却久久萦系在我的心间。”

  “当你第一次出现在我眼前,我的脑海里就涌现出普希金的诗句,我大胆地说出来,你不觉得冒昧吧?”当年他曾把好多诗背着烂熟去追求林枫,与她分手后愤恨得忘都忘不掉,如长在了他的肉里,流淌着他的血液里,没想到今天派上了用场。

  肖晓不好意思地红了脸:“想不到你还是个诗歌爱好者。”

  “我曾想当诗人呢。在我们学院的校刊上还发过几首歪诗。”他斯文地搓了搓手,一股恨劲冲了上来,坚决地说道:“你借我点钱好吗?”

  肖晓不假思索地取出钱递给他:“不用着急着还。”俩人一起出了门。

  有人掀起窗帘久久地偷看他们的背影,是李子强。

  可真是一对金童玉女。他愤愤地想。

  下午陆续地出去采访了,嘈杂拥齐的房间一下显得空荡死寂,李子强靠在沙发上,舒服地伸了个懒腰,张开大嘴像河马一样打了个呵欠。拨通了一个电话:“顺发电子厂吗?我找王小玉,我是她表哥。小玉啊,我是你国坚大哥呀,你大哥我当主编了,什么?主编是什么都不知道?就是老总,来我这儿做文秘吧。包吃包住一月六百块,强过你在电子厂做打工妹,要考虑考虑?我告诉你,过了这个村可就没有那个店了,我在金田村八十八栋八十八号,这位子我给你留几天,大把人要来哩,看在你是我小老乡的份上,你好好考虑吧。”放下电话,他闭上眼睛,双手往空中一抱,仿佛将丰满的王小玉抱在怀里,他作想着她的敏感部位,不禁心荡神移,深深地陶醉了。

  正在得趣之际,防盗门哗哗哗地被打开,惊醒李子强的春梦。面前站着白白胖胖的齐教授。李子强忙站起来,立马就清醒过来。

  “你在白日做梦?挺幸福的嘛!”齐教授皱着眉打量他良久,拉长声音道。

  “这两天太辛苦了,趁他们都出去了,我稍稍休息一下。”

  “那也不能睡觉啊。”齐教授很不高兴。他满屋转了转,见确实无人,微微点了点头。“最近工作进展的怎么样?你要主动跟我通气,不要老这么被动。我跟你接触不多,但觉得你似乎有魄力,有社会经验,这才让你当主编,把这一大摊子交给你。”他停顿了一下,下意识地扶了扶茶色镜,“感觉不错吧?比自己去跑好多了吧?”

  李子强心中骂了一句娘,脸上却笑得象一朵花,一拍大腿道: “齐总,现在编辑部的情况真是蒸蒸日上!我要求他们做到三勤:口勤,手勤,腿勤,勤打电话,勤写文章,勤跑路,员工的精神面貌焕然一新,有的忙完了一天后,还刻苦学习《新闻记者素质论》,,经常是家里一个人没有,全在外忙得欢哩。齐总啊,你就等着大把大把在数钞票吧!”

  齐教授的面色开朗了许多,“是吗?要看最终的收获,你知道的,我每月单房租水电就要投五千元,可不能白扔进水里。”

  “你呐,就放心吧,放一百个心!”

  “那个肖小姐倒不错,刚来就进单了,都得向她学。她也出去了?”齐教授笑着问。

  “出去了,齐总要见她?要不我call她,让她早点回来?”

  “不用了,让她忙吧。我等一下。”

  齐教授又满屋转了转,觉得与李子强没话可说,有些不知所措。似乎是觉得屋内闷热难当,他费力地推开生满铁锈的窗户。白花花的太阳照得天地间亮堂堂,早蝉已焦灼地鸣叫,下水道发出的刺鼻的洋葱味随着风如浪一样一阵阵地涌进,不时有穿着睡衣坡鞋的女人背着孩子神情疲软地晃过,硕大的乳房悠悠地打着颤,这个拥挤破旧的住宅村更敏感地觉察到炽热的夏天就要铺天盖地地席卷而来。齐教授皱了皱眉。当初租金田村的房子做编辑部,图的是它位置偏僻,租金便宜。据说,这小小的金田村曾有七八家这种编辑部,现在倒的倒,散的散,只剩下两三家了,这条路越来越难走了。他变得平和了一些。 “还有什么问题吗?”他问。

  李子强说:“我们想添个文秘,接接电话,看看门什么的,万一有老总来也好看点。”

  齐教授一听就不高兴了:“要什么文秘?那里需要文秘?钱没赚多少,倒先玩虚的,搞什么搞!”说罢找了张报纸埋头看了起来,一声也不吭了。

  李子强尴尬地站起来,为齐教授添了点水。也找了张报纸看着。

  俩人似乎都听到空气在滋滋地鸣叫。

  这简直象个笑话,堂堂的大学教授与一个刑满释放犯携手合作。当然,齐教授并不知对方底细。

  自从写系主任的匿名信被人发现后,齐教授就办了停薪留职,没再去Z大上班了,反正无论是学术还是官场都走到了顶点,再混下去也没什么意思。去做做生意搞点钱吧,这倒很实惠,又新鲜刺激。

  有一天,他正陷在沙发里琢磨着搞些什么项目,电话铃响了。他抓起话筒,一个操北方口音的男人的声音热情洋溢地传了过来:“这里是利丰公司吗?我是《特区之光》编辑部的记者,利丰公司十年来成就卓著,在特区众多的企业中出类拔萃,”他一声吆喝打断对方:“得了,我的利丰公司上星期才注册,还没运作呢,你是从114查询的吧?我出版界有好多老朋友,我还不知道你们这些记者是怎么一回事!”对方“嘿嘿”笑了。

  一个念头在他的脑海中一闪,“我们能见见面吗?我想与你谈谈。对你可能有好处。”李子强那天正好没有联系到其他单位,就答应了。

  一身西装虽然廉价,一口蹩足的普通话虽然滑稽,一个体面的人生简历虽然明显带有人造的痕迹,但李子强却的确不象个无能的人,这就行了,只要能给他齐教授带来效益,其他与他有何相干?他立马与李子强达成协议,他负责出资,搞批文,李子强以主编的名义主持日常事务性的操作。

  这真是天上掉下来的大馅饼!

