牵手年华

一 启程

　　有时候我必须对自己心存感激，从小我妈就老给我讲那些山区的孩子们如何拿着小笔头读书如何一边放牛一边学习最终才能考上名牌大学，这让我觉着自己今后的青春将特别不幸，我比较顽强，越是不幸我越要改变这种不幸，我不能容忍自己的青春完全沦陷在苦涩的题海中等我长大时除过一百分却无所回忆，尽管这个赌的赌注是我今后美好的前途，但我还是要下注。高中政治课本里学过的一句话我特欣赏来着：实践是检验真理的唯一标准。我觉得写这句话的人真伟大，仅仅一句话不但拯救了党和国家还顺手牵羊把我也给拯救了。事实证明我的选择是对的，我从小到大压根儿就没怎么刻苦努力却一路攀升到了名牌大学，把我妈弄的目瞪口呆的，不单是我妈，连我自己都目瞪口呆的。

　　我记得高考完我填志愿，跟我妈说要报A大，我妈“噌”的就从沙发上跳起来了，嘴里一个劲儿的喊着低点低点，意思怕我上不了A大，报个低点的志愿，我从小就特爱叫真儿，越不让我上我偏要上，我说妈我哪次报志愿失误过了，不过刚说完我就后悔，我从小到大也就中考报过一次志愿，但这次我心理绝对有底儿，都说青春是苦涩的，这么难熬的青春我都扛住了，我就不信我顽强的生命能让这小小的志愿给拿下？

　　结果我还真争气，当我妈拿到A大的录取通知书时眼都犯黑了，也不知道是乐的还是吓的，嘴里喃喃着奇迹奇迹，我说老太太你以前不是老说生下我是个失误吗，开眼界了吧。我妈一脸茫然，我还以为她在酝酿表扬我的话，没想到来了一句：“羽凡啊，你说说你，怎么没报北大啊？”我当时特想咬自己的舌头，现在的老人可真虚伪，我报A大您都那样阻拦，我要是报北大您估计连刑具都对我用上了，再说不是您平常老和我说不要在小北京混不要在小北京混，敢情让我混的是您不让我混的还是您。

　　后来亲戚朋友来我家向我妈道喜的时候，我妈就特豪迈的弄了一句“其实羽凡的分数够上北大了他没敢报”，我差点没昏过去，我心里在呐喊啊什么我没敢报明明是您不让我报嘛，然后我就特愤怒的拿眼横她，可我妈最不吃这一套，又沾沾自喜的向别人介绍我是如何刻苦如何努力的，得，我是索性不管了，您爱怎么说怎么说去，您要真有这功夫可以写一小说了。

　　其实我执意报A大原因有两条，其一A大在上海，我喜欢上海，其二是林开在上海工作，原来也是A大毕业的，顺便说一句，林开是我哥。

　　理所当然我和林开是从小玩到大的，感情自然是没的说，但我对他总是有那么一丁点的嫉妒，说实在的我妈偏心林开，因为他干什么事情都比我出色，我妈常对我爸说的一句话是咱们生下林开是个骄傲生下羽凡真是个失误，常对我说的一句话是林羽凡你平常要多学学你哥，常对林开说的一句话是儿子你好厉害，对此我大伤自尊，您说这都是社会主义社会了干什么事都得讲究公平对不对，儿子是您生的我要是祸害您也绝对逃脱不了历史的谴责，我既然从您肚子里蹦出来您就要对我负责，再坚强的娃娃每天被您这么撒丫子刺激也绝对会玩儿完。

　　所以我一直佩服我坚忍不拔的生命力，所以我总是固执的认为我能活到现在是种奇迹，哦，不，或许在我妈眼里是种不幸。

　　可林开的大度有时候还是让我蛮感动的。

　　记得我和林开小时侯有一次我妈领我们上街，我和林开都要吃糖葫芦，可我妈八成是就带了一元的零钱，左右为难了一阵后不出我所料的用一元钱买了串糖葫芦给了林开，我当时就闹，闹得不可开交，我妈就对我说了个不能成为理由的理由：“羽凡乖，哥哥平常学习很辛苦，应该吃糖葫芦。”到是林开直接把糖葫芦递给我，并对我妈说：“我是哥哥，应该让着他。”或许是林开的行动让我妈很没面子，或许是她老人家真的被感动了，我妈掏出一百元给我们买了二十串糖葫芦，真的，把那卖糖葫芦大叔脸乐的跟蛤蟆似的。

