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雪,林子。
林子里很静,天地间似乎也只有雪落的簌簌之声。
莫夜也静静地站在窗前,脸上竟浮现出孩子般的虔诚和欣喜。
江南已很久没下雪。
他也不过刚刚十七岁。
无论如何,这么大,这么素雅的雪对一个十七岁的少年都还是充满了诱惑。
他甚至忍不住想跑出去,在这洁白的雪地上,在纷纷扬扬的雪花中,打几个滚,堆几个雪人。
“喀嚓”一声,是被积雪压断的枯枝。
“忽”的一声,枯枝落下,激起一处雪花,扬出无数雪粉。
但就在这一声中,莫夜似乎听到了另一种声音。
脚步声。
脚步很轻也很快,莫夜听到的时候,脚步已到了门口。
没回头,他甚至连动也没动,但一刹那浑身肌肉都已绷起。
他并不是一个喜欢把后背留给别人的人,他只是想让来人放松警惕。
更何况对方的脚步如此的轻,本就没有让他发现的意思,以静治动,故露空门,本就是高手常用的战术。
脚步就停在门口,门外的人随时都会闯进来。
莫夜甚至听到了门外人的呼吸声。
轻微且悠长。
他暗暗握紧拳头,精神都集中在门上。
他的拳头迅疾有力,江湖中能躲过的绝不会超过三个。
而这间小屋,门窗距离也不过丈余。
但门外有人,说不定屋顶,窗下,墙根早已来了更厉害的高手。
莫夜已想到,他的拳头握得更紧。
小屋的门突然被推开。
这一推却让莫夜心里松了下来。
来人身上只有野外清新寒冷的味道,没有一丝杀气。
作为业内开价最高的杀手,莫夜对杀气这样神秘的气息一直有一种无法说清的敏感。
这种敏感,已经不知道让他躲过了多少次惊险的堵截和围杀。
见到莫夜背着身子,似乎还在痴痴看着雪景,王颜嘴角一翘,面露得意之色。
他当然有理由得意。
对一个人轻功最好的肯定,莫过于他已经进了你的房间,你还浑然不知觉吧。
而莫夜现在不正是这样浑然不觉?
他眉毛一扬,大声喝问道:“阁下就是莫夜?”
“是的。”
王颜怔住了,因为莫夜的回答平静且稳定,而他本以为莫夜会被自己这突然的一声惊到。
这一向是他最拿手的恶作剧,已经不知道有多少人被他的悄无声息吓破了胆。
“你一定以为我会被你惊到。”
莫夜转过来,微笑看着王颜。
竟然是一个拥有温暖笑容的少年,王颜实在很难把他和那个很受杀手推崇,做事冷血的莫夜联系到一起。
但他只得承认莫夜没有说错。
“你在门外的时候我就听到了踏雪的声音。”
莫夜没有再说下去。
王颜也没有再问下去,他的眼神逐渐黯淡,他的头逐渐低下去。
他今年也不过二十三岁,但已练了十几年的轻功,也因为轻功成为同龄人中的翘楚,就连以轻功见长的武当尘云道长也称他“当今天下,惟王颜提纵术冠绝天下”。
他又是一个骄傲的人,但在这个少年面前,却再也骄傲不起来。
“我来要你杀一个人,需要付多少钱?”王颜突然问。
“那要看杀的是谁。”
王颜又一羞,他本不会问这么幼稚的问题,但之前的挫败感让他羞愧心伤,心神难宁,连言语都出现了失误。
“泠秋。”
“太湖泠寒铁的女儿,泠府的泠二小姐?”
“是的。”
“听说她是一个美丽温柔的女人,如果这是真的话,我差不多要收三千两。”
“无论是不是真的,我都会付你三千两。”
三千两绝不是小数目。
它能让你盖一间舒服的大房子,娶一个不错的老婆,还能剩下一笔可观的生意本钱。
但王颜竟一口答应下来。
也许即使莫夜要六千两,他也不会迟疑。
因为他不但付得起,而且要保证万无一失。
“好,三天后,黄昏时,我会在长亭等你,带着值得你付三千两的东西。”
王颜不再说话,他转身又冲进雪中。
他的轻功虽然不足以再炫耀,但仍然要用。
因为要保证万无一失,就要尽可能少地留下行事的踪迹。
雪仍不紧不慢下着,很快也覆盖了林中轻轻的脚印。
太湖浩淼。
远处渔舟裹素,静静泊在湖边。
近处银枝料峭,微微拨动。
虽然寒气逼人,但还是有不少文人雅士邀友携酒,赏雪遣怀。
太湖边畔的‘寒梅山庄’——泠府更为热闹,鉴于江南很少有如此大的雪,泠寒铁便让全府仆人休息一天,府内外自由赏玩,同时大开府门,让府外客人得以进府游玩。
一辆马车小心地驶在湖边的偏僻小路上,道两旁梅花吐香。
车顶盖着西域厚厚的羊毛毯子,轮辐也是黑枣木所制,整个马车用料贵重,缓缓而行,一看便知道是富贵人家出来赏雪。
车夫蹲在车辕上,双目微闭,竟似已睡着。
忽然一阵微风吹来。
一道原本一直受压的梅花枝条猛然弹起。
枝条上的积雪崩成几块疾速向弹向车夫脸上。
车夫眼仍然未睁,但手一抖。
手中赶车的鞭杆未动,鞭稍却迎向积雪扫去。
积雪瞬时被击散,去势也尽,纷扬散开。
就这一手,但听风辨位,借物传力的功夫已经是非常出色。
而且这一鞭的力道拿捏非常之准。
这样的身手,竟委身给别人做车夫?