  他一个蹲了十年大狱的人也能当老总。李子强乐得睡着都笑醒了。

  但这当的是什么老总啊

  李子强偷偷打量着掩在报纸后面的齐教授,对方深深地缄默着象一座阴沉沉的堡垒,他觉得自己猬琐得像一条癞皮狗。

  这时肖晓敲响了防盗门。

  她一袭白衣,背着光立在乌蒙蒙的走道上,有风轻轻吹拂着她的衣裙,飘飘若仙,齐教授与李子强竟同时吃惊得要叫出声来,因为他们都有一种错觉,仿佛这白衣少女要羽化而飞去。

  “这就是肖小姐,这是我一再向你介绍的齐教授,齐总。”李子强殷勤地说道。

  凭齐教授的眼力,他感觉出肖小姐的教养与品味,他想她最应该与他,这西装革履,梳着一丝不苟的背头,戴着进口高档变色镜的堂堂大学教授气味相投。“啊,多好的肖小姐啊”他不假思索地伸出双手兴奋地扑上去,有点像老鹰扑小鸡,肖晓吓得笑容僵在了脸上,下意识地往自己房间里躲。

  讨了个没趣。

  “我走了,编辑部要严加管理,全体员工要把精力全部投在工作上,不要搞歪门邪道!要多出单,出大单!做的好的有奖,做的不好就卷铺盖走人,不能白养着谁!”发了一会儿呆后,齐教授夹起皮包丢了一串严厉的话走了。

  临出门时回过头自我解嘲地说了声:“肖小姐,再见!”

  “你看你,老总来了也不热情一点。好没眼色。”李子强心里乐,嘴上却数落着肖晓。

  这时,一个女孩兴冲冲地夹着铺盖走了进来:“李大哥,我来啦!”

  是王小玉。

  李子强忙惊惶失措地把她拽到屋里。

  小爱的女朋友拿了别人的钱把小爱的孩子打掉就跟那人跑了。 “这是我的第一个女朋友,动得可是真情啊。”他痛苦不堪。

  “什么真情?这世界有屁的真情!”刘航恶狠狠地说。

  “嘘,小声点,别让肖小姐听见了。”老赵制止道。

  刘航从鼻子里“哼”出了一声。

  “刘航你过来。”肖晓喊道。“这儿有一张单,希望很大,你去吧。”她小声说。

  刘航很感动的样子:“肖小姐你对我这么好啊。”

  肖晓叹道:“唉,看你翩翩公子似的,哪能吃苦?”

  “爱上了!爱上了!爱上了!”小爱老赵在客厅里敲着盆起哄。

  刘航咧开嘴正要背诗,李子强探出头来道:“瞎嚷什么?瞎嚷什么?要好好工作,每一分钟都是金钱,每一分钟都是效益!别那么没出息,就知道爱啊爱的。”

  小爱撇撇嘴走过去:“唉唉唉,李总,你看这是什么?”他将一个白色避孕套举到李子强鼻子底下,“我从你门前捡到的。快把大嫂给我们介绍介绍。”说着就想去拉王小玉出来亮相。

  李子强恼羞成怒地一巴掌将避孕套打在地:“我都是老人家了,你跟我比?”

  “我们也是人啊。”小爱嘻笑着分辨道。

  李子强想:得镇住这几个人,就一拍桌子吼道:“你也不想想你到现在进了几张单?饱暖思淫欲,包暖思淫欲,还没吃饱饭就想这些!”

  这招还真灵,高涨的气氛立刻降到了冰点,亢奋的笑容尴尬地僵在了脸上,连李子强的滥发淫威也没人想起来反感,小爱立马象个泄了气的皮球萎了下来:“对啊,看来你是吃饱了,咱弟兄们吃了上顿还愁着下顿哩。”提起公文包就往外走了。

  肖晓其实是把单送给刘航,但他就是搞不掂。

  “哇!这么豪华,这么气派,就象宫殿一样。”一进总经理办公室他就兴奋地啧啧赞叹。

  “我公司很简朴啊。”老总一听就不高兴了。那老总骨子里的确很腐败,总想别人说他是焦裕禄。就捡主管部门的旧家私摆设着作掩护。

  “老总这么年轻,红光满面。怎么保养的?”

  “我都五十了,没看操劳的满脸都是皱纹?”老总一星期打一次三万元的日本抗衰针,每次都跟做贼一样。

  若会察言观色就该立马打住了,可刘航又夸张地穷嘘鬼喊道: “秘书美得象天仙,老总您好福气。”

  小姐并不靓得招人眼,但是温柔刻骨,做着老总的地下夫人。老总脸终于挂不住了:这家伙别是反贪局的便衣。“先生,你有什么事吗?我要去开会了。”他下起逐客令。

  “唉,不是约好了采访您吗?”刘航奇怪地瞪大眼睛。

  “你搞错了吧?我从没约什么记者。”老总冷冷地站起来走了。剩下刘航张着嘴发着愣。“走吧!走吧!下班了!下班了!”那温柔的秘书小姐再不温柔了,变色龙似地换上一付凶巴巴的面孔,厉声地吆喝着把他往外赶。


  肖晓今天早早地回来了,一打开门就闻到昏暗潮湿的空气里夹杂着一股尿臊味,不知是谁老是忘了冲洗手间,但这回她却没有皱眉头,她甚至是唱着歌走进自己的宿舍的。她发现床上的镜子位置不对,显然周惠文又用她的镜子了,这周惠文像跟她有深仇大恨似的却喜欢翻她的东西,但这回她也没有生气。她拿起镜子仔细地打量着自己,她有照镜子的嗜好,她太爱美了。“肖小姐有什么高兴的事啊?能告诉我吗?”突然,一个亲切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把她吓了一跳,是李子强。

  肖晓忙站了起来,“李总,你请坐。”

  李子强坐下,立马就后悔了,他原想与她靠近靠近,他觉得这肖小姐周身散发着一股与众不同的东西,常使他觉得自己猬琐不堪,他想把这种感觉驱逐走。但当这位洁白的少女离他如此近的时候,他真真切切地感到他们之间无法逾越的鸿沟,他们的确是两个世界的人啊。一瞬间他竟不敢肆意地张开嘴巴,生怕牙缝里藏着韭菜,他甚至屏住呼吸,那粗重的喘气声会显得他粗壮如牛。但他到底是李子强,有一股蛮横强悍的血液,他恶恨恨地在心中骂道:好的,我还怕了你不成?就似乎很潇洒自如地说:“肖小姐真如大家的千金小姐啊,这么美丽,这么温柔,这么迷人,我真是如见天人啊!”

