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花已随流水去（中）

　　小北，我一直是这样。和你在一起时，不能完全的把自己心里的想法表达出来。你肯定明白。你曾多次的用平稳的眼神看着我，你对我说，小惜，你想说什么。

　　你每次那样说时，我就愈发不知道该如何说，该不该说，于是稍稍成形的话语和很想说的话语，都停在嘴边，说不出来了。

　　但到了现在，没有人再跟我说这句话了。没有人会俯下他的头，用平稳的眼神看着我的眼睛，然后对我说，小惜，你想说什么。

　　即使是略带愠怒的，或者茫然的说这句话的人，都没有了。

　　我这样想时，那一种到今天才骤然在我心中形成的新的困扰，突然又不知道怎么说了。因为就像多数次那样，如果强行让我在你面前说我当时的想法的话，通常会凌乱而且毫无感情可言。这只会增加听者的困惑了。有时候也会适得其反的，让别人把好话也听成了坏话。

　　所以，让我想想再说。呆会等我理清头绪了，我就能把我那个刚刚又隐约起来的，原本强烈的困扰给完全的表达清楚了。

　　就像安一直对我说的，她说如果想不通的事情，表达不出的话，就放一放吧，放一放，就会发现许多事情都想通了，许多话都能清晰说出来了。

　　小北，安肯定也跟你说过同样的话，你一定记得。不过，这句话真的实用，是吧。说起安，我想，她一定对我，对你，都说了许多同样的话。

　　安她总是用温婉的口气对我说，小惜，不要再胡思乱想了。

　　现在想来时，你因为我而向她求助时，我猜安一定也曾用清明的眼神看着你，然后用温婉的口气对你说过，小北，不要再胡思乱想了。

　　如果是当时的我，是一定说不出那么温婉的话的。即使是那么普通的一句话，从安口中说出来，也会变得那么妥帖那么舒暖人心。我想你一定也是那样想的，所以，在你认识安后，才会从她那里找到鼓励和安慰。

　　想起来，其实安不止是可以抚慰你一个的人心的。她原来亦是我的归宿地，也是她身边每一个喜欢她的人的。

　　这大概归根于她慵懒的性格。你知道，她是对什么消遣都没有兴致的人。这造就了她的慵懒，也使得她给人一种素静的感觉。当然，她其实也是这样子的。皙白的皮肤，再加上清瘦的安，原来就是恬静的。你说话时，她总是会用清明的眼神看着你，哪怕你在向她发满肚子的牢骚，她也会用那种眼神鼓励你。

　　也就因为她对一切事物的寡淡，她亦能凡事皆谈，凡事皆听，用一种理智，不陷入，不浮躁的姿态，心平气和却又又以别人一样的热情去听，去谈。这也许就是我从小到大信赖她的原因。这也一定是你以前一直信赖她的原因。

　　但我并没能过早的明白。女孩陷进自己的感情后，都会分厘不让，我也没有例外。从你和安共同的冻疮开始，从你改喝卡布其诺开始，从你在那次聚会上盈盈笑着开始，我就已经没法再以平常的心态面对你和安。

　　我承认，我忽略了安的这种种好的特质，也没能像她对我的信赖那样去信赖她。我承认我对你和她的熟识，曾经抱着无奈的大度，而又深藏着极其的嫉妒。当然，后来想起来，这种阿Q式的较量，是一种极其无用甚至悲哀的方式。

　　你曾多次在我面前提及安。但当时我是那么不愿意相信，也不愿意服输的人。小北，我原本是那么的在乎你，就算现在也是。但我没有想到，这种至深的感情，曾经会那么深刻的束住你。我只是疑心，你对别人的笑特别灿烂，你迷上了别人，并且迷上的，是我一直最为信赖的朋友。

　　当时只要想到这一点，对我来说，你就是犯下了不可饶恕的罪过。

　　但我现在能坦然承认自己曾经没能用平等的心去对待你们的相遇。就像所有犯下过错，执迷不悟，到最后糟糕的结局摆在面前才会幡然悔悟的人一样，我现在能理智的去接受我的不是了。