但既然这样的人做了车夫,车中是什么样的人呢?
“你们已找过了莫夜?”柔软甜腻的声音从车中传出来,车中竟是个女人。
“王颜做事一向很快。”车里一个男子的声音,带着一点轻蔑却又忌惮。
“那他也已一定说过让莫夜杀我了?”
“不错,但我担保泠二小姐不会少一根寒毛。”
“咯咯,这话是不是也对泠寒铁说过?”
“不错,他只信任我和王颜两个人。”
“这将是他最大的错误。”
“是的,那现在我们做什么?”
“是不是有个叫莫夜的人要杀我?”
“是的。”
“他要杀你,你又不想死,你会做什么?”
“杀他?”
“是的。”
仙镇,居仙楼。
莫夜就坐在窗前。
桌子上只摆两样小菜,花生和咸菜。
这两样小菜无论吃哪一样都会让人厌烦,但偏偏和在一起吃便会有令人说不出的美妙口感,百吃不厌。
莫夜就着这两样小菜,一口一口喝着酒。
他并不是一个很能喝的人。
但却很少醉。
只因为他不但喝得慢,而且每一口都很少。
门帘一挑,居仙楼又进来一个人。
莫夜连眼皮都没抬,因为他并不是无所事事来喝酒的。
恰恰相反,他是借喝酒来想事情。
想赚取三千两银子的事情。
可他现在不得不停下来,定定看着进来的人。
因为楚枫一进门就径直去到莫夜的桌子前,就好象莫夜在这里等他一样。
莫夜当然不是在等他,但突然却说:“请坐。”
“我并不是来坐的。”
“好。”
这句话后,莫夜似乎再不想说话,只一口一口抿着酒,一粒一粒吃着花生,一根一根夹着咸菜。
楚枫似乎也成了哑巴。
莫夜终究还有孩子脾气,忍不住又道:“阁下若不想坐下来,就请移步离开吧。”
“我也并没准备离开。”
“那阁下想干什么?”
“看你。”
“看我?”
“不错,从今日今时起,我要时时刻刻看着你。”
“哦。”
这一句后,莫夜再不想说话,他结了帐,快步走到了街上。
那个人果然就在后面跟着。
天寒,街上也很冷清。
莫夜沿着街转向东,他也向东,停,他也停,快走他便赶得急,慢走他又跟得缓。
“你真的时时刻刻跟这我?”
“是的。”
“为什么?”
那人突然走近,压低声音道:“因为你身上有杀气。”
“杀气?”
“一个人若想着杀人,身上难免会散发一种让人感觉到死亡的气息,就是杀气,一个杀手难道还不知道这些?”
“杀手?”
“你又何必不承认呢?”
“既然你知道我是杀手,你就不应该一直跟着我。”莫夜突然凶狠起来。
“就因为你是杀手,我才跟着你,我跟着你只不过为了防止你去泠府杀人。难道你看不出来我是干什么的?”
“无论如何,你绝不是杀手。”
“我当然不是,我是捕快。”
莫夜又不说话了,这次他是真的不想说了,在一个捕快面前,没有什么比沉默更好。
“一个捕快,若是遇到别人去杀人,你说他会不会管呢?”
“会,当然会。”
莫夜笑着说,突然他伸手招了辆马车,敏捷地跳了上去。
马车本来很多,这是老人,懒人,富人的最爱。
但今天天气寒冷,整条街上居然就一辆马车。
坐在车上,想到捕快眼睁睁看着马车越来越远,莫夜忍不住放声大笑。
车夫也不过二十多岁,见他一直大笑,也忍不住好奇问:“公子,什么事这么高兴啊?”