  肖晓局促不安地搓着手,“你有事吗?”她竟然这样问道,仿佛在下逐客令。不知为什么,李子强令她害怕。

  李子强很严峻地信口胡编道:“我来问问你的单进展的如何?要抓紧时间啊,我跟齐总商量着准备炒一两个人哩。”

  肖晓明白他是在装腔作势,觉得很好笑:“李总真是健忘啊,我来不多久就进单了呀。”

  “嗯,是这样的,但更要加倍努力,百尺竿头,再进一步,甚至两步,三步,四步,五步……永远记住,这里是特区,生存是残酷的,竞争是残酷的,时时刻刻都有被淘汰的危险,这可是生死存亡的大问题啊。我们如何能掉以轻心?我们怎么能麻痹大意?”他激动地满屋直转,唾沫星子直溅。

  肖晓看着他发呆,她将脸扭到一边,几缕阳光勾勒出她美丽的剪影。

  “另外还有风纪问题。”他看着肖小姐裙子上的蕾丝花边,那耸起的柔嫩的胸部,那尽管每日到处奔波却仍然白晰如玉的腿,狐狸吃不到葡萄就说葡萄酸地道,“穿衣服要得体大方。”

  肖晓简直有点哭笑不得,她的衣服主打颜色就是简单的白色,还要再怎么得体大方啊,和这种人真是没得说了。“王姐,你又做什么好吃的呀?怎么这么香啊?”她喊道,她觉得王小玉倒憨得可爱。

  王小玉热情地在厨房里答道:“哎哎哎,请你尝尝,请你尝尝。”旋即就端着一大盆油炸果子乐颠颠地跑过来了。

  “嗯,好吃好吃!手艺真没得说,没得说!”她夸张地大口地吃着炸得黑乎乎的油果。“李总,吃呀,吃呀,你这媳妇真是没得说的。”

  王小玉咧着嘴连连谦虚地道:“哎哎哎,别赞我啊,羞死人的喽,我恨不得找个地缝钻下去哩。”

  李子强气乎乎地瞪了王小玉一眼:“你就知道吃。”

  正在这时,刘航气冲冲地回来了。

  是的,他想来想去,自己必须是一付气愤的样子,这才显得他无辜。他刚要对肖晓发脾气,见李子强在场,立刻就闭紧嘴巴不说了。

  肖晓一直在等待着他,见他那付模样就知道事情办糟了。又看他不愿开口,就往外走:“你二位慢慢吃,我们谈点私事。”


  刘航如此如此地将事情叙述了一遍,“象个神经病一样。”他恶狠狠地骂着那老总。

  “一定是你什么地方得罪了人家。”肖晓生气地说。

  “没有啊,我全说的好话。”刘航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你以为好听,人家也许不爱听。你白看《新闻记者素质论》了。我去看看吧。”

  刘航看着肖晓匆匆的背影,缩了缩脖子,觉得又受了一次打击。

  “你是不是爱上肖小姐了?“猛地,李子强的声音在身后响起,把他吓了一跳。

  我哪里配得上人家?他心中一阵苦笑。但却一挺胸骄傲地说: “我怎么会轻易爱上谁?李主编说得对,要把全部精力放在工作上。”

  “好,这就对了,这才是好样的。”李子强拍拍他的肩。“好好干,我有很多宏伟的计划正在酝酿之中,希望你能成为我的得力助后。我是不会亏待你的。”

  “李总放心,我一定不会辜负您对我的信任。”刘航声嘶力竭地说,就差拍胸脯了。

  李子强满意地点点头,让王小玉把她做的油果子拿给刘航吃,刘航乐得晚饭省了出来。以后就更会讨好卖乖了。

  我就怕你俩在这搞来搞去!李子强在心中说。我怕什么呢?他问自己。

  那王小玉来的当天夜晚就被李子强连哄骗带要挟地拉扯上了床。 “什么文秘?我要你来做我的老婆的。哼,你跟了我是你的幸运,这辈子都有靠山了!”完事后李子强说。王小玉泪流满面地要他发誓一定要娶她,不论将来多么有地位,多么有钱,都要永远爱她。“看你说的,这还用说?你把我当成什么人了?”李子强心满意足地呼呼地睡去。

  王小玉在黑暗把头伸进他的怀里,很幸福很满足很安宁。

  她哪知道他的所谓主编是怎么回事?她更不知道在十万大山的深处,李子强的婆姨正带着他三个破衣烂衫的儿子日夜盼望着他回来。

  当李子强一觉醒来,又开始撕扯她的衣裤时,王小玉几乎是迫不及待地将自己奉献出去。她欢快地呻吟着,敲响了地狱之门。

  从此王小玉每天勤劳地为李子强洗衣做饭,供他做爱,竟变得越加丰满性感,她还真以为自己当上了老总夫人。

  周惠文很象个蚊子,细小的声音,细小的眼睛,细小的身躯,每次她伸出枯干的手去争话筒的时候,肖晓就退到一边,她真担心她会饿死。如果说肖晓来特区是因为苦于水至清无鱼,她所在的那家小医院用异端的眼光排斥她,她要介入到深厚的生活中去,那么周惠文就有些令人费解了。

  虽然同居一室,她却几乎与肖晓没说过话,仿佛她不存在似的,肖晓常感到对方没来由的深深的敌意,一个人为什么要无端地恨另一个人呢?肖晓痛苦地想。但对刘航他们,周惠文却总热情主动地去套近乎,枯瘦的小脸常兴奋地涨得通红。“你搞的东西都是鸡肋,食之无味,弃之可惜。”有天周惠文又说一家公司要一千块钱写一篇报道,刘航打趣道。

  “那你帮帮我呀。”

  “帮你,帮你有什么好处?”

  “你是才子嘛!”周惠文扭了一下身子。

  刘航笑了,有一种满足感,他便仔细地端详了一下周惠文,发现原来她还挺耐看的。以后他就常和周惠文在一起搭讪。周惠文找他借钱,他很爽快地答应,把从肖晓那儿借的钱借给她。“拿去用吧。”他大气地说。

  刘航像一般男人一样逞强好胜,死要面子活受罪。他小心翼翼地掩藏着自己的无能,不愿让人看透他的真面目,拼死拼活爱他的林枫弃他而去以后,他的心就永远地流血不止。

  无巧不成书,肖晓跑去那家公司,与她同时进去的真是两名检察官。肖晓就很感谢刘航:“差点卷到非里去了。”

  刘航趁机说:“那当然,我就是火眼金睛觉得那人不对头。”他不过是瞎猫碰到死老鼠。躲过了一劫,一得意,他就背道:

  “我们的情谊是美丽的。

  它像灵魂一样的不可割离,

  它永恒,自由,豪放而坚定,

  它在缪斯的荫护下结成一体。”

  肖晓高兴地说:“下次有机会我们还合作。“她太天真太轻信了,仿佛是与生俱来的一种局限,她从不会把人往坏处想。


  一天,齐教授气冲冲地来了,进门就铁青着脸:“怎么就这几个人?你没有通知他们我要来?”