　　想想你们才能认识多久呢，才欣喜的认识多久，就要不得已的站在陌生人的位置了呢。小北，我后来曾多次思考过，我想如果那天没有发生什么事情呢。我们之间又会怎样。但我还是明白，爱情里面的矛盾，不是躲避就能解决的。那就像一枚定时炸弹，让人困顿的关键点不在爆炸的方式，而取决于时间的长短而已。

　　还清晰记得那一天。那一天，是五月十四日，我的生日前夕。我满怀希望的捧着盛有两条金鱼的玻璃缸去找你。可是我见不到你。

　　那天我算了算，发现还有两个小时，就是我二十二岁的生日。可是我见不到小北你。于是我打你的手机了，但却无人接听。

　　我又打给你的朋友，打给我的朋友，他们都在忙自己的事情，他们说他们在忙，他们说不知道你在哪里，他们说晚点打给我。

　　我低头看看手腕上的表，指针指向了十点。我在想，他们对我说的话。他们说，晚点打给我。然后我就笑了。

　　当时我是什么感受呢。那时我怀里抱着我打算送给你的那一对鲜活的金鱼，我还站在你的公寓外面。

　　小北，我只记得，我望着校道上已经稀疏的路人，当时感到了特别特别的孤独。这种孤独，不像是我见不到你时的那种孤独，不像是没有朋友的祝福和欢笑时的孤独。我现在琢磨了很久，终于想出这是一种什么样的孤独了。

　　这种孤独，就像是一个人人都知道的题目的答案，一个事情的真相，但当时就我还不明白。后来，过了很久，我终于恍然大悟了，我找到了题目的答案，知道了事情的真相，于是我急于要跟人诉说，要跟人分享。可是，我突然又发现，原来身边没有一个人，愿意听我说，没有一个人在身边，可以听我说。于是，那时你会感到无比的孤独。是的，我生日前夕感受到的，就是那种孤独。一种被人孤立，却又后知后觉的孤独。

　　当时，孤独的我，想到了安。她一早就打来电话，说学校当天的培训丢不开，来不了。但我还是想到了她。我想她在我身边，我想她和我说话。我想她用温婉的眼神看着我，对我说，小惜，不要再胡思乱想了。

　　她曾经原本是我的避风湾。在我认识许你们之前，我本是一个十分孤僻的孩子。是她用不愠不火的亲切，让我不知不觉的走出了一种心理禁闭，也走出了那一种深重的不安全感。从小到大，我什么都不曾对她隐瞒。当然，包括你。

　　可是，我想到了你。就在那时，我想到了你，再想起安，想到你们的卡布其诺，你们的菲茨杰拉德。一种抵制的情绪迷漫上我的心头。它如此厚实，如此重压，就像我整个上身都掩埋在一片沙土中，然后上面的沙土开始往下压缩，上面的开始往上升腾，最后它们之间的界限，越来越短，越来越短，终于，这些沙土恰好的聚合在我的心上，一下子压的我无法喘息。

　　我只能颓然的放弃。安还是不是我可以依赖的人，可以完全不设防的人，我想在那个时候，已经不是了。我已经意识到，有什么改变了。我已经不愿意把这种怯弱表现在安面前了。从你这里受到的冷漠，展现在她面前，你想当时我会觉得它是一件多么可笑的事情呢。我这样想着，然后我关掉我的手机，抱着我的玻璃缸，一个人慢慢走到宿舍后面的喷水池旁。一路上我什么都没有想。

　　我当时坐在水池旁，还抱着我的玻璃缸。小北，你知道，这里面的两条金鱼，一条是你，一条是我。我们两个都是喜欢金鱼的人，你曾经说过，有机会一定要一起养非常漂亮的金鱼的，还要是W城的金鱼。你说就养两条。你说，一条叫小惜，一条就叫小北。