莫夜突然觉得不应该高兴这么早,于是冷冷道:“别问话,顺此路快行,越快越好,若是有人叫喊停下,你要反倒更快。”
那伙计被训得满脸通红,口中慌道:“是,大爷,小的无礼了。”
莫夜听到“大爷”,差点又笑出来,赶忙捂住了嘴。
楚枫快步拐入另一条街,对那个半天也没有生意早已冷得发抖的车夫说:“把马解下来,给你十两银子。”
那车夫果然解得飞快。
你若用剑逼着他解,自然也是可以,但绝没有用银子这么快速,只因他怕稍慢一拍,惹你不高兴或等不及离开了。
而世间很多人明明知道生命比金钱更为珍贵,但为金钱而死的人又难以计数。
城外,小道。
遥望之下,一辆马车飞一般奔驰,而紧跟其后,一马背负一人跑得更快。
马上人大喊道:“前面的马车,快停下。”
马车却不慢反更快。
楚枫面上大怒,力拍马臀,马吃痛狂奔,一车一马便愈来愈近。
待相距丈余,楚枫身形一挫一起,便离开马背,跃至车上。
那马奔势不减,对楚枫也无留恋,见身上一松,咴咴咴高兴跑走。
楚枫却似毫不在意,只对那青年车夫喝道:“停下。”
挑开车帘,车内竟无一人。
楚枫一呆,突然拉过车夫,厉声道:“人呢?”
车夫也是一呆,身子立软,竟伏在车上大哭。
他没有理由不哭,因为本以为的一桩大生意竟泡了汤,他竟拉着空车跑了十几里路。
楚枫却扔去一锭五两的银子,道:“拿去吧。”
车夫瞪圆了眼睛。
他一个月也挣不到三两,但这个与他根本没一点关系的人一出手就给了五两。
他突然抢过银子,驾车狂奔而去。
不过这本就是莫夜留在车内的银子,他本就是通事理的人。
泠府。
泠二小姐泠秋百里闻名,传言貌若花月,温柔娴静,极少出过闺阁。
太湖边畔上气势恢弘的泠府也早是声名在外。
泠府的出名在于它的富足,听说你若日日在泠府墙外走动,便会捡到碎银,乃是府内童仆公子们嬉戏打闹时掷出。
莫夜现在就在府外。
没出城门的时候他就从马车溜了出来。
那个时候另一条街上有个车夫却正在解缰绳卸马。
捕快楚枫既然知道了他要去泠府杀人。
他就本不该再来泠府。
但他却偏偏来了。
既然最危险的地方往往是最安全的。
现在最危险的事情往往也是安全的。
他自然也留下了足够的银子,那些银子已足够付几十里的路钱了,他本就是通事理的人。
想到楚枫掀开车帘那一瞬,他差点又笑了出来。
但他没笑。
莫夜穿着儒生长衫,跟着一群文人正准备进泠府。
一个通晓礼仪的读书人要是突然莫名笑了出来,怎么说都会让人注意。
一辆马车停在府门口,厚羊毛毯子车顶,黑枣木轮辐。
突然行进了府内。
要想接近泠秋,就要先进泠府。
莫夜咂了咂嘴,也进了府。
马车经过前院,又过了一片院中林,在一排厢房前停了下来。
莫夜已悄悄跟了过来,隐在厢房廊边的花丛里。
他的眼睛就一瞬不瞬盯着马车。
花丛的更深处,还有一双眼睛,一双连他都没发现的眼睛。
车夫道:“到了。”
帘门一动,莫夜就看到了楚枫。
莫夜一下愣住。
华丽的马车,泠府的内院,正义的捕快。
莫夜一点没想到跟踪的人就是刚刚拼命甩开的。
他本想跟踪制住马车里的人问出泠秋的情况,这样的马车里面当然是泠府重要的人。
但看到楚枫出来,他实在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
楚枫已推开了一间厢门,接着轻轻关上,就再没有一丝声音传出来。
马车还停在原处,车夫双目微闭,也似乎在车辕上睡着。
莫夜突然觉得不对。
楚枫一进屋里就没了声音,没了脚步声。
而那睡着的车夫,手里居然还握着赶车的鞭子。
惟一的解释就是楚枫就潜在门后,车夫也未睡着,他的鞭子就是他的武器。
他们在等一个人,在等一个忍不住感兴趣的人。
莫夜已开始产生兴趣。
对楚枫的出现产生兴趣,对马车里面感兴趣,对他们这样的方式等人感兴趣。
莫夜才十七岁,还很好奇。
所以不管等的是不是他,他都决定要看看马车里面,决定检验自己的判断。
他悄悄蒙上脸。
莫夜手上一凝劲,已准备跃出。
一只手突然握住了他的手,柔若无骨,冰冷光滑。
莫夜的心不自主跳了起来。
接着耳边响起一个声音:“别出声,跟我来。”
声音清新,吐气如兰。
莫夜果然就跟着她走了。
她若是在你旁边也能让你发现不了,那她说的你最好就听着。
莫夜现在就一直盯着这个人,他的目光明亮且热烈。
任何女孩子拖被一个并不算难看的年轻男孩子这样盯着,即使不低头也会脸红的。
可这个女孩子不但没低头,脸更不会红,他反而迎着莫夜的目光狠狠盯了回去。
这个女孩子看上去并不比莫夜大,盯人的本领却老练的多。
莫夜的脸在发烧,被一个女孩盯着的滋味竟是又心慌又喜欢。
女孩一把扭住他耳朵,喝问道:“你鬼鬼祟祟躲在花丛里准备干什么坏事?”