　　不过自从林开考上A大后我妈的爱心没处撒便开始向我狂轰乱炸，其实我心理挺乐意的，的确，自己的母亲亲自己谁不乐意啊，可表面对她还是一副春风不得意马蹄不疾的样子，毕竟十几年的习惯，不是说改就能改的了的，我妈对此很大度，总对我说：“没事，羽凡，妈知道你心里在想什么，妈不怪你，妈现在的任务就是让你考上外地的好大学，向你哥一样，别在这小北京混，老在自己家地盘待没前途，该出去闯一闯！”我当时听我妈一嘴京片子小样儿溜的还挺起劲儿，可越到后面想越不对头，怎么有点儿像赶我走的意味？

　　临去A大的前几天我妈终于暴露了她老人家苦心运筹帷幄多年的真正目的，我记得林开走时我家宛如在开追悼会，我妈哭的那叫个惊天动地，要不是我爸的及时阻止左邻右舍的真能把花圈给献过来，我妈死活不让林开走，就差撕他的飞机票了。可我走的时候我妈特前卫，送别的话没有，直接一蹦一跳的给我张罗行李，我当时心都凉了，这一什么妈啊，于是我用特别复杂的目光看着她，没想到老太太非但没生气反而一脸的灿烂，虽说百折不挠一向是我的优点，但碰上我妈这样的人就算是百折不不挠的人也一样会彻底死心的。

　　我爸开车送我去机场那天，我妈突然从车窗外探进头来要跟我耳语，我还以为什么新鲜事来着特虔诚的把耳朵蹭到她嘴旁，结果我妈说了一句让我刮目相看的话，我觉得就凭这句话她直接能超中文系的教授了，我妈说：“林羽凡，托你老爸和你老妈遗传基因优良的福，你长的也不算龌龊，上了大学应该找个粉红知己，碰见有钱的一定要给你老妈拿下！”我当时听了后没理我妈，只对我爸说了一个字：“开！”

　　来到机场我爸帮我拿下行李，然后挺伤感的对我说：“羽凡，你长大了，以后全靠自己了。”别看我爸平时话不多，可每句话都特别有力度，我一直都是非常感激他老人家的，不论干什么事他总是在背后默默地支持我，看着眼前穿着西装的我爸，忽然发现他头上又多了一缕白发，我心理很难过，不知道究竟是我的眼睛花了还是岁月真的在一晃而过。

　　飞机轰隆隆的作响，我明白小北京的生活将要彻底的消失在我的记忆中，说实在的我爸在小北京也不是没头没脸的人物，我记得我爸每次被邀请去打高尔夫时也总是带着我和我哥，我们虽然都不会打但在那儿瞎挥杆子总觉得特振奋，可每次我都挥不准，总把球打到别人的脸上，当时丫肯定特别火，不过迫于我爸的身份丫装孙子比我还勤奋，一句“林经理，您儿子可真调皮”酸的我腰子疼，所以我打小就没怎么吃过苦，也没离开家过半步，幸亏我是去上海上大学，而且还有我哥在那边照应，你要让我一个人在上海孤军奋战我心理还真有点儿没谱儿。

　　机舱里播放的那首《生如夏花》让我想起了高三最后一次同学聚会，那天我们在一起KTV，大家都唱了这首歌，唱到最后大家都不说话，谁都怕再说就真的是最后一句了，我只记得那个晚上我一直在喝啤酒，喝到最后我居然躺在石头身上睡着了，因为我眯着眼的时候看见每个人都在哭，我害怕最后一次看到他们的表情是痛苦和沮丧。后来石头打车把我送回家，他告诉我那天我睡着后居然也流泪了，妈的弄得他身上湿乎乎的一片。

　　石头是和我从小玩到大的兄弟，我们一起上小学，到初中，再到高中，我上初中那会儿老跟着石头撒丫子在小北京满街溜，那时候我们都特爱吃王府井里一家小店卖的年糕，每天一放学就冲出校门买年糕，老师怀疑我们是在去网吧，三番五次给我妈打电话，为此我挨了不少思想教育，还停了我好几个月的人民币，我特想吃的时候石头就偷偷翘课出去给我买，有一次还被学校的保安抓到，我觉得很对不起他，每次向他道歉的时候他总是说：“没事，有大哥我罩着你小北京哪儿玩不转呀，想吃什么就说啊！”

　　临高考的几个月前北京的天气热的不象话，我和石头常常买两瓶大瓶装的雪碧去北海公园，坐在树阴下谈论毕业后各自的理想，石头说他不想上大学，当我说我要考A大时，石头笑笑说：“呵呵，林羽凡你就是有出息，放着首都你不待撒丫子奔上海了。”我问他将来想干什么，他说他要自己发展，然后就成家，他还说他特别喜欢孩子。

　　在机舱上我突然想起很多事情，一幕一幕仿佛放电影一般，自己马上就二十了，该散的都散了，该留的还是不会离我而去，我的朋友一拨儿又一拨儿，大家都轰隆隆的朝某个方向走去，渐次灭影，直泻我的整个记忆。朝机窗外望去，云彩齐刷刷的朝我压来，气宇轩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