　　于是，我到距离我们这里两小时车程的W城，把小北和小惜带回来了。但是，那时我玻璃缸中的小北和小惜已经不能让我开心了。它们在水中欢快的游来游去，我看着却更加孤独，我的心被压的更紧了。有什么解决的办法呢，于是我只能捞起里面的金鱼。当时，我一点都没有怜惜它们，我把它们用力的扔进喷池内，才重重歇了一口气。

　　也就是在那时，我扔掉金鱼，关掉手机，身边没有你，又特别孤单的我，在我即将到来的生日前夕，那个只有昏暗灯光的夜里，那个已经停掉的喷泉池边，我好好想了一下我和你。

　　三年多前，也就是在这个喷池旁，我们成了恋人的。你知道，你是我第一个喜欢的人，也是我第一个交往的朋友。想想那么久，你似乎从来没有对我说过爱之类的话语的。虽然是你先提出让我做你的朋友，但我问你时，你也只是说，想要照顾我。

　　呵呵。当时就为了你这不怎么高明的一句话，就心甘情愿的答应了你。我不得不承认，之前我就已经很在乎你，所以，这些程式，我是不怎么稀罕不怎么重视的。

　　我以前把你放在第一位，你的位置超过了我的亲人，超过了安。后来我们成恋人之后，这种位置依然没有变。我只是比以前更加在乎你，更加的珍视你了。当然，我慢慢发现了一点变化。这种变化我是有感觉的，但当时我并没有意识到这一点就会是我们之间的死结。

　　我们成了恋人以后，我变得很怕失去你。就像摆在橱窗的昂贵皮包，非常华丽漂亮，我每天可以用瞻仰的神态去望着它，思念它，可以做一切关于它的美丽想像。但当它真的有一天属于我之后，我却变得有点棘手了。我害怕我没有保养好它，害怕我带着它出去会被磨损，害怕放在家里会招来盗贼。于是怎样呢，我就只有天天抚摩它，擦拭它，翻来覆去的检查它。是的，我必须要每天和你在一起，看你踏踏实实的在我身边，我才有安全感。

　　说到安全感，我又想起了安。她很早就对我说过，说我是一个极其缺乏安全感的人，如果抓住可以救命的稻草，是一定会牢牢攥住不放的。那样反倒不好。她当时是笑着对我说这个话的，当时我也没有能明白这句话是什么意思，意味着什么。她原本是如此纵容我的，即使我把她当作救命的稻草，那又何防呢。

　　不过，认识你之后，我才知道，她口中那救命的稻草，原来是你。那时候，我才刚认识你，就已经很喜欢你了。我常常和安谈起你。我说到你对我的好，对我的照顾。

　　但也就在那个时候，我发现你原本不多的话越来越少。我说话时，你总是喜欢沉默着。你以前也沉默，但我们做了恋人之后，你还沉默，我可就不依了，因为我会怕是我说错话了，做错事情了，或者有什么做的不够好了。我在你身边，我当然只想你笑的更多，说的更多，开心的更多。

　　可是，事情完全没有按我的想法去进行。我害怕是你厌倦了我，是我做的你不满意，或者你是不是喜欢上了别人。我不能再问你，因为寡言的你听到我问这些，只会更沉默。我知道的，我猜得到。不然，为什么每次我问你，那个低你一届的师妹是不是喜欢你时，你都把嘴角上扬着，用一种似乎戏谑的神情望着我，一言不发呢。

　　所以，我不再问你了，我当时只能想我是不是更加该跟着你，关心你，对你好。也就是在那个时候，我渐渐的变得越来越担心失去你。你就像是我生存的中心一样，像那橱窗里的昂贵皮包一样，呵，用夸张的话来说，那简直是让我魂不守舍。你看我会揣摩你今天的话，有什么意思。今天的的笑，对我有多真诚。今天见到的女孩子，有多少。

　　女孩子大约陷入专一的感情之后，都是会这样患得患失的。但现在我明白，只是我才是这样的，这大约源于你后来跟我说的，我那深重的不安全感。

　　不过坦白的说，那次直到我坐在喷池边之前，我也从没有想到这是出于我的原因。我只是觉得，你的心，已经不在我身上了，或者至始至终，都没有放在我的身上过。你从前对我的好，对我的呵护，也可以完全只是出于好朋友的情谊。