“我只不过恰巧路过那里。”
莫夜耳朵上一疼,女孩笑着说:“小弟弟,你要再不说实话,这只耳朵就姐姐替你保管了。”
她也不见得比莫夜大,竟直接做起人家姐姐。
耳朵当然最好还是留在自己身上,若是让别人保管,不但影响自己美观,而且归还时候也很麻烦。
于是莫夜压沉声音道:“你知道那马车里有什么吗?”
女孩果然好奇,问道:“还有什么?”
“泠家的泠二小姐,人都说她能迷倒众生,我躲在花丛里就是为了偷看她。”
女孩脸一红,啐了一口道:“知不知道,你刚才要是去看的话,现在已经是一个死人。”
“我知道,下车的人就在门后,车夫也没有睡着,泠二小姐也应该在车里准备好了下杀手,他们在等一个人。等谁?”
“等一个忍不住感兴趣的人。”
“要是没有人感兴趣呢?”
“一定会有。”
“一定会有?”
“泠府是不是平时不准备随便进去的?”
“是。”
“为什么今天可以?”
“因为今年的雪让泠寒铁高兴了。”
“你错了,是你所说的泠二小姐叫开的府门。因为这样一来,混进泠府自然容易的多。”
“让别人混进来有什么好处呢?”
“自然有好处,因为这样就会有人跟踪马车。那马车在厢房停的时候,自然会有人对发生的事情感兴趣,当他出查看的时候,进房的人就会突然袭击,马车的鞭子也会卷过去,车里的人说不定更是出招毙命。”
“他们又怎么知道一定能等到他们想要的人?”
“因为他们找到了这个人,告诉他最好不要来泠府,但这个傻瓜却偏偏自以为是,以为最危险的事情就是最安全的事情。偏偏来了。”
莫夜突然一拍手,道:“他们找到这个人告诉他已经知道他的目的,于是这个人以为他们绝不会想到自己会来,于是偏偏来了,但这却正好中了他们下好的圈套。”
“你终于聪明了,不过,这个傻瓜就是你,说,你究竟是谁?”女孩掌心一翻,手中竟多了一把匕首,就抵在莫夜的咽喉上。
“我跟你既无大恨深仇,也没有授命姻缘,我是谁重要吗?”
女孩狠狠踢了莫夜一脚,道:“说话注意点。”
接着脸上灿烂一笑,轻轻地说:“当然重要,因为我就是泠府的泠二小姐。”
莫夜一碗一碗大口大口地喝着酒,丝毫不理会桌子另一边泠秋惊奇的目光。
“你就是江湖上第一杀手莫夜?”
“你才不过十七岁,竟这么嗜酒?”
“你杀过了多少人?”
莫夜仍大口喝着酒,对泠秋的问题甚至连“嗯”都没有。
泠秋脸上逐渐变得愤怒,她站起来,扬手就给了莫夜一巴掌:“本小姐问你的话居然敢不回答?”
“你不是泠秋。”莫夜终于抬起头,懒懒道。
泠秋一抱胸,怒道:“谁说我不是?”
“你要是泠秋,我怎么会活着走出泠府呢,她设的计本就是为了杀我。而你的匕首甚至曾经都抵在了我的咽喉上。更何况……”
“更何况什么?”
“更何况再美貌,也不见得比上你。”
“泠二小姐”微笑道:“不错不错,说得对极了,我叫赵燕,江湖人抬爱,都称我一声燕姐的。”
“很好。”莫夜又猛地喝了一碗酒。
“很好什么意思?”
“我从来没这样大口喝过酒,因为我的酒量本不高,但今天这样喝,就很好。因为我很快就醉了。”
“醉了就会很好?”
