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浪子与花

　　他是一个很懂得享受的男人，他喜欢穿著最名贵的丝绸衣衫，在最豪华的酒楼吃最美味的菜肴，喝最陈的佳酿，当然，他身边的女人也是最出色的，虽然没有一个能够在第三天晚上仍然有幸可以呆在他身边。

　　即使这也让他或多或少的被人冠上寡情薄幸之名，但似乎并无损他在这些女人们心中的份量。

　　对于她们而言，他的慷慨多金无疑是改变现状的恩赐。

　　她们是一群没有明天的女人，原本属于她们的平静安逸的生活早已在她们出落得亭亭玉立时连同她们的清白一起飞灰湮灭，无可奈何的沉沦于送往迎来的欢场，日复一日的重复花天酒地夜夜笙歌。

　　偶尔恩客的慷慨才让她们空荡荡的心有一丝依凭，毕竟金银珠宝是看得见，摸得着的。

　　而他不仅是她们的恩客，也是一个可望而不可及的梦。

　　虽然转瞬即逝，但梦中的温柔却是真切得足以铭刻一生的。

　　的确，对于和他相好过的每一个女人，他都投入了感情，他知道她们所有故事，明白她们的空虚寂寞，他原本就是一个多情的人。

　　但是，他是一个无情的剑客。当他手中有剑的时候，无论对方是谁，他都会毫不犹豫的将剑刺入他的胸膛。并不是因为他嗜血好杀，只不过那是他的工作。

　　他是一个杀手。但并不盲目。

　　在他没有沉醉和杀戮的时候，他无疑是悲伤的，落莫的，也许正因为这样，他才选择沉醉和杀戮，生命对他而言，也不过是个轮回。虽然锦衣玉食，但总让人觉得颓废。他也用同样颓废的懒洋洋的笑来面对一切，坏坏的，懒懒的，仿佛一切都无所谓。

　　他是一个浪子——柳浪生。人如其名，似乎他的一生都如浪一般荡来荡去，一开始就没有根的。

　　没人知道他从何处来，相反的，他的风流阔绰却在扬州的烟花柳巷中街知巷闻。更让众娇娃趋之若骛的则是他从不吝惜的柔情。

　　他是一个很受女人欢迎的男人。

　　此时的他正斜倚在一张有着精美雕花的檀木凉床上，一边浅酌身边的美貌佳人斟来的琼浆玉液，一边品尝纤纤玉手剥出的新疆马奶子葡萄。

　　已进盛夏，即使是在晚上，依然透出几分闷热。一旁徐徐摇扇的美人早已香汗淋淋，柳浪生的双眼不知是因为不胜酒力还是由于天气的闷热而显得几分朦胧。其实左右逢缘的他心思早已不在环绕身畔的莺莺燕燕身上了。

　　也不能责备他的见异思迁，只不过是他看到了更吸引他的东西——一个女人。她的确很美，只不过她的存在却与此时此地格格不入。

　　她在抚琴，表情专注而恬静，虽身处灯红酒绿的风月场所，却如独处幽谷自娱自乐。也许正因为她的端庄和琴音的清灵，使的室内的放浪形骸不至于那么肆无忌惮。

　　任何一个人都看得出来，她不属于这儿。

　　“空谷幽兰……。”柳浪生喃喃道，声音虽轻，却惹得众美不依不饶。

　　“柳公子想来是厌倦了我们这些庸脂俗粉，又要另结新欢了。”女人们几分酸楚的埋怨着，她们明白她们都不可能留住他，从一开始他就不属于任何一个女人，以后也不会。

　　也许是合适出面的时候到了，浓妆艳抹的鸨母终于出场了。

　　人未到，笑先闻，而比笑先到的则是那浓洌得赛过二十年的女儿红的脂粉味。

　　“柳公子，可是这群傻丫头侍候的不好？”

　　“秦么么又拿我寻开心了。顾盼居的姑娘个个娇俏如花，善解人意，我又不是有眼无珠的呆子，怎会身在福中不知福？”柳浪生懒洋洋的坐起身来，随手抖了抖衫子，又从旁边的姑娘的纤纤素手中接过一只精致的碧玉杯，浅浅的抿了一口。他当然知道秦么么这时候进来的目的。