　　从你认识安以后，我始终无法控制的猜疑及妒忌，才使我明白，我在你的生活里，活的是如此卑微。我的心存芥蒂，是代表我对你的用情之深，但我宁愿对挚友产生厌恶，只能说明，我在你的背后，早把一切连同自己搞的那么卑微。

　　但是，我原本并不想这样的。我曾在你们认识之前就对安说过，我并不想这样的。当在我生日前夕的那天晚上，在那天我放生了以我们名字命名的爱情之鱼，在那对爱情之鱼没入水底不见之后，我想了很多，开始也理清了许多。

　　我在想，如果你在我身边始终都不曾幸福，不曾尝试过爱情的甜蜜，我又何必再苦苦痴缠呢。如果你觉得我们之间退回到好朋友的位置，会更合适，更快乐，我又为什么不可以的接受呢。我想到你的沉默，想到你的愠怒的神情，哪一次没有心疼没有自责呢。但是，我们之间，原本不是这样，原本也可以不用这样。

　　我怀疑你的忠诚，但我又有什么理由要苛求你对爱情的忠诚呢，如果你对我三年来都不是爱情的话。

　　在我们做恋人之前，我们没有卡夫卡，没有卡布其诺，但我们有金鱼，有我们共同喜欢的音乐和插花，那时，我们不是也很快乐吗。但如果你真的是喜欢安的，或者说安才是你真正喜欢的，我又为什么不能让呢。

　　我会成全你们。会祝福你们。我承认我还是会爱你，我承认我这样会很心痛。但是，人人不都是那样说的么，他们说，爱一个人，就该让他幸福，该让他往幸福的的方向去。我知道，你也是很依赖安的，我有时偷偷从你的短信里面就可以看出。有时候一些学习和生活上的问题，你都会很乐意的询问安。就比如那次，你向她讨教砂仁鲫鱼汤的做法，还比如，你向她征询的你一直看不透的，有关《罗生门》中的人性本质问题。你总是很佩服，很听信她的样子。而安也总是很乐意帮助你。

　　虽然我从来没有看到你们在言语上面有什么暧昧的情话，但我感觉得到，你们就像那些互相尊敬，举案齐眉的古时佳偶一样，彼此洁身自好，却又一定是相知相惜的。

　　是的，这样一想起来，我才发现，原来你们才是多么登对的一对。你看你们皮肤同样白皙，专业相似又可以有那么多共同话题，你们的性情里还同时藏有那一种唯才气下才独有的慵懒气质，对，你们还有那么一丝丝别人不易察觉的，一样喜欢隐在眼梢的清高及索然神情。这一切你们都是那么相似呢。

　　想到这里，我当时是多么的惊讶。我像在黑暗中奔跑的人，突然看到了光明的出口一样，既惊讶又兴奋。如果找到出口是那么简单的话，那是该有多惊讶，看到那光明，你又止不住多兴奋。并且，你还会如释重负。那种迷途的无助及担忧，渐渐会被如获新生的感觉慢慢压下。我会以为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发展，我还沉浸在不费吹灰之力的幸运之中。你的形像在我的脑海中渐渐又美好起来，我似乎都看得到你在那光明的出口处，对着我笑，像聚会中那样对我笑，那之中充满赞许，又充满阳光的笑。

　　是的，我当时真的有那么一下子很快乐。生日没有人祝福，微凉的夜空下没有人给我披上一件外衣，但我依然有那么一下子，感受到了豁然开朗的快乐。但我突然又想到一件更为重要的事情。那意味着什么呢。如果我开始试着祝福你们，那意味着，我将失去一种寄托，我将失去一种爱。我从此该把我沉甸甸的爱，倾注在谁的身上呢，我只爱小北你，但你将会是安的。我将不能再躲在你的怀里，将再也不能以女朋友的身份见你的爸爸妈妈，害怕时我将再也不能抓紧你的手。是的，我甚至再也不能和你同吃一个碗里的饭菜，再也等不到你每天早上热烘烘的小笼包，再也不能天天见到你。