“醉了你自然就会照顾我,这很好。”
莫夜说完这句话,竟一头栽在桌子上。
赵燕瞪大了眼睛看着他趴在桌子上,突然道:“好,我来照顾你。”
莫夜现在的样子就象被人脱光了衣服扔在闹市上。
其实已经已经差不多。
他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只穿着里面的衫衣躺在酒楼的大堂里。
很多人围着他,目不转睛,就好象在看一位大美人。
一个男人要是被别人这样瞧着盯着,不羞死才怪。
不过莫夜只是很奇怪,奇怪为什么会这样。
他明明记得昨天晚上让赵燕好好照顾他的。
一直被人这样瞧着,他终于受不了了。
所以莫夜翻了个身,俯着准备接着睡。
两个铁塔样的大汉拨开人群,站到莫夜身前。
他们不是来看热闹的,他们是这酒楼的打手,打一切扰乱酒楼秩序的人。
他们的老板就站在后面。
他们必须证明不是来吃闲饭的,在面前这个躺着的少年身上证明。
他们的脚已经向莫夜踩去,他们的腿脚粗壮,这一踩也用足了力,围观的人不由低呼。
但这一脚却落了空,因为躺在地上的莫夜一瞬间竟到了酒楼的门口。
他微笑了一下,就大步走了出去。
莫夜一出门竟看到了王颜。
王颜笔直地站在门口,手里却拎着莫夜的冬衣。
他扔过来,道:“穿上。”
莫夜就穿上。
他又道:“跟我走。”
莫夜就跟着他走。
王颜走得很快。
莫夜跟得也不慢。
约莫少半个时辰,两人早已出了城,王颜指着路边的观音庙说:“看到了吗?”
“看到了。”
“注意看,凝神看。”
观音庙在江南多得很,这座只不过比别的大一点,并无非常奇特之处。
但莫夜还是很认真地看,他睁着眼睛,就象从未见过观音庙一样。
王颜突然一拳打向莫夜的脸,他的拳头就象毒蛇一样有快有狠。
任何人被他打中,只怕比被毒蛇咬中更不幸。
可莫夜的脸偏偏擦着拳风过去,他的眼睛却还紧紧盯着观音庙。
莫夜突然大叫:“你这是做什么?”
“很好。”莫夜脸上竟露出微笑。
“你来打我一拳。”说完,王颜竟真的伸长了脖子,等莫夜来打他。
莫夜惊奇地看着王颜的脸。
他突然出拳。
王颜只觉得脸上一麻又一疼,接着半边脸似乎不是自己的了,而他还没看清莫夜是如何出手的。
莫夜两手还是自然垂着,笑吟吟看着他。
“很好。”王颜勉强微笑道。
“你的出手和反应都很快。”王颜接着道。
“你要是杀手,也会快的。”
杀手若不快,被杀的就会是自己。
“你有没有把握一拳打得到泠二小姐?”
“没有。”
王颜双目猛地收缩。
“因为我根本不知道泠二小姐是什么样的人,根本也不知道她的武功。”莫夜说的是实话。
“但无论如何,你都要试一下了。”
“哦?”
“泠二小姐很快就要到这个观音庙烧香,到时候你要保证隐在这个庙门的旁边。”
“然后她一进来我就偷袭?”
“不错,她绝不会想到那里有人,这也是我们接近她惟一的办法。”
“我想不通。”
“想不通?”
“象泠二小姐这样的人,你怎么知道她会来这里?”
“原因很简单,因为,有人告诉我。”
因为,有人告诉他。这无疑是最有力的回答。”
“现在你是不是该去庙里了?”
“不是。”
“不是?”
“我只想告诉你,我杀人从来不用别人帮助,也从不偷袭。”
说完这句话,莫夜转身竟走了。
他走得不是很快,但没人能留得住他。
王颜叹了口气,道:“你停下来,我要告诉你一件事。”
莫夜是杀手,王颜却是主顾。
你可以不让主顾帮助你,但他想说的事情你应该听着。
王颜的眼睛里不断闪烁着犹豫,悲愤。
终于,他低沉道:“十六年前泠二小姐刚满周岁,就被金陵王府抱去,接着他们送来另一个女婴冒充泠二小姐。”
“泠寒铁就同意了?”
“他不同意也没办法,你若是王府的人,总会有让别人听话的法子,而且他们还说等泠二小姐到十八岁的时候就会换回来。”
“……”
“这个女婴每年都会被王府接过去一个月,泠府主当然每年也可以去看望自己的亲生女儿。但就是三年前,王府却突然禁止了他去探望。”
莫夜没有说话。
他知道王颜一定会继续说下去。
“这自然不是好消息,于是他亲自悄悄到王府查探。也终于最近让他查出真正的泠二小姐已经遇害的消息和王府换人的秘密目的。”
“他们早就对泠府的财富觑觎已久,换人只不过是他们计划中的一部分,他们要让现在假的泠二小姐接管泠家的家业,然后为王府占用,他们的阴谋既隐蔽又深不可测。”
“他们大费周折,为什么不直接霸占呢?”莫夜突然问道。
“这么多年,你觉得王府的声誉如何?”