　　秦么么偷眼看了看他脸上的神色，又陪笑道：“瞧您说的，您也太抬举她们了，不过今儿顾盼居倒真有个可人儿，只要柳公子喜欢，这也是她的福气。”

　　她习惯性的将手中的香帕一甩，开门见山的说道：“公子也知道，入这行的姑娘不外乎三种，一是自幼家贫，难以维生；二嘛……”她笑了笑，“也是从别人手中买来的，还有第三种，原本是官家的千金，受父兄牵连，贬为官妓……那抚琴的姑娘姓温名柔，原是前吏部尚书之女，自幼熟读四书五经，琴棋书画无一不精，如此一个清白人家的好女孩，陷在欢场未免太可惜了。柳公子向来怜香惜玉，若能救她免于蒙尘，倒也是一桩美事。”

　　柳浪生笑了笑：“秦么么认为应怎么救她？”

　　“既然是柳公子，老身也不能满天喊价，纹银二百两，柔儿就是公子的人了。”秦么么的手指保养得很好，纤纤素手优雅的比出两根指头。凭她的经验，对方会砍价，多半以一百两成交。

　　柳浪生含笑望了望温柔，发现她的头垂的更低了，越发显得弱不胜衣，处处可怜。他心中不由一动，片刻之后脸上又挂上那习以为常的笑容：“二百两？太少了。我出一千两！”

　　“一……千两？！”秦么么几乎咬着自己的舌头，好在她见过不少大场面，片刻的惊鄂之后，她很快恢复了平静“柳公子不愧为柳公子，咱们柔儿可有福了，这可是你们这群丫头羡慕不来的……。”

　　柳浪生抽出一张一千两的银票，终止了秦么么的絮絮叨叨。看到银票，她的眼睛开始发光，得意忘形之余仍不忘招呼众美离去，只剩下柳浪生与温柔两人。

　　原本已经十分紧张的温柔显得更加惶恐了，她知道自己的命运，自从沦落风尘的那天起，她明白自己已不再是那个身份娇贵的尚书千金，而是一个活着都会令亡父蒙羞的风尘女子。

　　可她必须活下去，只为对亡父许下的承诺。

　　生存是一种煎熬，身处欢场，想要守身如玉简直是不切实际的妄想。在经历了一段漫长而艰辛的挣扎后，她不得不妥协了。

　　这个陌生的男人用一千两买断了她的人生，至少让她脱离了人尽可夫的命运。

　　对他，她有几分感激，但更多的是畏惧。这是她第一次和父亲以外的男人同处一室。女性独有的敏感让她觉得很不安，她无法想象自己接下来将要面对的是什么，或许是她无法忍受的不堪。

　　柳浪生笑了，他感觉得到她的防备：“你怕我？”答案是肯定的，她的身子已经有几分微颤，娟秀的面庞越发显得苍白。

　　“不……不是的。”温柔的声音很好听，尽管抖得厉害。

　　是的，她怕。她当然怕。她不知道面对的是怎样的一个男人，他会怎样对待自己……

　　事实上，从一开始她就不曾抬头看清楚。最多只看见了他脚上的丝靴。

　　也许他不过是一个普通的寻芳客，一个品行下作的纨绔子弟。他用一千两包下自己，只不过是为了满足一时的兴趣和最原始的欲望，她不过是一件由他专宠的玩物。

　　“到底是女孩子，言不由衷是你们的特权。”柳浪生起身向她缓缓走去，带着几分坏坏的笑容“秦么么没教你怎么侍侯客人吗？”

　　温柔心头一紧，不觉向后退了一步，她明白他的意思，他是想拿去他刚才买下的东西。他果然不是什么正人君子，可笑啊，刚才她居然感激他。她只是一个没有一点用的弱女子，除了任人予取予求之外，她别无选择。“明白了。”她慢慢的从琴位上站起来，默默的走到柳浪生面前。

　　柳浪生饶有兴趣的看着她，笑得懒懒的。

　　温柔的头仍然低垂着，身子抖得更厉害了。当柳浪生的手轻轻触碰她的面颊时，她的心似乎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拽住，几乎透不过气来。原已心乱如麻，此时却如一道闪电划过心头。脑海中竟浮现出一张熟悉的脸来。