　　是啊，我那华贵的皮包可以显摆在橱窗里让我幻想，但如果真的被我拥有了呢，我还能忍受失去吗。我们经历了爱情，还能回到过去，像什么也不曾发生过一样，心安理得的退到好朋友的距离，把一切一切都忘记吗。

　　我只要一想到我再也不能趴在你背上赖着你，一想到我们再也不能天天一起吃饭，一起走路，我就觉得它比猜疑那个小师妹或者这个小师妹是不是喜欢你还要来得扎心。

　　我的思绪又乱了。我又犹豫了，我开始害怕，开始悔恨，当时我十分十分彷徨的时候，我又发现没有谁在我身边――你不在，安也不在，于是我又变得万分沮丧了。在我无法理清头绪的那一时刻，在没有你的拥抱，没有安的宽慰的那一时刻，那种小时候才有的强烈的恐惧感又开始缠绕在我的心上，任我怎么也驱之不去。我使劲摇头，不想再想，它们却越来越坚实的紧箍着我，这样的感觉真不好，因为它使我开始头痛，就像有谁在我的头颅里面不停的扯我的神经似的，我越想抗拒它，越想摆脱它，它的抽痛就来得愈来愈强烈。最后，我不得不屈服于这种令人心碎欲裂的感觉了。这样反倒轻松一点，假装顺从了，不去反抗它了，这倒把抽痛减轻了一点，也不那么揪心了。

　　那时我感觉到身上很冷了，我不想管你们了，我的意识只是在想，我很冷了，我得去暖暖。已经十一点多了，宿舍进不去了，我也不想进去了。我想我得喝点什么，哪怕是一杯热开水，我也不会那么难受了。我起身开始跌跌撞撞往校外走。是的，我可以去喝杯热咖啡，今天要我喝卡布奇诺我也是没有意见的。我有点悲伤，也有点欣慰。我努力的加快脚步，我边走边想，总有个地方是容得下我的，总有个地方可以取点暖。

　　呵，你记不记得，就因为那样，所以小北，那天我就见到了你。就在那个名叫流水落花的水吧里，我只是想进去喝一杯热咖啡，只是想消磨夜晚的那几个小时光阴时，我就见到了你。你当时站在柜台边上，手举着手机，很兴奋的在说着什么。说真的，见到你的那个时候，我身上的血液都开始沸腾了，它们争先恐后的往上涌，我的头就又开始更剧烈的痛了。我不知道我那个当口到底想不想见你。我只知道我正在不知所措时，正在为我这副狼狈样子感到不堪时，却又看到你旁边附着的一个人。我起初不信，等我看得明白时，我原本剧痛的头一下子就蒙了，那奔腾的血液立马就不动了，它们似乎突然一下子全凝聚在我的额头上，把我的头都要胀破了。

　　是的，就是安。她露着她那对虎牙，安然的向你笑着。我看她在笑着，还看到她贴到柜台上的双手，圈在一个玻璃缸上，然后玻璃缸就被她搂在怀里。我看到那只玻璃缸了，跟那只被我刚刚才丢弃的一模一样。我走近去看，我好像又不太有意识想理会安怎么从大老远的C城跑来了，我不想去管她为什么要撒谎背着我来见你了。我只想看那只玻璃缸，于是我再走近一点，我果然看到那玻璃缸里游着两条鱼。它们欢快的游来游去，就好像是在安的怀里感觉很温暖似的。

　　当然，你们也看到了我。是你先发现我的，我看到你脸上很讶异的样子。我当时想，你们当然会吃惊了，你们一定不会想到我会来这里，我会看到你们，然后看到你们也没有喊你，却痴痴的看那缸金鱼的。

　　你惊讶完后，我听到你大声喊我。你说，小惜，你怎么会知道找来这里！

　　但是我却没心情听你说。你不知道我一听你说话我的头就更蒙了，我就感觉头是木的，连神经都是木的，要是那时候谁来敲我脑袋，我一定是没感觉的。于是我就扬扬手了，我表示不想听。

