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长夜未央

　　1。

　　夜晚城市的样子我一直没有印象。我多是白天睡觉。夜里写字。在出版第一本书之前我穷了好一阵子。我很愿去找份工作安稳的生活，朝九晚五，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的生活下去。找个普通的姑娘相守一生，即便不能白头到老，也好歹能有个人能陪我说说话。这就够我平静一阵子了。

　　我也确曾试着那样做过，在一家中等企业里做过一段时间的销售工作，每天站在陌生人面前推介着公司生产的产品。面带微笑，衬衫领带，衣冠楚楚，自觉一表人才。薪水不高，却够我平时吃饭抽烟，我本就是对生活要求不高的人。每天泡面就能度日。烟抽的也不是很多，两天一包，基本低等烟民水平。交过几个女朋友。均都是无疾而终。她们离开的时说的话也都大抵相同，你真是个不知上进的混蛋。

　　我也只是笑笑，从不挽留。因我清楚的知道，即便是再深的感情，也没有哪个姑娘能受的了这样无味的生活。我不懂浪漫，不知道在她们生日的时候送什么礼物，又记不住结识纪念日之类的事情。我自觉自己实在是一个很无趣的人。

　　每一个女友离开时，我都会在窗台上放一个空的酒瓶，直到有一天我猛然发现窗台上的空酒瓶子已经有7个之多，我觉得这样的事实在是没劲透了，就把它们全部打碎，并辞掉了工作。靠着干巴的剩余薪水过着自得的生活。

　　在这份工作以前，我也干过很多类似的活计。在保险公司里干过，挨家挨户的敲门去问人家需要不需要买份保险。在工地上给人推推板车之类的活也是做过的。现在想起来，工作对于我来说真是一件恐怖的事情。如李飞所说，我是一个游离于生活之外的人。

　　我背着我粗糙的信仰，站在生活之外遥遥观望。固执不前。

　　2。

　　这样的日子过的有些恍惚，我不记得来这个城市有多久。父母在多年前的一个夜里离我而去，即便他们亦不想就这样丢下我不管，可是没有人可以抗拒死亡。我没有太多悲伤，只是冷冷的看着那些在我面前哭哭啼啼的女人们，那些面带忧伤不停安慰我的男人们。那是我父母的亲戚们。我只在想，我真的认识你们吗？父母离家在外长年做生意的我一人生活的时候怎么从来都没见过你们，我从学校离逃出流亡在外食不果腹的时候怎么从来都没见过你们，你们存在的价值仅仅是在我父母死亡的时候前来吊唁哭上一阵吗？

　　那个时候我还年轻，愤世嫉俗，对什么事情都看不惯，就觉得家长应该牵着孩子的手回家的，老师就应该站在讲台上和蔼的问着学生们听懂了没有的。现在想起来也只是一笑了聊以自嘲。

　　记忆里开心的事情便是语文老师站在台上拿着我的作文本子当场念读的时候了。每每那时，我都是昂着头拖着下巴静静的听着，并一遍遍的巡视课堂四周，向别的同学证明我是多么的了不起。我喜欢我的文字，我觉得那是世上最能吸引的我的东西了。鱼不是我所欲，熊掌也不是我所欲，我的文字才是。没办法，没有人疼我，我就是这么自恋。

　　离开家乡这些年，我从来没有回去过，那里已没有什么事情值得我去怀念。只是偶尔想起来高中的语文老师，他喜爱我的文字，每次都在我的作文评语栏里写着，抟扶摇而直上九万里。逍遥游里的句子，我不是很喜欢。我不想飞的那么高，我只想在我有生之年，看着我写过的文字，一行行的在我眼前铺展开来。那将使我一直借以安慰，我是那么需要它们。至于别的，不需要。吃的下睡的着，已是我的理想。没办法，我就是这么没追求。正如李飞所说，我是一个藏于尘世疲惫的凤凰，只愿有天有力气抬起头看我脚下可曾燃起火焰。

　　尘世几千年，我守着脚下微小的火焰，等着最美的涅盘

　　3。

　　有一个出版社的编辑在一个网站上看到过我的小说章节和少量的诗。网站的名字我已经不太记得，只记得当时也只是一时兴起贴上去的，并没想着能把它们出版还是怎么着，那个编辑通过网站资料得到了我的E-MAIL。并给我发来一封电邮，洋洋洒洒几千言，先是介绍他们出版社的情况怎样，并给多少知名作家出版过作品之类，我直接跳过前面，往后看寻找主题。大意是他对我的文字很有兴趣，并有信心把我打造成一个受人欢迎的知名作家。我透过我那破旧的电脑屏幕看见一个光头汉子，抡着铁锤敲打着我弱小的身体，一下又一下，敲完以后放在水里“滋”一声响，然后用刀在还没冷却的我的脑袋上写下了一个大大的“优”字。这个景象让我神往。