“虽然不是很深得民心,但也不是太坏。”
“不错,所以他们表面上做不出强霸豪夺的是事情,而现在的泠二小姐为了防止多生枝节,就成了一个性格恬静,深居简出,这样一来见过的人少之又少,谁也不会料到这个泠二小姐居然是假的,事实上十三年前王奶妈死后,也只有泠府主一个人知道这了。”
“而若泠府主突然出事,家业自然会被现在的泠二小姐继承,到时候泠二小姐投靠王府,外人也只会道泠二小姐是女子之身,又是性情平淡,不擅打理府上事情,王府体恤民情,又和泠府有些来往,自然也可以代为接管,此事便顺理成章。”
“他们计划严密,但终被泠府主知晓,而且还打听到王府要派一名高手来保护现在的泠二小姐,所以他终于把这件事情告诉了我们,我就找到了你。”
王颜已不需再说下去。
莫夜忍不住叹了口气,道:“这种牵连重大,秘密重要的事情你本不必告诉我的。”
王颜也黯然道:“我告诉你这些,只是为了让你明白无论我们用什么手段,我们此次一定要成功,要是失败了,除了王府,这世上也许就剩下你知道这件事了。”
莫夜突然道:“好,我进去。”
说完他一抬腿真的要走进去了。
他的动作虽然不快,但没人能拦得住他。
但他却又停了下来。
因为他突然想起一个人。
一个捕快,一个要跟着他的捕快。
一个在泠府马车里的捕快。他当然不会相信一个捕快会很清楚他的行踪和情况,哪怕是六扇门的名捕。
但捕快竟然知道他要杀泠府的人。
这本是不可能的事情。
所以他停下来道:“你们的计划很机密?”
“是的。”
“除了你和泠寒铁,还有没有别人知道?”
“楚枫,我和他是泠府主最信任的心腹。”
“他很信任你们?”
“是的。”
心腹不需要太多,忠心就够了。
但有时候,你受伤的时候。
站在你身后却正是拿着刀子的心腹。
楚枫,岂非正是那个捕快?
“在这次计划里,他做什么?”
“留在府里送泠二小姐过来。”
“我想,有他送,泠二小姐是不会来了。”
莫夜这句话虽然轻,但很有力量。
王颜果然哑声问:“为什么?”
“因为她已经知道了你们的计划。”
王颜不相信,死了也不会相信,因为这计划本是极其隐秘的。
莫夜也知道他不会相信,所以接着说:“楚枫会告诉她。”
泠府。
庭院深重,梅雪相映。
雕花纸窗前,泠秋道:“好美的雪。”
楚枫道:“江南的确很久没下这么大的雪了。”
泠秋道:“这样的雪,府外一定更美,去观音庙上香,可以欣赏一路的风景,真是再好不过了。”
“这么难得的一天,的确该出去走一走。”
“只是现在的观音庙只怕已经变成了杀人庙。”
“不错,泠寒铁早已安排了王颜和莫夜在那等候了。”
“既然去不成杀人庙,我们还做什么?”
“杀人。”
“是的。”
王颜道:“你说楚枫背叛我们?”
“也许是的。”
他就象听到最可怕的事情,剧烈抖动,但突然大笑,道:“我凭什么相信你?”
“就凭我现在随时可以一拳打倒你。”
王颜脸上的迷茫与痛苦开始逐渐散开,喃喃道:“这……”
“我要是杀了你,你就会听我的话,相信我的每一个字了,死人是不会拒绝别人的。”
“但我没杀你,因为我没骗你。”
莫夜道:“他们知道你和我都在这,你猜他们会做什么?”
王颜骇道:“难道……”
“是的。”
泠府的后院树木参天,遮天蔽日。
泠寒铁裹着貂裘,躺在火炉旁边藤椅上。
火炉的火噼啪作响,室内温暖如春。
但泠寒铁的心却象他名字一样冷彻心扉。
他已不再年轻,他的心也失去了昔日的锋芒。
他甚至开始喜欢吃软的食物,听鸟儿的鸣叫,看夕阳下的风景,开始喜欢安静。
他的女儿在周岁的时候被王府换走,他们一年才见面一次,最近三年一直未见,而如今,他们竟永不能再见面。
他一直忍让,悄悄暗吞王府对自己的欺压。
只因为他根本不知道王府对自己的目的。
他本以为泠秋过了十八岁,王府就会送回来。
但他却听到了女儿的消息和王府的计划。
于是他的心开始不再消沉,他要报复。
哪怕是一点点的报复。
这本是每个正常人都会做的。
他已悄悄卖了大部分家产,也请了最好的杀手,也做好了详细计划。
现在只剩下躺在这里等着结果。
他的人虽然老了,但耳朵还是很灵敏。
脚步还在十丈外,他就已听到,他也听出是楚枫。
“难道已成功?”