　　可是你却没管我的手势，你又开始说话了。

　　你刚说：“我们——”，我就火了，我也不知道那火气是哪里来的，而且那股火气仿佛不被我掌控似的，我睁大眼睛，抡起手臂就朝你对着我的脸甩去一巴掌。那一巴掌的声音一定是很响，我看旁边的人连带侍应都愣呆了，他们仿佛被吓了一跳似的，然后就呆住不动了。当然，我也愣住了。

　　我不是表示我不想听你解释了吗，我当时头都是麻的，那股火气是我自己都没法控制的，你却偏要让它来惹我。如果说这一巴掌是我自己毫无意识的甩出去的，你们是不该对它产生什么疑惑和怒火的。可是安却没看出来这不是我想打的，她反应过来的很快，她丢弃她的那一缸小金鱼，一个转身绕过你就直冲到我面前来了。

　　她拽住我的手，很不解的样子，却又尽力用平静的语气对我说，小惜，你怎么了。

　　她这一句“你怎么了”可彻底把我激怒了。我渐渐有点意识了，头脑也变得清醒了。我看看一脸困惑的她，又看看只有困惑没有愧疚神情的你，那股怒火就变得合理了，它又顺理成章的窜到我的心口，我的头颅上，并且越烧越旺，再加上急速窜上的一股新的炉火成了它的干柴，使它更凶猛的烧起来了。

　　于是我一言不发，铆足了全身的劲，让那两股怒火汇集在一起，没等你们再有机会说话，我就趁势抬起另一只手，重重的朝安那白皙的脸上扇过去。这次我听到了，那耳光“啪”的一下，发出巨大的声音，安没能反应过来，也没能受得住，她就随着那巨响趔趄一下，然后摔到地上去了。

　　你一看到安摔到地上去了，也没顾得上扶她起来，就向我嚷开了。你大声叫我：“小惜！”

　　我看着你，等你往下说，你却看到我紧锁的眉头下那双怒视的眼睛，似乎又突然明白什么似的，盯着我沉默的不说话了。

　　楼上的似乎有人听到声响，有几个人咚咚咚的跑下楼，其中有人喊我的名字。我睁仔细一看，当中竟然有几个我班上的同学，还有我打电话他们说忙的，你的朋友。我转身朝你看，发现你的脸变得红红的，不知道是被我那一耳光打的，还是因为丢了面子羞的。

　　但是，我那时却什么也不愿想，什么人也不想管了。那股强大的火气随着那两巴掌发泄出去之后，心里舒坦多了，你看头没有那么胀了，心里那堆压积的怨气也没有那么强烈了。 我重又感觉到身上发冷了。我抬头看墙上的挂钟已经接近十二点了，唯一的理智告诉我，我得走了。

　　水吧是呆不下去了，我也不想呆了，因为再我也不想看见你们了。我不想看见你们的约会，不想看见你买那么漂亮的W城的金鱼给她，不想看见那些虚假的朋友在那里不知所措的样子――我什么都不想看见，我宁愿我没来，我宁愿我还是呆在那凉凉的水池边，在那里至少我还有幻想，还能思考，还能给自己希望，我狠一狠心的话，还可以继续做你的女朋友。但我为什么会去呢，为什么去了要看见你们呢，见到你们了你们为什么要那么坦然好像被我当场抓住了也不介意呢。

　　我想想我当时还在犹豫是不是要成全你们，就自嘲的对自己笑了。如果当时我是一时犯傻的话，现在就该全醒了。我为什么要成全你们呢，你们根本没有在乎我的存在，安都能从C城单独过来见你了，你却连分手都不曾和我提。我当时也不想做好人了，我想反正那么多人都看见了，你们在一起以后也没有脸面了，耳光我也打了，过后谁都会明白到底是怎么回事的，大家就谁也别想好过。