　　我回了信给他，大意是我觉得这事情好的简直没治了。并留下了我的联系电话。又发了封信给李飞，告诉他此事。

　　我认识李飞很久，久到我虚弱的记忆想不起来究竟有多久。他一直喜欢我的文字，并给过不少好的意见。我们相识于一个论坛，论坛的名字叫思彻。我长年窝在里面写着些自鸣得意的诗。他在第一次看了我的诗作以后就给我发了电邮。我本对人际交往这样的事情有些厌烦，但看他信写的真诚，句句使我觉得这家伙简直就是我哥哥，他那一句句使我觉得温暖的话简直就是我自己写的。

　　于是就给他回了信，他有些沉稳，不似我这样轻狂，静静的在我每张帖子下面写着些感受。一字一句都好像思考了很久，从不似我写字时那么随意。我很感谢他，有的时候看到他的跟帖，让我觉得我可以这样一直写下去。在我无人问津的周遭抱着我最后的坚守。

　　他知道这件事情以后很高兴的样子，并写电邮跟我说，Stay。，我知你生活不似我这样，尽管你对你的贫困生活怡然自得，但我却希望看你过的好，我很替你高兴，这真是一件好事情。Stay。是我在思彻论坛的名字，而他在论坛的名字叫做Down。我们一直这样称呼对方，尽管这么长的时间我们已经对对方的生活和状况都已熟知。

　　那位编辑很快的打了电话过来，约我在一个早晨在这个城市某个餐厅见面，并让我带上我的稿子。我用同样破旧的打印机打下了我的小说底稿，在公车上挤了一个小时的时间，前去与他见面。

　　面谈很成功，我给他看了我的稿件，他表示非常满意，愿意出版，我们就版税和其他出版事宜商谈约一个小时的光景。便各自回家，我从没想到出一书原来这样简单。我在电脑前无数个日夜的敲打，也只是换来一个小时的拍板时间。这让我很是开心。

　　一周后，我的第一本书出版，据说卖了很多册。报纸上说我是新生代最有力的写手。我看了一遍那篇报道就把报纸扔进了垃圾桶。你们知道什么，我是新生代最无趣的写手。我除了满肚子臭字烂词，一无所有。这是某年某月某日我的某个女友离开时说的一堆话中的其中一句。

　　我惊慌，在暴露在众目睽睽时，我用粗糙的双手在水中央，颤抖着写下开篇的诗行。

　　4。

　　版税丰厚，丰厚到即使让许未拿去花，她也会无从下手。我那时候还不认识她。那时候的她还守着她的大相框乱写乱画呢。其实我们三个相差不了几岁，我因未经大学，过早的进入社会。弄的有些早衰。李飞在我们中间算是大人了。25岁，大哥级的人物。我才小20。

　　那个夜里我写完了我早就想写的一首诗，贴在思彻论坛上，倒水回来的时候就看见了李飞的跟帖，他问我可否出去一起合租。我问他是否再找个姑娘一起，当时恰好一个以前从没见过的论坛名字的帖子跟在后面，她说她崇拜我。。我觉得这姑娘有些盲目了，李飞却问她是否愿意一起合租。可见大哥级的人物就是有领导能力。我答应了他，手头有多余的钱，可以改善一下当前的生活，房子里有别的人说话，说不定能治疗我的失眠情况。

　　我们约好在周六见面，地点选在某个广场。那晚我第一次的没有写字，吃了安定，躺在床上睡到第二天的早晨8点。

　　我到的时候李飞已经到了，远远的就看见他在那里张望，我眯缝着我的近视眼瞅了他半天，就拿出电话拨了他的号码，他低头掏电话，我看就是他了，上前就跟他打招呼。他很有礼貌的伸出手和我握了握，我有些不习惯这种礼节。象征性的握了握就抽了回来。他带我到附近的一家餐厅里坐下，开始和我商谈合租事宜。

　　服务生端上来两杯咖啡放在了我们面前，许未就是这个时候出场的。她的出场使得李飞和我损失了两杯质量优等的咖啡，并赔付了两个杯子钱。

　　我和李飞正说话间，一个姑娘进门，用手机打了个电话，可是没有听见她说话就把手机挂掉了，李飞的手机在姑娘挂掉前响起。我就看见那个姑娘朝我们这走了过来，心情似乎十分激动，上来就要和我拥抱，我哪见过这阵式，急忙后仰，餐桌应声而翻。