  “通知了呀,他们可能是脱不开身。”李子强忙道,心中却一阵冷笑,他压根没跟任何人提。

  齐教授狐疑地看看他,哼了一声。“把他们全CALL回来。太不像话了!”他拍桌子吼道。

  肖晓与刘航惊奇地走出来。齐教授看见这两个俊男靓女从同一个房间里冒出来,更是气不打一处来。“看看,你们象什么样?乌烟瘴气的,象什么样?”

  肖晓直到现在都闹不明白这个不时冒出来的齐教授与这个编辑部是怎么回事。“大白天的,不好好工作在干什么?”肖晓美丽温柔的模样使齐教授火气越发大。“我们在谈单呀。”肖晓生气地折回房间。

  原来小爱见单很难做,就偷偷地脚踩两只船,搞起了吸尘器推销,也是他运气不好,这么大的特区,他推销到第三家就撞早了从外面回来的齐教授,彼时他老婆正握着吸尘器呜呜呜地试着欢。

  “齐总,是这样的,小爱自来了以后,十分勤奋,十分卖力,有几单意向很大,只是一时还没结出硕果,他可能实在是走投无路。”李子强陪着笑说道。

  这话使齐教授的脸色有些好转:“给他一个星期的时间,如再进不了单就走人。”

  “齐总啊,您喝水。”李子强适时奉上一杯水。

  “我给你们创造了这么好的条件,你们就要好好珍惜,为特区为你们自己创造价值。一份耕耘,一份收获,不吃苦中苦,怎成人上人!李嘉诚还是靠推销起家的哩。”齐教授语重心长地说。

  “齐总,我一定严加管理,小爱一回来就教他写检讨,一星期进不了单立马走人。放心吧,再不会出现这种事了,《不朽的丰碑》是我们的光荣,我们的骄傲,如有谁胆敢违害他的利益,我们定与他誓不两立!”李子强将衣袖一撸。

  “对,坚决同违背《不朽的丰碑》的利益的人作斗争。”刘航挥挥拳头也趁机表了忠心。

  “这就对了,就应该这样。”齐教授满意地点点头。他取下茶色镜,露出一双金鱼眼,眼光柔和下来:“小肖呢?”

  刘航正要喊肖晓,猛地从李子强的房里窜出王小玉,咚咚咚地跑进洗手间,痛痛快快地冲出一泡尿。把齐教授吓了一跳。“这是怎么回事?这是你招的文秘吗?”他脸一沉。

  “这是我的小表妹,过几天就走。”李子强慌忙道。

  齐教授正要厉声说什么,手机响了,他一听就变了脸:“什么?工商局来了?不要怕,我马上就来。”他的另一处摊子着了火,他仓皇地走了。

  李子强唰地就把笑脸变成黑脸。


  “你为什么说我是你表妹?是不敢还是不愿承认我们的关系?那胖老头那样凶你还陪着笑,你怕他吗?”王小玉乒乒乓乓地质问李子强。

  “哼,我怕他?他算个屁!”李子强一撸衣袖,露出手臂上刺的青龙,假如肖晓在场就会恍然大悟李子强为什么终日把自己捂得严严实实的了。那狰狞的样子吓了王小玉一跳。但他立马就恢复了常态: “女人不要管爷们的事,你好好尽妇道就行了,我是不会亏待你的。 你看那肖小姐,象个精怪似的,我看都不看她一眼。”

  “你算了吧你,是人家看都不看你一眼吧?你就会欺负我。”王小玉傻乎乎地说。

  “对,我就会欺负你。”李子强说着就把手游进了她的衣服,狠狠地揣着她的乳房。王小玉舒服地软了下来。

  有饭吃,有男人睡,这男人又对他好就行了,管他呢?管的了吗?王小玉想。

  抽了一地烟头后,李子强找来刘航:“今晚我请你吃饭,有点事想和你谈。”

  刘航一生都热衷于成为局内人,两眼放光忙不迭地说:“老总这么客气,应该要我买单。”两人找了偏僻的小排档,点了回锅肉,辣子鸡这些既便宜又解馋的菜,又要了两瓶啤酒。刘航仔仔细细地擦着酒杯碗筷,一付优雅的贵族气,李子强心中冷笑:我就要这样的人。

  “小刘,我找你是想和你谈大事,在咱编辑部,我最欣赏,最器重的人就是你,有学问,有风度,人又忠厚。”李子强为主航夹着菜,很诚恳地说。

  上帝造人真是公平,没有赋予刘航真本领,却给他一付极好的保护色,常能立于不败之地,除了朝夕相处的女人,很难有人识破他的庐山真面目。

  混世,混世,见缝插针,望风使舵。

  “承蒙李总多多关照,大家出来混都不容易,有什么尽管吩咐。”刘航为对方斟满酒。

  “跟我干吧。”李子强将酒杯狠狠往桌上一放,吓得刘航一哆嗦。“他妈的!姓齐的欺人太甚,骑在咱头上拉屎拉尿!”

  “我早就看着那家伙不顺眼。”其实刘航也没弄清姓齐的和姓李的是怎么回事,若是姓齐的先请他,他一定就会大骂眼前这姓李的。

  “跟我干吧!我聘你为副主编,月薪一千。”

  “这?”刘航疑惑地望着对方。

  李子强从鼻子里哼出一声,想:你还嫩着呢,耍你不跟耍猴似的。“怎么,不相信你大哥?你去打听打听,这江湖上谁不知道我李子强!”他说得豪迈自信,气吞山河。

  以刘航薄薄的阅历当然就被对方蒙住了,再说,只要无损于他,与他又有何相干?他不住地点着头附和:“是呀,是呀。”站起身为李子强添满酒。李子强放松地笑了。

  “咱们要尽快把大家手里的单收上来。现在还得利用一下姓齐的,等把这些单收完了,咱就脚底板抹油开溜。”

  “对,他不仁,咱就不义。”

  “明天我就去跑批文,家里你照看,你这副主编明天就走马上任。不过现在还不能宣布,只有天知地知,你知我知,明白吗?”李子强凑近刘航。

  “明白,明白。”刘航会心地笑道。

  “来,干。”两人将酒杯碰得稀里哗拉直响。

  “肖晓小爱都还不错,老赵下午说他有个十万的意向。”

  “立马叫他别乍呼,跟他把关系搞好,多套套近乎。李子强一举筷子坚决地说。“但是要守口如瓶,不该说的就别说。”他放下酒杯狠狠地盯住刘航。

  “这还要大哥提醒?”刘航一付轻描淡写,不值一提的样子。 “周惠文就像非洲这些弱小民族,搞的单都是一千,五百的,不如把她炒了算了。”刘航想显示一下,就拣了周惠文来开涮。