“砰”的一声,门突然被撞开,楚枫脸色苍白,几乎要栽倒在地上,他呼道:“庄主,出事了!”
泠寒铁身子一动,闪到楚枫面前,急道:“出了什么事?”
楚枫大口喘息着,他脸上的痛苦就象裆部被人狠狠踢了一脚。他似乎也再不能大声说出一个字,嘴一张一合十分费力。
泠寒铁不得不俯下身,凝神听他要说什么。
楚枫的肘却迅速抵上了泠寒铁的小腹,他的速度虽然不十分快,但出手的角度和时间非常合理。
这一肘结结实实抵了上去。
泠寒铁身子一缩,接着向后弹出。
他的人很镇静,但脸色已发白。
他的语气仍然威严,但已变得缓慢。
他说:“你已不是昔日的楚枫。”
楚枫没说话,他也不需要说话。
这个时候没有什么语言比沉默更好。
况且,泠秋也已到了门口。
她的眼神更冷漠,她看泠寒铁就象在看一个死人。
但他就算是呆子也会明白了,但他还是说:“楚枫,你本同王颜一样,也是骄傲的人。”
泠秋却接了这句话,她冷冷道:“他不但是骄傲的人,本也是忠心的人,只是象他这样的年轻人,总会犯点应该犯的错误。”
看到楚枫看着泠秋崇拜热烈的眼神,泠寒铁已全部明白,他也年轻过,他知道这实在是一个要命却每个人都可能犯一下的错误。
而这次,却要他的命。
泠寒铁笑了。
他的笑让整个小厅里都充满了诡异。
只因他平时一直不苟言笑。
若是这样的人突然笑了,谁都会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升起。
他道:“你若以为偷袭我一下,凭你们两个就能杀了我,你们就错了。”
不错,泠寒铁的武功很少有人见过,他的武功说不定已比得上江湖七大派的掌门。
泠秋也笑了,她的双眼都盈满了笑意,她的声音都荡漾着笑意,她道:“你知不知道我们为什么当初不直接对你下手?”
“你当然不知道。”她接着道:“因为我们不能让这件事引起别人的注意,这毕竟不是光彩的事情。”
她居然知道这件事并不光彩。
“我当然知道,但你们做的又不知比这更不光彩多少倍。”
“你知道?咯咯,但有件事你绝对不知道。”
泠寒铁在听。
“你是不是觉得最近两年力不从心了,是不是反应也没有以前快了?”
泠寒铁只得承认,一个人要是开始变老,难免会出现这些情况,要不然,就算楚枫偷袭,又怎么能伤得了他。
“如果你以为是因为开始变老才这样的话,你就错了。”
“你知不知道世上有一种叫做‘催月残’的妙药。”
“你引导真气的时候是不是有滞行感,你运气从任脉的‘气海’到‘龙门’试试,是不是有阻塞,而且上下两‘中极’有疼痛感?”
她说得一点也不错,泠寒铁身体一震,一个突然浮现的想法让他不寒而栗。
“这三年你每天的饭菜中都有这种药,它无色无味,也没有突发的明显症状,你自然识不出来。”
“这种药你若是再吃两年,就会无疾而终,可是你却不想享福,突然不听话了。”楚枫道。
“你们对我照顾得真是无微不至。”
泠寒铁的嘴角竟有了一丝自嘲。
他知道,再拖点时间,王颜就会看出变故,就会赶过来。
泠秋突然道:“王颜和莫夜只怕再也不会来了。”
“因为王府派来的人现在和他们已经见了面,所以他们不会来了,他们已从世界上消失。”
泠寒铁的神色黯淡下去。
泠秋和楚枫嘲笑地看着他。
他们知道很快这世上就再不会有这人,也再不会有泠府了。
门口突然一声轻响,王颜和莫夜赫然出现在门口!