　　你好，诗人。我叫许未。也就是思彻论坛里的Along。我喜欢你的诗。这是她的开场白。我看了看地上破碎的咖啡杯，又看了看西装上溅满咖啡的李飞，觉得这生活开始有些意思了。

　　李飞当即说道，现在既然人刚好够，符合经济实用的合租原则。又有了姑娘，我们就来商谈一下房子事宜。三人没再多说，当即决定，由我出面找房子，他俩负责帮我搬家。我想着家里那些杂乱的东西满口答应。

　　你们走来，带着微笑，我在你们的目光里觉得温暖。

　　5。

　　我很快的找到了一所房子，三室一厅，租金也不算太高，房东是个大叔，平时很忙没时间来收房租，每月定期往房东账户里打房租进去就成。

　　李飞率先搬了进去，第2天又趁中午不上班的时间叫了许未一起去我家帮我搬家。刚进门许未就要晕倒，对着我那破旧的球形显示器就吼开了，我一直以为我的笔记本已经是电脑中的大姐大了。今天才知道你的电脑才是其中翘楚啊。。还有这个沙发，这些书，这些这些。。。李飞哈哈一笑，拉着她的胳膊就进了屋子开始搬。

　　2个小时后收拾停当，李飞赶往单位上班，许未没课，于是陪我一起带着我的家什，租了个小货车前往新居，安顿好以后天都快黑了。我和许未决定出门吃饭，刚要出门就见李飞提着大包小包的白菜青菜之类的就进了家门，看着就要出门的我俩说，以后都在家里吃，出门吃浪费时间又浪费钱。于是我进了厨房，开始做饭。李飞迟疑的盯着我进了厨房，然后转身问许未，你不去？许未大惊。做饭我可不会，我长这么大除了乱写乱画别的啥都不会，千万别让我去帮忙。

　　李飞也是大惊，你竟然不会做饭，那你这么多年都怎么吃饭？学校食堂。许未回答。李飞随即释然说道，食堂是难吃了点，但好歹不用自己做。

　　当晚我们就在家吃了晚饭。饭间他们以两票对一票的悬殊优势决定以后的晚饭都由我来做，我反对了，但是未遂。

　　许未在2天后从学校搬了进来，至此，我们正式开始了同住生活。

　　过往的岁月是我仓促不及的梦魇，未来是我读不懂的寓言。

　　6。

　　许未是个不错的姑娘，李飞也是个不错的男人。却从不见他们带恋人回来，有个晚上我问他们为什么不带回来吃饭，他们竟然告诉我还没有找到可以一起回家吃饭的恋人。这让我很是好奇，心想他们平时除了工作学习以外都忙些什么。我说出心中的疑惑，谁知他们同声说，回家陪你啊，小落落。我吃了一大惊，真是折煞奴家了。就匆匆逃回了房间，连碗都不去洗。我刚关上房门，就听到二人的大笑声。

　　很多时候我很少说话，我更喜欢看他们说话，看许未和李飞因为一件很小的事情而争执很久，我就觉得很舒服。那种感觉前所未有。

　　生活在许未的画板上，在我敲打的键盘上，在李飞干净整齐的西装上。过的有些快了。有时候我夜里起来倒水，听到许未房间里的呼噜声觉得家里有人真是一件好的事情。每当我对着电脑屏幕出神的时候，李飞会走进来看着我，等抽完一枝烟就转身回房，我捧着水杯，安静的看着我写出来的字，他从不说话打扰我。他就是这样一直默默的看着我，在某些时候，让我觉得温暖。

　　夜里是我状态最差的时候，尽管夜晚使我文思迸发，却让我一度沉沦。许是多年的独自生活让我忘记有些事情可以变的好一些，有些人可以静静的看着你，不需要你对他们表达。我以前从来不知道这些，当我察觉到这些事情正一点点在我身边伸展开来的时候，我有一些恐慌。

　　同住的生活过了很久，转眼就要到了这年的春节，许未放假，李飞放假，我也决定放假。尽管我每天都在休假。我们一起在家看电影，聊天，扯淡过了两天。许未的父母已经催促她回家过年了。李飞的父母也打过电话来问了好几次他的归期了。那个晚上许未喝了很多酒，不停的在那里喊着我书里的句子。李飞问我，春节怎样过。我说平时怎样过就怎样过呗。要不你跟我回家吧，他说，反正你呆这里也是呆着，跟我回家热闹多好。我说，不用了。我不太喜欢热闹。他看着我眼神有些忧愁，我笑了笑说，我没事，挺好的。

