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是一个春煦盈盈的早晨。
成都的GGMM们顾盼生辉好久,终于能卸掉赘重的外套,拆下戒备装扮的手套围巾耳套口罩,换上绚丽斑斓的毛衫,露出白藕手指和蝉裹丝袜下的大腿,踩着花里胡哨的高跟鞋波板鞋阿迪耐克鞋,手挽手,肩排肩,逛春熙路去。
多么昂然活泼的一天啊,可惜就有不懂得享受青春的人。
郭小朵家紧闭的窗户,被暗黄色的素花窗帘遮得严严实实的。
暗郁的房间里,小朵双眼紧闭,满脸泰然,且四平八稳地躺在床上。
稳了好一阵,是觉得有些冷了,她才翘动着手指,拉过被褥,将自己装进去。又稳了好一阵,她支出一只脚蹄子,大幅度地跨越了一个一百八十度的弧形,身体整个侧睡过去。持续几十秒,再换一个动作,再持续,再换,再持续,再换……
终于,她顶着一头蓬乱得鸟都不敢住上去的乱窝,腾地坐起来。
小朵睁开双眼,略带蒙眬。
她用双手搓搓脸,然后拿过床头上的手机,哟,都13∶20了。
她掀开被褥,蹬上毛拖鞋,在房间里晃动了好几个来回,最终走到窗前,刷——拉开窗帘的那一刹那,明亮的光线像破天而出的战士,席卷了小朵房里的每一寸空间。
小朵还有些不太适应这早来的明媚之光,她下意识地虚了虚眼。
多漂亮的天气啊,实在不该屈身在空荡荡的房间里!
是啊,空荡荡的,貌似少了什么——郭小朵无趣地回身,游向电脑。
刚一打开QQ,上面的群就唧唧地叫开了。小朵百无聊赖地点开快捷键,快速关掉那些活蹦乱跳的双人头。
QQ上活人不少,可跟平常一样,都不冒泡。
小朵拉着好友名单,那些灰色头像刷拉拉地往上蹿,直到拉到灰企鹅头X.小朵停下手来,点着企鹅头。一个灰蒙蒙的对话框蹦了出来。
她点开聊天记录,上面最新的消息,是X头天晚上的留言:“小朵,明天我要去医院给妈妈办入住疗养院的手续,所以不能去找你。你乖乖地把前两天的知识复习一下,我可是会抽查的啊!”
原来不是房间里空荡荡的,而是某人心里空荡荡的。
唉,还是先出去买点吃的,填饱肚子再说吧!
郭小朵望望窗外明媚的天,伸了个懒腰,起身。
郭小朵走到一楼大厅时,房东一家正在吃午饭。
房东是挺和善的大姐姐,她有着一双眯缝的弯笑眼,普通的厚嘴唇,消瘦的脸,时髦的棕色波浪鬈大方地披在肩上。
“小朵,出去啊?”房东笑迎着脸,举在手心的小瓷碗里还放着一块娇艳的红烧肉。
小朵把目光从红烧肉上急速转移向房东姐姐:“是啊,出去吃饭。”边说边朝门外走去。
郭小朵刚将左脚脚尖踮在地板上,右脚还没来得及起步,背后的房东又说话了:“小朵啊,上个月的房租,是不是可以补上了?这个月的都要到期了。”
这话的语调平和,语音温柔,语意含蓄,不过那一个个单字砸在小朵脑门上,就跟安上二十六个定时炸弹一样,叫人心慌。
小朵青脸,头顶竖黑线——不过转过头后,小朵却呈现出那副可爱的笑苹果脸。
“阿姨,再宽限两天嘛,我保证这个月把钱给你!”更为了证实自己的诚意,她还对天举起了三根手指头。
房东看着这鬼马的小家伙,依旧含蓄地笑:“好啦,快去吃饭吧!要不就在这里将就一顿?”小朵望向餐桌,汁浓酱滑的红烧肉,黄絮红漾的番茄蛋花汤,青郁的炒油菜,还有蒜苔肉丝……她吞吞口水,强烈忍住往外泛滥的唾液,婉绝了盛情:“不用了,嘿嘿,还有帅哥在等我呢!”
小朵将狠狠一大筷子的米线凑进小巧的嘴边,吹了半天,却没送进嘴里。
但米线因体力不支,顺着筷子滑进红油汤里,涟漪都没泛一个。
唉!
刚才去银行里的自动取款机前查卡,蓝色屏幕上残酷地印着:余额一块三毛。
心力松散ing……
郭小朵将筷子横放在碗上,从衣兜里掏出手机。她熟练地翻阅着通信录,找出署名“爸爸”的号码来。
小朵迟疑半秒,按下拨号键。
嘟嘟——“喂?”听筒那边是沧桑低沉的男声。
“老爸啊,我是小朵啊!”小朵的脑水在头颅里晃荡着,“最近还好吗?”
“嗯,还可以。”那头停顿两三秒,“你找到工作没有?”
又是敏感话题!找工作……
“正在找,谢谢爸爸关心。”小朵的语气变得强硬。
“我不是关心你,只是你没固定工作,连自己都养不起!你这样每个月都找家要钱也不是个办法,写那些东西到底有什么意思?”爸爸在那头苦口婆心,语重心长着。
小朵明显感觉到全身大小毛细血管里的血液在翻滚……
“我知道了!”小朵强压住内心的不爽。
可是爸爸仍旧不依不饶:“你妈新买了房子,家里欠着很多债务,我还要承担你和你妈几千的保险金,我也实在没法,你要理解一下当家长的心啊!”