　　当时那样想时，我的心里的的确确稍稍舒服了点。我走时谁都没看，径直就转过身去甩头走了。我当时一发一言的冷酷表情，一定像骄傲的公主一样，一定像凯旋的战士一样。

　　小北，我现在想，你们所有人当时一定都给惊住了吧。小惜在你们面前从来都是小鸟依人，温柔可亲的，你们是一定不会想像得到，我是哪来的勇气，哪来的气力，甚至你们不知道我为什么会那么气，反正，你们是很惊讶，很不解的吧。

　　只是，我回去的时候，没有想到这些。那些举动在当时都被我看作一种最合适不过的方式，简直算作一种壮举。我还剩什么呢，也许那天我觉得只有在这种壮举下，我才能赢得那一点点你们没有在意的自尊。我甚至害怕你会追出来，你对我温柔的说几句话，我就会泪水涟涟的哭倒在你的怀里。那样，我害怕如果真的那样的话，我仅有的尊严，就会支离破碎。

　　不过，我当时以为你没有追出来。我攥紧拳头，我发现我那天晚上的力气和勇气可都是出奇的大。我沿小路回学校，这样可以绕到公寓后面的铁门，当时我真的是想都没有想就咬着牙爬上去了。我吃力翻过那道铁栅栏，然后拖着晕沉沉的头进了宿舍，倒头就睡。

　　睡梦里面一直很乱。好像有人尖叫，好像有人摸我的额头，好像有人给我在喂毒药。我浑身都汗湿了，我在梦里面很害怕，我就大哭，我还拼命的叫。后来那些人都不见了，我就在一条黑黑的路上跑，我的眼前全是混沌的一片，我死劲的睁大眼睛，发现还是什么都看不清。天和地都分不开来，万物都分不开来，我看不见具体的任何东西，只有脚下的草还是什么的，哗哗的擦过我的裙裾，擦过我的脚背，发出恐怖的悉悉嗦嗦的声音。

　　后来我跑啊跑，跑啊跑，然后感觉累了，疲惫战胜了恐惧，于是我倒在那一片软绵绵的东西上，睡着了。后来好像有一点小小的晨光晃过我的眼睛，于是我就醒来了。我醒过来，发现我躺在自己的床上。隔壁的一个外系同学站在我的床边，看我醒了，在轻轻对我笑。

　　原来我才知道，那夜我受凉发了烧。她半夜看我的门开着，摸我的头发现我在发烧，就给迷迷糊糊的我吃了退烧药。

　　难怪我后来能安稳的睡着的。清早起来时，已经感觉好多了。她却提到了我睡梦中的哭泣。她问是疼所以才哭的吗，她那样问时，我就想到了你。原来在我生日的那天初始，我曾哭泣过，我的心只是跟着我的感受在走，于是，它为你哭泣过。只是我不曾知道，那一天，在我满二十二岁生日，在我过我学生生涯中的最后一个生日那天，在我最后见到你的那天，你也曾哭泣。

　　只是你不知道。我也不知道。我那一天早晨醒来，唯一的念头就是想要离开。我连和你说分手的心思和勇气都已经没有，我甚至连再见你一面的心都不敢也不想有。我的自尊，在离别的那天，来的是那么强烈。我只知道，如果我连长久以来所忽略的自尊都不再捍卫，那我将一无所有。

　　那时已离毕业，我当时真的认为，这一时节，恰好是对我的最好救赎。我不用再见你，不用再面对所有的人，我甚至可以不用再见到安。我只用收拾好我那有限的行李，我就可以那么潇洒的离开。

　　而事实上，我也真的是那么做的。我没有要你送我的存储罐，没有要你送我的速溶咖啡。我甚至没有带走我们的CD，没有带走我们的画册。

　　后来想一想，当时我其实是带着满腹的恨意离开的。我不曾和任何一个人道别，不曾和所有我和你认识的人告别。我想要去的，是不能见到你们任何一个人的地方。我对你的恨意，甚至迁怒到的，是所有那天不曾想起我的人，是在水吧里见到我的每一人。

　　所以，我去了A城。我安静的在姐姐家住下，在她的城市生活，在她的城市里工作，在她的庇佑下淡忘你。那时，我是那么刻意的想要避开一切。这致使我什么都不曾仔细想过，什么都不曾思考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