　　许未这时候借着酒醉扑上来抱着我就喊，小伙子，跟我回家过年。姐姐给你买糖吃。李飞忙扶住她不让她跌倒，行了吧你，就你这样生活不能自理的人还给人买糖吃呢，你自己先吃吧。许未双手叉起腰对着李飞就吼，谁生活不能自理，啊，姑奶奶活的好着呢，好着呢。。。

　　我抱起许未把她送回房间。把她放在她的床上，她嘴里还在喊着，好着呢，好着呢。。我帮她盖上被子，她忽然一把拉住我不让我走开，她两眼含泪的问我，你说我是不是好着呢。

　　我看着她的眼睛，心里有些尖锐的疼。瞬间闪过。

　　那一年的春节我自己在家听着音乐，在厨房里做了顿饺子，0点刚过的时候李飞就打来电话问候，我在这头说着一切都不错。他说他挺担心我，他在那端用父亲对孩子的口吻说着，小落，我不知道你以前有着怎样的故事，我也不想知道。我只想看着你一点点变的好起来，像我们刚认识的时候，你对我说，有了钱，我们去冰岛，在那终老。我说过，要和你一起在白雪皑皑的湖边喝着芝华士扯淡呢。

　　我在这边沉默了很久，对他说，没事，挺好的，一切都挺好的，冰岛我们会一起去的，带着未儿，没她多没劲啊。他呵呵笑了，说了几句注意多穿衣服之类的话就挂了电话。

　　我刚把电话挂掉，紧接着又响起铃声，我刚接起来放在耳边喂了一声，就听见许未那边杀猪一般的叫声，你他娘的跟谁打电话打那么久啊。我说，李飞啊。她直接吼了起来，在这新春佳节到来举国欢腾家家都喜庆洋洋之际，你们两个老爷们聊个什么劲啊，害得我按重拨都按到手软。

　　我随口和她说着些近况，她在确定我还活着，并一直在写她坚持让我写的字以后才挂了电话。

　　我拿着电话，看着窗外的万家灯火，鞭炮声响起来，像是谁的寂寞，在这个夜里孤独声响。

　　我在你们的目光中渐行渐远。脚步踉跄却如此甘愿。

　　7。

　　我的第三本书很快就要写完，春节前第二本书已经出版，反响依然不错。报纸上依然说我是有力的写手云云。我不甚关心这样的报道，倒是许未总是大声的给我念了又念。每次她大声念的时候，李飞总站在我旁边无奈的笑。

　　编辑打电话过来问我能否去几次签售，我都拒绝了，当时和约上面明确写着不参加任何签售，不是因为没时间。我不喜欢。

　　我每天在下午四点准时醒来，黄色的是衣柜，白色的是墙壁，蓝色的是他妈的我又忘关的电脑。我起身放了些音乐，简单的洗刷完后就从冰箱里拿了啤酒，进了厨房开始准备晚饭。

　　5点20分左右会响起门铃声，那是许未，尽管她随身带着钥匙。可她从不用来开门，帮她开门以后，率先进门的一定是她那个宝贝画板，其面积之大也是我此生仅见。然后进来的才是她的人，她进门放下画板就往饭桌上凑。从来不洗手。10分钟后门口会传来钥匙开锁的声音，是李飞下班回家，他进门放下公文包就进厨房问我今天怎样，然后对着水龙头洗手。然后坐在饭桌前等我一起吃饭。

　　是从什么时候我开始对眼前的事情变的模糊。我开始无法分辨写出的文字的好坏，固执的以为我写出来的都是好的。编辑开始对我的稿子有了意见。提出很多修改意见，我一再坚持的不作修改。他见我坚持，也不再与我争执。只是让我快些完稿。我的书卖的很好，他心里清楚。

　　许未功课开始多了。李飞加班的时间越来越多了。我每天写字写的也越来越多，又是一年秋天，农民们守在田里看着他们的粮食成熟。我坐在我的屋子看着我的文字一次又一次的视线模糊。

　　第三本书的结尾我这样写道，他哭着说，每个夜里我对着万家灯火我觉得我空无一物，下面的泱泱人世在我的视线里模糊不清，我想就此落去，拥抱那些闪着光点，你们的语言会使我温暖，你们记得我，是我最大的安慰。

　　写完最后一个字，我坐在椅子上怅然若失。这一刻，我觉得自己终于空无一物，我爬上了我无数次爬上去的窗台，看着楼下的城市夜景。我也曾在此挣扎在此寻求安慰，我一步步走的自觉安然。只是这样的夜晚，我只想好好的大哭一场。

　　我闭上了眼睛，黑夜在我眼皮覆盖的地方一点点蔓延。

　　我走在离开的路上，想起你们说过的那些话，伴着我这些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