  “要,就是一百块钱我也要。哼!”李子强咬牙切齿地说。“还有,你和那个肖小姐究竟是怎么回事?”他眼一翻,露出一大片白眼仁。

  刘航乐得哈哈大笑:“根本就不会有事,我是什么人我还不知道。”

  第二天李子强穿得人五人六,拧着黑皮包出去跑批文。刘航送他上了中巴,得意地打了个响指,就回去秘密行使副主编的权力了。

  “大家要把手里的单认真地理一理,仔细地想一想,找到问题的症结所在,是老总的问题,还是财务故意刁难?不行就放点血请请小财务,中国人的劣根性嘛,你从人家公司弄走钱,人家当然象剜他肉似的,又嫉妒又心疼的。另外,文章要过关,要多下点工夫。小爱你写好了文章再去找女人,别满脑子歪门邪道的,要干好正事!”刘航回到编辑部,几个人刚要出门,他拦住大家嘱咐道。味道十足,无师自通。

  “哎,我怎么瞧着你有些不对劲呢?你怎么用这种口气说话?”老赵有些惊奇地打量着他。

  “呀,是齐总他们封你官了?你高升了呀?”小爱嚷道。

  “是金子总要闪光,是人材就不会被埋没。”周惠文适时地拍出马屁。

  刘航立马想起李子强的嘱咐,刚刚挺起的腰杆子萎缩下来,他堆起笑容,摊开手,做出一头雾水的样子道:“可别瞎说,李总要骂死我,我到哪里升官啊?升什么官啊?我不过是好心提醒大家。”

  肖晓欣赏地望着他,心中赞叹这人真是不错啊。刘航注意到了,将头扭到一边去装没看见。

  李子强一直坐到靠近关口才下了车,然后穿过齐腰深的青草,爬上一座小山坡,见到掩在山背面草丛中的几间破铁皮屋,他点着一枝烟,走了过去。

  那里住着欧亚证件集团的总经理,与李子强同甘共苦的狱友。什么公章证件批文学历都能神奇地炮制出来。十分钟不到,盖着天地出版社与工商局大印的红头文件就出笼了。“象,真象啊。”李子强兴奋得眼都红了。

  “再给你弄个复旦新闻系博士证吧,看在哥们的份,只收你十块钱。怎么样?”

  “弄个硕士吧,博士太招人眼了。五块钱吧。”

  从此,李子强就又成了复旦的新闻硕士了。

  老赵这两天兴奋得睡不着觉。十万大单啊!到手就是两万。他琢磨着,要给老婆买最好的良种猪,要把房子翻修一下,不,还是首先给王书记送礼,如果能转为乡机关报的正式记者,他就不打算再漂泊了。毕竟年纪不饶人,一阴天下雨,五年前在洪水里浸泡过三天三夜的腰就疼痛如折,这时候他就想念老婆那双粗壮厚实结满老茧的大手,捶起来那叫过瘾呐,三下五除二就热血沸腾,疼魔立马消失得无影无踪。

  “赵大哥,我们特地为你联系了一家桑拿,人要给钱我们都不答应,去蒸个十次八次的,你这老毛病就好了。到时你写篇感受吹吹人家就行了。”刘航这两天不停地围着他转。

  “哎,不成不成,我怎么担待的起?”

  “走吧,走吧,客气什么。”刘航拉拉扯扯地把他拽去了。

  赤条条地躺在蒸床上,仿佛钻进骨头里的寒气都蒸发掉,又在浑身酥软缠绵之际,有如花似玉的小姐的玉手在身上小鱼般游动,真销魂哪! 老赵幸福得要流泪了,不知怎么感谢才好。

  “这事你也不用张扬出去,心中有数就行了,这是李主编关照你,你能干嘛,我们做出点牺牲也值得。”刘航什么时候说话已一口一个我们我们的了。

  “放心,十万大单我一定尽量尽快地进进来!”老赵响亮地表决心。

  “嘘,小声点,别让人听见!”刘航一把捂住老赵的嘴,伸出头去看看屋外,将门关严实。“当心别人找你借钱哪。他借了没钱还,你还杀了他不成?”

  刘航说的可是心里话,他这段时间不愁吃不愁穿,用的是肖晓的钱。所有的单都是雷声大雨点小,甚至压根就黑天响雷了一阵,又烟消云散空欢喜一场。一千块钱的副主编月薪不知哪天才兑现,他的心中有些空当当的,就去跟肖晓搭讪:

  “我怎么能制止我的灵魂,让它

  不向你的灵魂接触?我怎能让它

  越过你向着其他的事物?

  啊,我多么愿意把它安放

  在阴暗的任何一个遗忘处,

  在一个生疏的寂静的地方,

  那里不再波动,如果你的深心波动。

  他的两眼湿漉漉的,似乎蕴藏着深情的泪水,一缕头发搭在额上,显得温柔而饱含风情,包裹在黑色T恤里的略显瘦弱害羞的身体仿佛微微颤动着,那双最适宜弹钢琴的硕长白晰的手神经质地不停地抽搐??真如多情的普希金再世啊!

  “你怎么知道我深心波动?”肖晓微笑着打断他,脸开始红,心开始跳,“你好象瘦了。”语气里充满爱怜。

  “唉,生存有这么残酷,压力就像大山!胖得起来吗?”刘航似乎很沉重。感动地道:“幸亏有肖小姐相助,不然……”

  “说这些见外的话干什么?”肖晓道。

  刘航瞧着那双流动着真情的丹凤眼,又在心中叹道:她们真很相象啊。如果没有那个血的教训,我一定会爱上她。就说:“你忙吧,我还有点事。”转身要走。

  肖晓有些失望,事情发展到这一步,深情地背了这么多的诗,该有质的变化了吧?比如,比如,他是不是该吻吻她?是不是该明明白白地说声我爱你?“哎,就这样走了吗?”她喊住他。

  刘航做出诧异的样子审视着她:“还有事吗?”心想不能再跟她做游戏了。

  “有家公司我都采访好了,你把文章写出来就行了。”肖晓低眉顺眼将一叠资料递给他。

  “这张单我不能要。”刘航很坚决的样子。

  “唉,客气什么?跟我还分得这样清?”肖晓看着他俊朗的样子,有种想流泪的感觉。

  “那好吧,做出来了,我俩对半分。”他心中的魔鬼抬起头:送我 我就要,不要白不要。

  一出了她的屋,刘航几乎就不假思索地道出自己的心声:

  “最是那一低头的温柔,

  象不胜凉风吹拂的娇羞,

  道一声珍重,道一声珍重,

  这一声珍重里有万千的忧愁

  ……沙扬拉娜! ”

  “沙扬拉娜!”他大声咏叹,心中的忧伤如雷滚过。可惜他掩藏的太深,不然他的人生是否会是另一番情景?后来在收容所漫漫的长夜里,刘航曾一遍遍地回想与肖晓相处的时光。“一切都是命运。” 他吟出一个著名的诗句,哀叹自己艰辛坎坷,畏琐丑陋的人生。

  肖晓叹了一声:“真是个翩翩公子啊。”她感到忧伤如丝一层层地裹在她的心上。她快要透不过气来了。

  周惠文缩在一个阴暗的角落里,把这一切都看在眼里,她笑了。

  那笑是从心底发出来的,开心极了。


  王小玉发现厨房里的鸡蛋少了,起先还以为是老鼠,就把鸡蛋放到衣柜里,接着又察觉捂在锅里的剩米饭老是被动过,醒悟出是人偷吃了,她跟谁也没作声,暗中做起了侦探。一天夜半更深之院听到厨房里有微微的响动,就爬起来蹑手蹑脚地走过去,原来是小爱,正用手大把大把地抓着白花花的米饭往嘴里送。“大兄弟你咋这样啊?”王小玉哭了。

  小爱吓得一哆索,忙用手捂住她的嘴:“别告诉任何人,我求求你了。”

  王小玉关上厨房门,打着煤气,为他把饭热了一下,还给他拿来了榨菜。“大兄弟,你不是刚进了单给你李哥吗?我亲眼看见他把钱数给你的,这才几天呀咋又没钱了?叫人偷了,还是拿去赌了?”

  小爱“嘿嘿”笑了。“告诉你你可别跟人说啊,给我女朋友的男朋友抢了。”

  “这话咋说得呀,都什么乱七八糟的。”

  原来小爱兜里一有钱,腰杆就壮得不得了,到大排档猛吃猛喝了一顿以后,眼神开始迷离,浑身开始酥软,裤裆里沉寂了许久的东西开始象调皮的小兽一样不停地跳踊翻腾,就去找跑了的女朋友。“跟我回去,我现在有钱了,养得起你。”他掏出一叠人民币晃了晃。那女孩早学坏了,立马就把黑脸变了笑脸,抱住他又亲又啃的,脱光了衣服叉开了腿。小爱恶虎扑食似地扑了上去。正气喘吁吁地快乐着,一个男人嗷嗷叫地冲了进来,一把揪住赤条条的小爱,三拳两拳就把他打得七窍出血昏了过去,醒来以后发现自己一丝不挂地躺在臭烘烘的垃圾筒里,浑身爬满了蟑螂。

  “幸亏没招来野狗。”小爱后怕地说。

  “行行行,大兄弟,你别吓我了,这五十块钱你拿去用,可别再去找那坏妞了。等赚了大钱,正儿八经地娶个媳妇,别整天馋得跟猫似的。记住,一有钱就得还我。”

  小爱一见到钱两眼就亮亮的象灯泡,他一把抓过来:“太谢谢了了!太谢谢了了!”就差点给王小玉磕头了。

  “得了,你好好干吧!”王小玉拉长声音道。她满意地回房间睡下,有种押寨夫人的感觉,就狠狠地亲了亲李子强,孰料李子强竟吓得一骨碌从梦中坐了起来,出了一身冷汗。“是我呀,是我呀。”王小玉喊道。

  “哦,我做了个恶梦。”李子强将头埋进脑袋。

  “你没做亏心事吧?怕什么鬼敲门?”王小玉无心地说了句刻薄话。就酣然入梦了。李子强却再没合上眼。他梦见冰凉的手拷拷在他的手上。

  他披上衣悄悄地走了出来,一开门,不远处喧腾的工地上一束强烈的光芒刺向他,如将他剥得赤条条地置身在光天化日之下,他浑身一激凌,抱起脑袋往黑暗处躲去。

  “得抓紧时间。”他在黑暗中自言自语道。

  他明白了他内心总是深深地恐惧,这就是他为什么总是长衣长袖地将自己捂得严严实实,为什么害怕肖晓与刘航紧密联合在一起。他就像狼外婆担心露出自己的尾巴,担心被锐利的眼睛识破。

  “老赵,又要出去啊?”李子强喊住老赵,递给他一枝三五。

  “这味儿就是不一样。”老赵猛吸了几口。“有钱就是好啊。”蒸了几次桑拿后,他觉得自己似乎有些变化。

  “你不就要赚大钱了吗?”李子强透过烟雾打量着他。“你的腰一定不那么疼了吧?我们不惜牺牲自己的利益让你去享受那神仙般的待遇,怎么样?那滋味美妙吗?”李子强的声音听起来有些冷。

  “我尽快地把单进进来。老总你就别说了,滴水当以涌泉相报是俺们山里人的品德。”

  “要不我陪你去?以编辑部的名义去显得我们很重视,气势又大,他王八羔子一气短就乖乖把钱掏出来了,妈的,一物降一物,卤水点豆腐,这是辩证唯物主义颠扑不破的真理!”

  “唉唉唉,用不着用不着用不着!”老赵吓得连连摆手。

  “你是怕我分你的钱吧?吓,那点小钱至于吗?放一万个心,该你的一分不少。”李子强诡谲地笑了。

  “用不着用不着!”老赵站起身。“没事我就走了。”他象个敏捷的免子转身就溜。走到门口差点与一个人相撞,是齐教授。“啊,真是冒失,齐总来了。”老赵忙又想转回头。

  “老赵,你不快点去,你那个张总三点半就要动身去北海。”李子强朝他一声断喝。

  这一招可真灵,老赵对着齐总胡乱点了点头慌作一团地走了。

  “哟,不错嘛。”十多天不见,齐教授似乎温和了许多,脸上挂着浓浓的笑意,还递了枝烟给李子强。李子强立马就明白他这回是被工商局整了。

  “齐总好久都没来了,一定又忙什么大动作了吧?跟我们说说,我们也帮你欢喜欢喜。”李子强心中冷笑道,恨不得再踏上一只脚。

  齐总探起身惊奇地说:“唉,可真叫你言中了,我正和龙口招商局谈一个大项目,想承包西山码头工程。”其实他上午接到了龙口招商局拒绝的电话,还对着话筒把局长臭骂了一顿,说要跟人家把几十年的老脸翻掉。

  “跟着齐总干真是前途无量啊,我辈真是三生有幸。这辈子都有指望了。”

  “那是,那是。我的关系遍布天下,不是吹的,中央我都能找到人。”