泠寒铁的希望又复燃,他不是一个怕死的人,但现在他却忍不住想大笑三声,微笑也从他脸上开始蔓延。
但他的笑容突然凝固。
他已看出王颜和莫夜的脸上是低沉与无奈,他已看出他们两人是被推进来的。
他们已被点了穴道。
他们背后慢慢走出一个年轻的女孩。
容貌绝美,眼神冷酷,竟是赵燕。
赵燕道:“我就是王府派来的人。”
泠寒铁颤抖了一下,但他没有作声,他一向懂得如何控制自己。
楚枫简直不敢相信,他很清楚王颜的武功,王颜虽然不是绝顶高手,但十几年的苦练,他也称得上是一流高手。
莫夜能成为第一杀手靠的也绝不是运气。
这么一个娇滴滴的女孩能制住这两个人,他不但不相信,也不敢想象。
泠秋当然也怀疑。
但她知道怎么做,她大声道:“雪寒月笼夜。”
“人憔三年时。”赵燕依然冷冷的,她看了泠秋一眼,回道。
说的正是王府接应人的暗语。
泠秋已放心,道:“太好了。”
赵燕却道:“好什么好,这里还有一个杀手要杀你,你也知道这类人的行事,只要他还有一口气,就不会放过你。”
“但是你岂非已经制住了他。”
“但他的眼睛还可以瞪你,他的内心还可以咒你,难道你不想让他尝点苦头吗?”
“我当然不想,杀手这类人本就信不过。”
“只是难道你连我都信不过?”
“我当然信得过你,我现在……”
话说到一半,泠秋就出手。
她突然并起食中两指,凌空点向莫夜‘檀中’。
她虽然是女子,但出手凌厉凶猛。
莫夜早已不能动。
王颜已闭上眼,似不愿再看。
“哧”的一声轻响,莫夜前襟已被指风划开。
他还是没动,只因他无法动。
但泠秋却突然一声低呼,她臂膀一软,竟缓缓歪到在地。
“楚枫,轮到你和我了。”
王颜居然动了,他扑向楚枫。
“很好,你果然没让她使出‘悲酥清风’。”赵燕对莫夜道。
“我已决定无论如何,绝不让你失望。”
“悲酥清风”传自于西夏一品堂,是一种无色无臭的毒气,系搜集西夏大雪山欢喜谷中的毒物制炼成水,平时盛在瓶中,使用之时,自己人鼻中早就塞了解药,拔开瓶塞,毒气化汽冒出,便如微风拂体体,任你何等机灵之人也都无法察觉,待得眼目刺痛,毒气早冲入脑中。中毒后泪如雨下,称之为‘悲’,全身不能动弹,称之为‘酥’,毒气无色无臭,称之为‘清风’。(详细见金庸《天龙八部》)
它现在就在‘泠秋’的怀里,只可惜她再也用不了,因为她已不能再动。
这当然全因为莫夜,当‘泠秋’指风袭过来的时候,他竟然能借着力道回击她食中指的‘商阳’‘中冲’。
这‘泠秋’不但没看过,连想也没想过。
她突然瞪着赵燕道:“你不是王府的人!”
“我是,但我不是赵燕,我才是泠府的泠二小姐。”话说完,她的泪已流下来。
这泪里到底有多少种感情,谁也数不清楚。
“你不是已死?王府怎么会派你来?”‘泠秋’大声喊道,她突然觉得自己知道的太少,她觉得事情不再简单。
人们对未知的恐惧,永远存在。
“王府本就不知道我是真正的泠二小姐。”
是的,王府认为已死的泠秋竟然没死,还成了他们信任的一员。
王府派来的竟是泠秋,这恐怕他们做梦也不会想到。
但无论如何,泠秋在王府的‘几乎不可能’的经历已经是另一个故事了,另一个只关于泠秋的故事。
泠府,寒雪仍没有融化。
象是雪的催促,梅花纷纷吐蕊绽放。
整个泠府雪梅交映,暗香盈盈。
莫夜道:“你们已决定离开?”
“是。”
“那,后会有期。”
说完,他转身就大踏步离开。
他去得很快,因为他怕自己忍不住回头看一看泠秋。
“她实在太漂亮。”他想。
“后会有期跟无期又有什么区别呢,这一别就是永不见面了。”他想。
“我们就在杭州微湖镇,你随时可以去作客。”泠秋在身后突然喊道。
“当然要带礼物。”她接着道。
她的笑还缺乏妩媚,但有着少女的明媚。
“好,我一定会去。”
莫夜没回头,他已不必回头。
因为他知道,他们很快就会在见面。
现在,他只要去长亭。
“好,三天后,黄昏时,我会在长亭等你,带着值得你付三千两的东西。”
今天已是第三日。
现在虽然还是早晨,但他还是要过去。
杀手任何时候都有耐心,都知道如何等人,哪怕从早晨等到黄昏。
为了杀人,他已经不知道从凌晨等到夜深有多少次了。
他虽然没带东西,但也已经不需要带。
因为,他知道。
王颜也一定会去长亭的。
这是他第一个朋友。
也是他第一份友谊。
无论如何,他都要去珍惜。
(完)