“嗯,我知道了,爸爸对不起。”小朵抵触在心里的不爽扭曲成内疚和委屈,摩擦得很难受。
听完爸爸的电话,小朵安静地将手机放到餐桌上,然后拿起筷子,挑起热气腾腾的米线,大口地喂进嘴里。
从背影看上去,小朵吃得真香啊!
此时,一滴晶莹的液体落进红油汤里,凹成一个小圈,随即消没……
屋顶阳台上挂着洗好的白色床单,她们随着高空的风轻扬着,泛起好看的涟漪。
郭小朵咬着笔看着眼前飘动的白茫茫,一副痴呆模样。
她把课桌,小凳,笔记本全都搬到了户外来。大概这样比较融入自然,融入学习吧?
不过从郭小朵郁闷的表情来看,并没有达到预期的效果……
因此时此刻,占据她大脑的是——唉,刚才上楼的时候,都不敢看房东的眼睛,总觉得欠她好几百万似的,虽然的确是欠了一个多月的房租……
唉,今天勋君不在,怎么这些韩国语读起来那么别扭?
唉,不想唉声叹气,唯有心死。
唉,怎么唱起郑秀文的歌来了?
唉……
明月当空,斑驳星点,星象呈春。
可惜有人无趣享受这美丽的春夜,只想在QQ上泡泡,找找安慰。
“偶是馒头,偶是馒头,急切呼唤无极,急切呼唤无极!”小朵向林凌发出SOS.没动静……
也是,在爱海里的女人,怎么会天天待在家里泡QQ呢,即使她愿意,她老公也不肯啊,还以为感情不忠贞,爱情亮红灯呢!
这寂寥的夜啊,这落魄的人!
为什么难过的时候,居然找不到一个可以倾诉的耳朵?
算了,还是别找人发牢骚了,还是找人借借钱,解决现实问题吧!
郭小朵开始一个个地敲醒QQ上那些鲜艳的活死人。
“嘿,在不在?”“嘿,最近怎么样?”“哈哈,好吗?”
……
“我最近太倒霉了,稿费又不到期,家里又有事……”
“啊,那你怎么办?”
“不知道啊!对了,可以借点儿钱给我不?我保证在X月内还给你,有笔稿费那时到期了!
“哎呀,我最近也很困难啊!”“哦,我没有。”“你看找别人帮帮忙吧!”
哭——郭小朵耐心地将QQ上所有存活的人都问了一个遍,得到三种结果:一种是非常热切地猛问“怎么办”,让小朵异常不好意思开口借钱。
一种是同是天涯沦落人,提到米米就痛彻心扉。
一种是千锤百炼万精油:“你为什么前两天不来找我?”总之你来得不是时候,不过好像每次需要帮忙的时候,都是这句话……
郁闷!
还是抱着枕头睡去吧!
郭小朵这段时间忙得魂不守舍的,韩语笔记本上都蒙了好厚一层灰了。
“还是不行啊?不用太多,就这个月救救急……对啊,我稿费下个月底就到期了……喂,喂!”
郭小朵无奈地从耳边取下电话,满脸愤愤地看着它:“哼,不借就不借嘛!还玩信号差这招!真没人品!”
Delete掉!
她叹口气,按下一个。
是莫菲。
小朵犹豫半天,还是按下拨号键。
“你是个傻瓜,生来就是被我耍,我愿意你就不能挂电话……”
窝在沙发上看电视的莫菲,停住朝嘴里送薯片的爪子,极其慵懒地拿过手机:“么西么西。”
“是我。”小朵咽了口唾沫,“郭小朵。”
“哦,是小朵哟?怎么想起突然给我打电话?”莫菲腾地坐直了腰,拿着遥控板把声音关小几号。
“哦,是这样的,想找你商量个事儿。”小朵正在组织语言,要怎么样说出口,既能表达来意,又不会被她糗。
“缺钱了是吧?想找我借钱啊?”看来莫菲早已洞悉郭小朵的一切啊,“告诉你,你就撅撅屁股,我都知道你要拉什么颜色的屎!(有点儿低俗!)”
郭小朵哑口无言,额头竖线,嘴角抽筋……
“我是想问问,你上次去华西医院,欠我的二百块钱什么时候还给我?!”哼,既然那样,就直奔主题吧!
莫菲听后,语气二百七十度大转弯:“哟,我还把这个事情忘了!呵呵。”她媚笑着,眼珠子骨碌骨碌地转,一副没安好心的模样,“小朵啊,这段时间扬扬家里出了事,我又没上班,过段时间嘛,他发工资了再还给你?好不好?大家好姐妹说这些哦?”
谁跟你是好姐妹啊?
“莫莫啊,可是我真的很急用,我爸爸都不准我找家里要钱了,现在房租都好几个月没给,你就可怜可怜我吧?”既然大家都爱打太极,那就切磋切磋。
“呀!你父母那么狠啊?看来我们同是苦命的女人啊!我家里很反对我和扬扬,你又不是不知道。小朵啊,我保证还你那二百块,可是现在真的……”
我知道什么啊?我真的什么都不知道……
莫菲憋着喉咙,欷歔出抽泣的声音。
不至于吧?
“小朵,偶这段时间过得特别窝囊,你要理解我!”
又是理解!2006年是不是流行这个词啊?
“那算了吧!”小朵终于败下阵来,“不过,你要是有了钱,一定要赶快还给我!”还是心有不甘啊!
莫菲轻嘘一口气:“那是当然。”
她轻蔑地笑笑,这个傻猪女,注定被她莫菲玩弄于股掌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