  “哇,真的呀?”李子强瞪大眼睛,差点笑出声来。

  “人呐,没什么意思,趁着还能动,能捞点就捞点,能抓到就决不要放手。到头来万事皆空,只有自己是自己的。”齐教授垂头丧气地发着感慨。

  李子强忽然觉得与齐教授亲近了许多,也许他们本来就是一路货色,他甚至将凳子往前挪了挪。但他立马清醒对方跟自己不是一个档次的,与他是不可能掏心掏肺的。

  果然齐教授很快又恢复了常态:“单进展得令人很不满意,只有小爱弄了三千块钱,李主编你要抓紧,响鼓不用我重锤敲。”

  “放心,放心,我每天都盯得他们团团转哩。”

  “哼,我就是不放心,我这辈子就没个放心的时候,谁也不可相信。”

  李子强一惊,偷觑了齐教授一眼,见他并不是有所实指,心中舒了一口气。“齐总晚上在这儿吃饭吧?我买单。”他殷勤地说。

  “不啦,我还要去我的工厂看看。不知为什么,你这里我老是犯嘀咕。”齐教授站起身时狠狠地看了李子强一眼,又满屋兜了几圈,才充满狐疑地离去。

  “要赶快收单。”李子强掏出一千块钱递给刘航,“按说做满一个月才发工资,你先拿去用吧。”见刘航不假思索地收下,李子强高兴想:你拿了我的手软,可就得死心塌地跟我干了。他拍拍他的肩,朝他挤挤眼:“要快,免得夜长梦多。”刘航会心地点点头。

  老赵如临大敌似地跑到那家公司,老总却不在,不过不是去北海,是临时到市里开紧急会议去了。他黯然地走到黑呼呼的消防通道里,闷闷地点着烟,不知不觉就抽了四五枝。估算着该回来了,就到办公室伸了伸头,见没人,又踱到通道里,这样来来回回弄了三四次,没等来老总,却招来一个五大三粗的保官。“先生,你是干什么的?”他舞动着警棍说。

  “哦,我是记者。”

  “记者?”那人狐疑地上上下下打量着他,见他旧西服灰蒙蒙皱巴巴,皮鞋虽象是刚买的,却显然是那种二十块钱一双人造革的,就说:“你有记者证吗?”老赵一下子像被噎住似地说不出话来,腰杆也没那么粗了。幸亏老总秘书出来为他解了围。

  “老总说他今天不回来了,你不用等了,等也白等。”小姐说。

  老赵象个丧家犬似的走出大楼。他有种不祥的感觉,想到总是要编得滴水不漏,说得热肠热肺,追得焦头烂额才能做成一张单,就无限厌倦,甚至觉得自己简直就是骗子。但有钱的感觉真是太美妙,太令人神往了,做成了这几十万大单,把两万块钱搞到手就回家去。 “锦城虽云乐,不如早还家。”他跳上一辆中巴心急火燎地往回赶。

  一进门,李子强与刘航便把他拽进小房间,将王小玉支出去买菜,把门关得严严实实的,刘航还不放心地到各屋转了转,确信无人。

  “这样吧,老赵,我和小刘商量了一下,我们和你一起去把这张单接下来,你一个人势单力薄的,人看你好欺负。”李子强道。

  “我们不会分你一厘钱,你千万不要怕。”刘航跟着说道。

  两个人一左一右坐到他的身边,四只铁亮的眼睛直射向他,仿佛怕他插翅飞走。老赵竟觉得那眼神令他联想起凶猛的豺狼虎豹,忽然浑身哆嗦起来,连忙不住地点头答应了。

  肖晓日益忧伤憔悴,一身白衣白裙柔弱无骨地到处飘来飘去,象个幽灵。

  她现在终于明白爱而不得竟会象一种疼痛,明白为什么至爱她的男从后来会和那些婆娘们一起排斥她。

  是的,在我们这个连太阳上都有黑子的世界,过于纯洁,过于认真也会使人成为另类。

  谁能相信,她肖晓能两年如一日地爱一个有妇之夫却连手都不曾拉一下?那男人给她多少机会啊,就差没敲开她的门把自己送到她面前了,她爱着他,又如临大敌似地躲着他,最后发现爱与恨竟有同样的表现,她是纯洁了,没去沾惹一个有妇之夫,没有不道德,但心却枯萎了,爱却永远死亡了,“她不是性无能就是天下第一懦弱的人,要不就是傻瓜!”那人与她彻底反目,这样评论她。她永不能忘记当她两年来破天荒地鼓足勇气第一次去找他,试图挽救消失了的爱情时,那人象看怪物似地不可思议地审视着她,连一句话都不愿与她说, “嘭”地一声就把门关上了,像是给她的一记响亮的耳光。

  那天的阳光多么灿烂啊,春天在慢慢在苏醒过来,淡蓝的天空上有嘹亮的鸽哨划过,有一只粉红色的风筝正轻盈地往白云间飞去,孩子们仰着小脑袋兴奋得拍着小手欢蹦雀跃,草坪上坐着两位老人悠闲舒服地晒着太阳。一切都是那么美好和谐。但肖晓的心却冷得像冰窖。第二天,她就背着行李离开了那座北方小城。

  她想超越自己,所以她对待刘航十分热烈主动,却不曾想到又是这番破败的景象。

  李子强凑过来安慰道:“我知道你难过,我是过来人嘛,不过你要想想值不值,你这么有才华,有能力,完全可以找个更好的嘛!” 肖晓连眼皮都不想抬一下,她是太心疼了。

  一转身李子强又对刘航说:“你不选择肖小姐是英明的,女人吗,要那么聪明干什么?跟个慈禧太后似的,骑在咱爷们头上作威作福!看人周惠文多贤妻良母,你选择她倒有眼力。”刘航连连点头称是,就去找周惠文了。


  周惠文的那些一千,五百的“鸡肋”全都在李子强那里入帐,累计起来竟得了不少的提成,有了钱她首先去买的是衣服与化妆品,一有空就对着镜子又抹又照,还真把自己打扮得小可人似的。

  她想得到刘航,并不是她那么爱他,而是想证明她自己。从她出生下来的那天起,她就从没得到太多的温暖与关注,永远都处在这世界的边缘,被遗忘,被冷落。连亲生母亲都一再说当初应该把她做掉,她是个多余的人,没用的人。所以她出来漂泊,她要让自己脱胎换骨。

  她恨肖晓,几乎没跟她说过话,你们都被宠得象天之骄子一样,这世界太不公平!周惠文常常在心里这样骂道。看到肖晓悲痛欲绝的样子,她心花怒放。就唱起了那些流行的情歌,唱得那么投入,仿佛都是自己的心声。