　　他是父亲的同僚，是京城最年轻的巡捕，倘若父亲没有出事，等他办完珊瑚盗的案子回京之后，父亲就会向他提亲，将她许配给他。

　　虽然她也没有和他说过几句话，可她知道他会是个好丈夫，她本来可以很幸福。可现在一切都改变了，她失去了父亲，又将被毁去尊严，更没有脸面再去见他。

　　她一直不明白什么是万劫不复，现在她懂了。她痛苦的闭上眼，活着就必须忍受。

　　柳浪生哑然失笑，流连花丛十载，还是第一次被女人以忍受的心态对待，难不成情场浪子之名已名不副实了？

　　他用手指轻轻托起温柔晶莹的脸，强迫她面对自己“我就这么惨不忍睹吗？”

　　或许是迫于压力，温柔矛盾的睁开双眼，正迎上柳浪生的目光，当她本能的躲闪被他制止之后，她不得不与他四目相交。

　　他的确是一个英俊的男人，尽管腮边短短的胡子茬多少显出几分颓废，但眼中的温柔却是让人无法抗拒的，尤其是挂在嘴边的一抹懒懒的笑容，居然让她有几分眩晕。

　　倘若不是她早有意中人，而又加上此时的窘迫尴尬，她几乎被他的笑迷住。当她再度认知自己的现状后，心中除了悲哀之外，就只剩下羞耻。

　　柳浪生叹了口气：“傻丫头，和你闹着玩的。女人是用来爱的，不是用来欺负的。你自由了。”他放开她，退到桌边坐下，自斟自饮。

　　“你……”温柔不可思议的看着他，这样的改观让她有几分不知所措，“你肯放过我？”

　　“还不明白吗？你已经自由了，从今以后这里就是你的家，没有人再能逼你做你不愿意做的事。”柳浪生笑了笑“当然也包括我。只不过在名义上你是我的。”

　　“……你为什么救我？”温柔茫然的问道。

　　“因为你是女人，我最不愿意看到的就是女人的眼泪。”柳浪生的眼中流露出一丝悲哀，即而转瞬即逝。取而带之的则是那熟悉万分的玩世不恭。

　　温柔默默的立在那里，她没想到自己的命运居然再次改写了，因为面前这个陌生的男人，他是个好人。而她呢？又应该何去何从？。

　　她深深的吸了口气，打定了主意，走到桌边，深深一拜：“公子对柔儿恩同再造，柔儿愿意终生为婢侍奉公子。”

　　柳浪生吃了一惊，忙站起身要扶她起来“你不用这样。”

　　“公子不答应，柔儿就不起来。”温柔坚持着。这是她唯一能为他做的事。

　　柳浪生无可奈何的摇摇头，“你不可以跟着我，带着你，我怎么去见其它的美人？她们不吃吃醋才怪。”

　　“公子请放心，柔儿只是个婢子，人微言轻，不会给公子带来麻烦。公子再生之恩，柔儿倘若不报，心中实难安宁。”温柔不由泪光盈盈。

　　“你又何苦？……我救你不是为了让你感激我，只不过是想你不再受委屈。如果让你跟着我，只怕还会连累你。我自由惯了，实在不习惯有人跟着。我也不需要婢女。如果你真想报答我，我更希望多一个红颜知己。”柳浪生柔声说道。

　　“柔儿不配作公子的朋友。”温柔低声道：“公子宅心仁厚，不介意柔儿的出身，可柔儿介意，无论公子怎么看柔儿，柔儿都会把公子当作自己的主人。”

　　柳浪生谈了口气，决定放弃，这姑娘太固执，怎样都好，随她喜欢。“好吧，你就先留在这里。我还有事先走了，过两天再来看你。”

　　所以，他走了。通常他都不会在一个地方逗留太久，这是他的性情，也是他的习惯。

　　作为一个杀手，长时间呆在一个地方是不智的，那意味着危险。杀人的人难免会被人杀，尽管他并不怕死。只是他还没找到死的理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