  肖晓以为周惠文在外面找了个男朋友,还想以后不用担心她会饿死了,但这天晚上却看到她与刘航手拉手地从一家排档里走了出来,钻进了幽深的树丛里,她几乎不能相信自己的眼睛,差点没晕过去。许久才镇定过来。她跟了过去。

  “真的感谢你,那文笔真是不错,这回我准能从金海公司敲个三四万。”

  金海公司?那是肖晓给他的单啊。肖晓气得眼里冒出了火。原来刘航涂涂改改写了两三稿,金海都不满意,就叫周惠文写。

  “你怎么感谢我呀?”周惠文撒娇似地说。

  “我,我这样报答你。”刘航早看出周惠文的心思,就去脱她的衣服。接着刘航呼哧呼哧地喘起气,周惠文开始哼哼叽叽地舒服地叹息。“说,你爱我,你崇拜我。”刘航恶狠狠的声音。

  “我爱你,我崇拜你!我崇拜你,我爱你!”周惠文顺从地一遍一遍地重复着。

  “无耻!卑鄙!”肖晓再也忍不住了,象狮子一样吼着冲了出来。

  好事被搅黄了,两人愤怒地提了裤子站了起来。

  肖晓一个巴掌朝那张漂亮的面孔打过去:“你,你,你怎么这样,怎么这样啊?”她气得直发抖。

  刘航却一个巴掌回过来,直打得肖晓一个踉跄:“你以为你是谁?你有什么权力管我?”

  这话使肖晓镇住了。是啊,他是她什么人呢?他说过他爱她吗? “骗子!骗子!你怎么不念诗了?”她愤怒地吼道。

  “那是你自作多情,他耍你玩,他不要你,他看不上你,你知道他背后怎么议论你的吗?”周惠文鄙夷地说。

  肖晓瞪大眼睛,仿佛天塌了下来似的,她疯了似地跑了。

  刘航站在那里发愣,凭心而论,肖小姐对他好啊,是他自己被林枫伤怕了,是他自己无能啊。假如周惠文不在场,他说不定会一冲动掏心掏肺地告诉她真实原因,但她怎么能当着别人的面打他呢?那使他多没面子!

  “怎么,你心疼了?你害怕了?”周惠文冷冷地开口了。

  “我怕她?哼,我怕谁呀?”他气吞山河地说,又开始扯周惠文的衣裤了。两人又如蛇一样缠在了一起。

  老赵前前后后想了大半夜,越想越觉得李子强不对劲,想这十万单进来后得立马离开这是非之地,就想睡去,但翻天覆地地睡不着,跟烙大饼似的,好不容易入梦,却这么多年来第一次梦见死在日本大刀下的爷爷,血淋淋的头颅上睁着一双锐利如刀的眼睛瞪着他,他吓得一骨碌坐了起来,知道是爷爷托梦给他指路了。老赵一辈子都以他爷爷为自豪,老爷子宁死不肯交出八路伤员的下落,身首异地后,还大骂鬼子不止。第二天早晨老赵直到太阳照到屁股上还躺在床上,李子强与刘航衣冠楚楚地进来叫他,他哼哼叽叽地说病了不能去,李子强说:“那我和刘航去把事办了吧。你就等着坐享其成吧。”

  老赵见他们一走,就拨通了那家公司的电话,李子强与刘航刚一进门,就看到工商局与检察院的人在等着他俩。

  他一放下电话,就止不住地哭出声来,老婆的良种猪不知什么时候才能买到,给王书记送礼也送不成了,他什么时候才能回家呢?这样一想,觉得腰又疼了起来。一转身,他看见肖晓提着行李正打量着他,憔悴的面孔比衣裙还要白。“你要去哪里?我跟你一起走。”他擦擦眼泪道。

  “不知道,我要远远地离开这里,我要忘掉这些。你自己珍重吧。”肖晓苦笑笑,快步走了。

  那小爱,见无人注意,悄悄跑到厨房里抓着饭团,狠狠地吃了几口,差点被噎死。他又没钱了。

  周惠文在鼾然大睡,这几个晚上在树丛里干得太猛烈了。

  王小玉正在菜场买海鲜,李子强临走之前嘱咐她多烧几个菜,说有喜事,要小小地庆祝一下。她胖乎乎的脸庞绽着笑容,就像一朵椰菜花。


  大约三个月以后的一个晚上,齐教授正在一家酒店吃酒,见一个很面熟的白衣少女怯生生地露了一下头,就躲到一个破包厢里死也不肯出来,任酒店的老板与食客们喊破了嗓子。他走过去,认出是肖小姐。憔悴不堪的样子。齐教授的眼前一亮:“这不是肖小姐吗?你遇到困难了?”

  “一时找不到工作。”肖晓坦率地承认道。

  “那,那,”齐教授兴奋地说,“那你能不能跟我干?你知道吗?我第一眼看见你就喜欢上了你。甚至,甚至,我还可以养着你,我赚得钱够你花几辈子的!”

  “你做梦去吧!”

  “他妈的!你混成这个样子还装什么贞妇烈女!”齐教授咬牙切齿地说。

  肖晓愤怒地瞪着他道:“是的,我是混得不如意,但是我要告诉你,今天我终于悟出,无论什么时候,我都不会出卖自己,都将保住自己的尊严,我将是这个城市最纯洁的人!”说罢昂首离去,白色的衣裙被夜风飘飘掀起,齐教授又觉得这少女似乎要飞起来。

  原来肖晓用完了身上最后一分钱,实在没办法,就想到了做台,起码那是自己的劳动,她不用低三下四地找别人借钱。可她第一脚迈进酒店,看到那些形形色色的食客,就悟出自己永远不会成为那种卖笑的人。她柔弱的身体里隐藏着至清至纯的灵魂。


  后来,老赵做了那家公司小报的副主编,深得那位老总的信赖。周惠文做了齐教授的二奶,每天都盘算着怎样从齐老头的口袋里多抠点钱出来。小爱染上了爱滋病,活不过两年。刘航从收容所里放出来后,与一个五十多岁的富婆结了婚,最大的梦想就是盼那老女人快点死,至于李子强新账旧账一起算,又将在监狱里呆上十年。而王小玉怀上了他的崽不知去向,有人说她回了电子厂,也有人说她到十万大山找李子强的婆姨去了,还有人说她疯了,你到皇都大厦一带说不定就能撞见她在那里又是唱又是跳的。

  肖晓又漂泊了相当长的时间,终于在这座城市站稳了脚,找到了自己的位置。她一生都酷爱白色。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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